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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唱戏 礼部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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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衙门前,乌泱泱地跪了一群人。
众学子长跪于礼部衙门前,高捧联名书,高升呼喊着自己的质疑与不服。
兰诠正巧在衙门上值,他手里捏着门房递来的所谓联名书的抄本,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百来名的举子……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他的身旁正坐着礼部侍郎杜冽,杜冽是个身量不高的胖子,不论何时,他的脸上总挂着几分笑意。
“这看的见的都有百来名,那后面,可还有许多看不见的。”
他慢悠悠地捧着茶,茶盖轻轻刮过杯中的茶水,像是撇去水面的浮沫。
“这百来个学子里面,也不知道有几个是朝中大人的门生弟子。上次太后娘娘在朝上说要让施大姑娘参与科考,翰林院的那几个老学士可是反对的最为激烈,谁敢说,这里面就没有他们的人掺和?何况……”
杜冽放下手里的茶,压低了声音:“这事,不单单是冲着施大姑娘来的,我听闻,清流党中林阁员的孙儿有个同窗,似乎是叫张光禀的,正是这次带头联名的人之一。这帮学子把事情闹的这样大,都察院的那群御史可不是吃素的。”
兰诠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的指尖轻点着太师椅的把手,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这事像是冲着兰惠来的。
施霁雯入仕是兰惠企图构建属于自己的权力根基的第一步,朝堂上的几位同僚便会如此激烈的反对,他们必然不会让施霁雯如此轻松的登上朝堂。
如今,兰惠和兰家是绑在一起的,兰惠说“不能革”,那就是“不能革”,但又不能遂了他们的意去复核,一来复核了不论结果如何,那就是做实了施霁雯的卷子有蹊跷一事,即便结果没问题,难免未来不会给人拿出来做文章。二来,这些学子如今只有联名书,而没有其他的证据,若是因为这区区一个联名书就去复核了试卷,那朝廷的威信往哪儿搁?
可这些学子,皆已身具功名,来日非卿为辅,便是镇国之臣。更不必论有些身后牵扯到的宗族,牵一发而动全身,稍不留神便会动摇国本,如何处置,着实令人费神。
兰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疼,像是有人抓着他身体的两段,要将他撕成两半。
“这事儿,我们礼部是做不了主了。”兰诠点着把手的手停了下来,脑海中的乱成一团的思绪被他理出了一个线头,“再写个折子,然后把这联名书一起递到通政司去。”
杜冽刹那间心领神会,他笑眯眯地将手中的茶放下:“是了,这科考是陛下来选臣子,咱们就按照陛下说的,该怎么做,那就怎么做,谁也挑不出个毛病来。”
杜冽当天就写了封奏折,加盖了兰诠的印,连带着这封联名书一起送往了通政司。
奏折送上去后,一连好几日都没有消息传回。
宫中迟迟没有旨意下来,礼部也压着这事,倒是让谣言喧嚣而上。
市井流言,最善添油加醋,风一吹便四下蔓延。更是有书生,那它编了曲儿,把它搬上戏台。口耳相传,虚实颠倒,最后竟把那施霁雯传成了个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奸恶之徒。
霍言策坐在戏园的二楼雅座,他提起酒壶,将桌上的两个竹雕荷叶杯倒满酒水。
“前些日子事务繁忙,一直不得闲,听闻吴大人素爱听戏,今日便做东,请吴大人听一出好戏。”
霍言策的嘴角噙笑,将其中一个倒满酒水的竹雕荷叶杯递到对面。
对面坐的是新任的巡城御史吴锡。
吴锡是清流一党,对太后垂帘听政一事,心中早有积怨。但他对驻守边疆数十年的元国公却很是敬佩,可如今霍言策成了太后跟前的红人,在吴锡看来,已是“附逆”之嫌。
吴锡端坐着,眉头微蹙:“如今太后临朝,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下官无心观戏。”
霍言策也不恼,唇边的笑意未变:“吴大人这就生分了,我们都下了朝,既不上值,便也不谈公事,这戏,算是晚辈的礼数。父亲年前回落北之时,还与晚辈说过,吴大人乃国之柱石,若是日后有机会相见,必要以礼相待。”
听到霍言策提起元国公,吴锡的面色倒是微微一松。
他冷哼一声,虽不应答,却是端起了霍言策递来的酒喝了一口。
这是松口了的意思。
霍言策再提了酒壶,为吴锡斟酒:“这满春班也是瓖都能叫的上名的戏班子,今日的戏,据说是最近新排的,连我都没听过。”
吴锡撇过脸,依旧不应答,一双耳朵却悄悄竖起,仔细听着台上的动静。
