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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学子 最先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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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闹起来的还是贡院旁的折桂茶楼。
先是一名祁州来的年轻举子拍案而起,桌上的碗碟被他震的叮当响。
“这天下哪有女子入仕的道理?科举取士,取的是国家栋梁,女子应当居家织纴、侍奉翁姑才是本分,她这是辱没斯文,亵渎科举圣典!”
他的声量很大,又是在愤懑之下,茶楼中学子不少,乍一声下去,宛若沸水炸了锅。
整个茶楼霎时响起不少声音,或是怒骂,或是质疑。
同桌的另一名学子也跟着愤愤不平:“女子入考场,成何体统?朝廷怎么能开放女子应试的恩例?简直是荒谬。”
他说着,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同窗:“是吧,邵兄。”
被他称作邵兄同窗本名邵平,是钧州川县人氏,寒窗苦读十余载,如今也落在了榜上第十七名。
邵平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我觉得许兄说的有失偏颇,朝廷急需良才治国,若她真是经世致用之才,若是真因为女子,便将栋梁之材弃之敝履,这才是荒谬。”
许文章被邵平一噎,顿时瞪大了双眼:“邵兄不可胡说,孔孟礼教,男女大防,何时轮得到一个女子登科入仕?”
“许兄说的对!”最开始的那名举子紧跟着大声嚷嚷起来,“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怎会不如一个女子?定是她想方设法徇私舞弊,这是对我们天下读书人的不公!”
“对,不公平!”
“若不是因为她身后有什么背景?”
“听闻这施霁雯是当朝工部侍郎之女,如今垂帘听政的兰太后是她的姨母。”
“怪不得能上榜呢,原来是背后有人已经替她打点好了一切!”
……
愤懑的人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茶楼的伙计举着茶壶窝囊地缩在角落不敢吱声。
“诸位兄台。”最开始的那名祁州举子嚷嚷着,他激动的挥舞着手臂,“不若我等联名上书礼部,要求复核她的卷子,倘若她真是用了什么肮脏手段,我们定要使她原形毕露,倘若不是……”
他冷冷一哼,面上却尽是不屑:“那我等也可心服口服。”
“好!”
此言一出,立马迎来众多学子的迎合,甚至有些学子不知从何处拿出了笔墨纸砚,当场就要把自己的名字写上。
更有情绪高涨者,已经三五成群自发走出茶楼,说是要到贡院门口,当众表达不满。
折桂茶楼的二楼雅座之中,林丞正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倒着茶。
清澈的茶水在白瓷杯中晃荡,他端起只喝了一小口,一双眉便骤然皱起。
“真是难以入口。”他嫌弃地将白瓷杯放下,随后推开窗,便看见贡院前围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大人。”一名作学子模样的人敲门而入,“这群学子一见有女子会试登科,便立刻不满起来,我等不过推波助澜了几句,这些学子不久后应当就会联名上书礼部,要求复核试卷。”
“女子入仕,这条路岂是那么好走的?走吧。”林丞关了窗,站起身,“该找个时间去拜会言阁老了。”
贡院前的动静,是宋初韫来通风报信的。
她原是想亲眼看看会试榜上言子淮的名字位列榜首的模样,来了张榜处却发现贡院门口浩浩荡荡地挤了一群人。
她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只听这群学子在质疑辱骂施霁雯。
她在旁听的心头火起,欲替施霁雯辩解两句,可学子们个个都是寒窗苦读十余载的读书人,他们言辞锋利,动辄引经据典、巧辩如簧,纵使她心中愤懑不平,却口舌笨拙,根本辩不过他们。
她只得气的面脸通红,若不是身边丫鬟拦着,她怕是忍不住要动起手来。
“嗯。”施霁雯轻轻浅浅的应了一句,手指捻着书页,不紧不慢地翻过了这一页。
“雯姐姐!”
看到施霁雯这个反应,宋初韫反倒是急了,她恨铁不成钢地喊了一声。
“你难道就不生气吗?”
施霁雯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从未托人打点,亦无半分徇私,能入榜皆凭真才实学。他们既心有疑虑,要查考卷,任由他们查便是。”
宋初韫心中火气未消,却被施霁雯这番话噎的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两息,只得小声嘟囔:“真是主家尚且从容,旁人先急得跳脚了,我可急的言府都没来不及去呢!”
“阿姐!”