锣鼓声起,戏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今日演的是一出《正清名》,讲的是一介寒门布衣,十载寒窗苦读,在科场污浊、权贵倾轧的环境之中,手执书卷,得金榜题名,跻身朝堂,扫尽朝野阴霾,终成一代社稷之臣,名流千古的故事,
吴锡听了一小段,便忍不住点起头,这戏班子确实功底深厚,无论是唱腔还是身段皆属上乘。
“谁料想,那黑云遮天,虚实颠倒,我青衫落魄泪潸然。”
台上的鼓点骤然变得激昂起来,扮作书生模样的小生踩着鼓点缓缓下了台。
再开幕时,台上的布景换了模样。
金碧辉煌的宫阙之中,一个头戴凤冠的旦角上了场。
“管他科场规与矩,膝下娇娥掌乾坤。”
吴锡的眉头倏然拧紧。
他侧目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霍言策,霍言策正低头品茶,像是并未听出台上在唱些什么的模样。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一个头戴冕旒的娃娃生由另一个旦角牵着缓缓走来:“母后说的是。”
他抬头,看向牵着他的那名旦角:“预贺表姐锦绣程,一朝夺魁天下闻。”
吴锡的后脊背一阵发凉,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里衣。
这唱的分明是施大姑娘会试登科的那件事,还影射了当今的太后与皇帝昏庸,任人唯亲。
吴锡的面色铁青,冷声质问霍言策:“世子,这一出唱的是什么戏?”
霍言策依旧是低头品茗的模样,听闻吴锡这声质问,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偏头朝着戏台上看了一眼。
他先是微微蹙眉,然后像是听到了几句不得了的话,眉心渐渐拧紧,脊背也猛的挺直。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吴大人,这,这唱的是什么?”
吴锡死死盯着霍言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他:“唱的是当今太后与皇上,纵然如今陛下年幼,太后专权,祸乱朝纲,又岂是他们能够这样杜撰的?”
霍言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吴锡:“简直是荒唐,我这就下去叫停他们,免得这戏再继续污了吴大人的耳朵。。”
“等等。”霍言策的震惊不似作假,吴锡冷着一张脸,拦住霍言策,“老夫是巡城御史,这事,老夫亲自去处理。”
“那便麻烦吴大人了。”霍言策也不再推脱,“改日,晚辈必然亲自登门道歉。”
直到吴锡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伏昭才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双手捧着一册戏本,送至霍言策的面前:“主子,你前两日找的那个书生把新戏写好了。”
施霁烁缠了施霁雯说了好几日,好不容易将人劝出府看看戏、散散心,谁料人到了满春班的戏园子前,却发现戏园子大门紧闭,被官府贴了个硕大的告示。
“啊,怎么这样。”施霁烁的脸上划过一抹失望,“好不容易才叫阿姐出门一起看戏,怎么就关了门了?”
“妹子,来看戏的?”有过路的人停了步伐,她抬头看了眼戏园子前的告示,又转头询问施霁烁。
施霁烁点头应着:“嗯对,想带着我阿姐来看戏的,没想到这戏园子关门了。”
“该。”那名路人对着戏园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早该整改了,谁让他们乱写那些乱七八糟的戏,大姑娘那么好的一个人,当年还不顾性命救我们,怎么可能是他们写的那样?真是为了赚钱没了良心。”
“啊,写成哪样啊?”施霁烁茫然地看向那个路人。
不怪她如今茫然的模样,自那日之后,她也好几日没有出府,更谈不上知晓这场戏的内容了。
路人双手叉腰,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她正欲开口,转眼却看见了站在施霁烁旁的施霁雯:“是施大姑娘啊!”
一腔愤怒乍然泄去,喜色跃上那人的眉梢:“这说出来都脏了我的嘴,不说了,你们啊,要是想看戏,去百韶班看,他们昨日排了新戏,有个贵人花了好多银子,让他们免费演七日的新戏给我们看,你们现在去还能赶得上开场,要是去晚了怕是找不到座儿。”
百韶班的戏园子建在瓖都的南街,今日放眼望去人山人海,热闹的像是滚开了的沸水。
施霁烁费了好大的劲儿抢下二楼东面的雅阁,她扒着栏杆向下望去:“真的是好热闹啊,要是来的再晚一些,真的是没地方坐了。”
施霁雯安安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玉璧递来的茶。
她刚拂了拂茶沫,只听戏台上锣鼓一响,满园的嘈杂声渐渐地小了下去。
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