施霁烁神色匆忙地从院外跑来,因为太过着急,险些被自己的裙摆拌倒。
“门……门……门口。”
施霁烁好不容易停下脚步,她捂着腰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好不容易缓过来,她便立刻伸手指向施府大门的方向。
“门口聚集了好多人,说,说是来质疑你这次的会试成绩的。”
施霁雯面色一变,将书册随手放在案上,便要往施府的大门走去。
“阿姐,你要去哪里?”
见施霁雯急急忙忙地往外走,施霁烁当即一把拉住她。
施霁雯头也不抬地回答:“去看看。”
“阿姐别去了,父亲母亲去处理这件事了,阿姐若是出现了,怕事情会变得更难处理。”
施霁烁所言也不无道理,施霁雯的脚步一顿,静默两息,站在原地没有了动作。
施霁烁叹一口气,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些:“阿姐若是不放心,真想去看看,我们从侧门出去看看。”
施府的正门前,确实如意料之中的挤满了人。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施盛自府中走出,眉眼之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淡淡地扫了眼门前的人群,目光落在了为首几个面色激动的举子身上。
“施大人。”为首的一名举子涨红了一张脸,却在施盛的目光扫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怯了几分,“令爱登科入仕,怕是不符祖制。”
施盛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那名举子的身上掠过,他抬手招来在旁等候已久的差役,冷声吩咐:“按《大启律》,聚众闹事、惊扰秩序者,仗二十,但我施府门前只是闲人扰攘,还犯不着如此,便麻烦你们引他们去府衙歇歇脚,好生劝诫几句。”
“施盛,你敢!”为首那名举子被施盛前半句话惊了惊,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个胆。
“我等可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莫说是你爱女,就连你,我们也可批评上几句。”
“原来诸位兄台还记得自己是读书人。”施盛冷嘲一声,“我原以为,唯有市井里的泼皮无赖,才会干出围堵府邸,聚众闹事、惊扰人家的事情,诸位既认自己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想必是读过几年圣贤书,怎会做出如此有失斯文的行径,真是叫施某开了好大的眼界。”
施盛的一席话,宛若巴掌一般狠狠扇了人群,几个面皮薄的学子已经羞得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施盛并没打算放过他们,冷厉的目光再次环视人群,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科考选才,选的是才,并不是男女,小女登科,凭的是自己的真实才学,她与诸位一样,在那考舍之中待了九日。这贡士头衔,是陛下亲封。尔等不服,可去礼部请求复核试卷,可去金銮殿面圣,在此围堵我的家门,算什么读书人?”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抗议的声量似乎也没方才那么大了。
他们本就是一时情绪激动,自认自己占着礼法便聚集于此,如今被施盛这么一说,自己倒是觉得有几分羞愧起来。
差役见状,立刻上前,一边疏散人群,一边好言相劝:“诸位有话好好说,莫要在此喧哗,惊扰了人家,快些回去吧。”
一名学子悄悄伸出手,拉了一把说话的那名举子:“方兄,不然我们散了吧,那施大人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们在这围堵别人家门确实有失斯文,不若我们一起回去,同其他人一起联名上书好了。”
“阿姐,可以放心了吧?”
施府的拐角处,施霁烁悄悄探出一个脑袋,见府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她这才后退半步,偏过头同身后的施霁雯说道。
“嗯。”
施霁雯轻轻点头,一双杏眸却始终盯着方才人群聚集之处。
察觉到施霁雯的情绪异常,施霁烁慌忙转移话题:“哎呀,都出来了,那不然阿姐陪我一起去买些糕点回去吧?”
“不了。”施霁雯摇摇头,“过两日就是殿试了,等殿试之后,我再陪你去吧。”
众学子的联名书刚送到礼部衙门不久,消息便传到了宫里。
“既然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吧。”兰惠揉了揉额角,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的高涣。
自从周谨安被杀,高涣就变成了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母后。”赵明皓从书案前的椅子上跳下,龙袍曳地,金线映着殿中烛火的亮光,他对着兰惠微微俯身,礼数周全。
“今日的书,我读完了,要背的文章我也会背了。”
自从他成为了天子之后,母后比从前还要严厉许多,她不再允许自己贪图享乐,给自己布置的课业是过去的好几倍,偶尔偷个懒,都会被母后狠狠责罚。
“既然背完了,那就让大伴带你去休息一会吧。”兰惠柔声道,“待殿试结束,该给你找个帝师了。”
一听自己拥有难得的休息,赵明皓悄悄松了口气,便马不停蹄地跟随着冯平离开了这个地方。
兰惠这才把注意重新放回高涣身上:“跟礼部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也不能全听了这些人的话,凭本事考出来的功名,不能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