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成长日记》江锦儿

44、借口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乃天下表率，当有佳配，霁烁自幼养于深闺，见识未广，不堪匹配太子。”
　　皇后脸上的愠怒似是消了些，她朝着旁边一抬手，始终站在她身旁的嬷嬷走向张如濛。
　　“夫人莫要自谦了，昨日陛下召施大人入宫时，便曾谈起二姑娘，陛下没少夸赞二姑娘的品行呢！”嬷嬷说着，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玉佩来，交到张如濛的手上，“大人走的匆忙，不甚将玉佩落在了宫里，今儿正好给了夫人。”
　　张如濛紧盯着玉佩，玉佩上雕的云纹是她最熟悉不过的纹样，昨日也是她亲手给施盛佩上的。
　　时间似乎在此刻暂停了下来，等了许久，张如濛才从嬷嬷的手中接过了那枚玉佩。
　　“多谢嬷嬷。”张如濛俯下身，声音听着平稳恭顺，“臣妇，谢陛下与皇后娘娘恩典。”
　　施霁烁霎那间瞪大了眼，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张如濛，明明上一刻还在为她拒绝的人，下一刻怎么就妥协了呢？
　　皇后毫不在意地扫了一眼施霁烁，像是没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既如此，那明日本宫便去向陛下求旨了。”
　　施霁烁上齿无意识地抵住下唇，她的右脚迟疑地踏出了半步，话语在心中演练了数十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牙齿松开下唇，哆嗦的嘴唇才做出个口型，目光就这么对上了皇后随意扫来的目光……
　　已经涌上喉头的话语随之咽了下去……
　　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便再也不会有说出的机会。
　　舞者鱼贯而入，罗裙如花般绽开，银壶里温着的佳酿飘着淡淡的酒香，施霁雯放了著，她侧目向身旁看去，张如濛被部分命妇们团团围住，空气中的脂粉味不知何时浓郁了起来。
　　施霁雯悄悄向后挪了一点点位置，仰起头，透过命妇们围成圈的缝隙，她终于是看清了张如濛另一侧的施霁烁。
　　施霁烁低着头，眼角微红，碗里的红烧肉是先前夹在碗中的，已经冷了，虽然还泛着诱人的光泽，可香味早已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其他的贵女们或好奇或不善地打量着施霁烁，但却都默契地没有上前。
　　施霁雯的唇微抿，垂下眸，将杯中的酒液倒满，而后一抬手……
　　酒杯“哐当”一声倒下，清澈的酒液就这么倾洒在了裙摆之上。
　　“大姑娘！”流苏小声地惊呼，慌忙上前查看。
　　“不碍事。”施霁雯轻轻摇头，随后像是充满歉意地对着周遭的人道，“一时失仪，扰了大家雅兴，抱歉。”
　　“雯雯……”宋初韫扭头看来。
　　“我需要去处理一下了。”
　　施霁雯轻声说着，而后走至皇后、兰妃与王妃前：“臣女衣衫不洁，恐污了宴饮氛围，臣女先去偏殿处理一番，容后再来向王妃贺寿。”
　　皇后随意地瞥了一眼施霁雯的裙摆，似是有些不满地拧起眉，但也没有说些什么。
　　“快去吧。”越王妃笑道。
　　“是。”
　　施霁雯行了一礼，便要退下，却在路过施霁烁身旁稍有停顿：“今日裙装有些复杂，恐流苏一人无法应付，霁烁，可愿帮我？”
　　流苏看看施霁雯的裙摆，再看看施霁烁，最后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
　　施霁烁微红着一双眼猛的看向施霁雯，右手已经下意识撑住想要站起身，余光却忽然扫到张如濛，动作忽然一顿。
　　“若是可以，便去吧。”张如濛眼也不抬，却仿佛有读心术一般瞬间猜透了施霁烁的想法。
　　“是。”施霁烁低低地应了一声，飞速地起了身，跟随着施霁雯出了此处。
　　院中的小径被雪沫子铺满，风将檐角下的冰棱敲得叮铃作响，被冻得梆硬的冰面下隐约可见几尾被凝住的鱼。
　　施霁雯掸去落在肩头的不知何时从廊外溜进的雪沫子，扭头看向施霁烁，安慰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怎么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开口只剩下一句硬邦邦的：“这儿无人，不必担心哭泣会失仪降罪。”
　　“阿姐……”
　　施霁烁小小声的说着，再抬眼时，只是微红的眼尾霎那间变得通红，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为什么是父亲？父亲和母亲都知道的，他们一直都知道。”
　　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总是顾不上太多，施霁烁先前还能忍住的难过却在此时像是发了洪水一般怎么也止不住，她柔软的身躯就这么撞上施霁雯的怀抱，施霁雯没有准备，险些被施霁烁撞摔在地上。
　　“大姑娘，二姑娘。”流苏手忙脚乱地上前，想要扶住二人。
　　衣襟似乎被泪水沾湿了，施霁雯一手环住施霁烁的腰，一手轻轻拍着事霁烁的后背，见流苏就要冲上来，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口型似乎是在说“我没事”。
　　“阿姐，他们都知道，我有喜欢的人，可为什么偏偏是父亲把我推出去的？”施霁烁猛地抬起头来，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流下两道明显的痕迹，她的眼里再不见平日里的谨慎胆小，只余一片失望与难过。
　　“我……”施霁雯张口，嗓音听着像是有些嘶哑，“我以为你会怪我，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是你提议的？”施霁烁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施霁雯。
　　“不是。”寒风拂过，将施霁雯额上的碎发吹起，她向来平静的眼眸多了几分歉疚，“若是没有那些流言……”
　　施霁烁忽然笑了，泪水划过她勾起的嘴角，眼底却隐隐闪着一丝希冀：“那如果，再来一次，阿姐你会不会答应赐婚？”
　　“对不起。”施霁雯撇过脸去。
　　施霁烁毫不意外的收回目光，廊外的残雪从枝头掉落下，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雪白的地面。
　　“既不是阿姐提议，便没什么好道歉的。”她自嘲地笑着，“方才我也希望阿姐你说会，这样我便能继续欺骗自己，真的是因为流言……”
　　通红的鼻子因为方才的哭泣有些堵，施霁烁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划过鼻腔，让她的脑袋更清醒了几分。
　　“流言不过是他们的借口，即便没有这次流言，父亲也会找其他的机会将我嫁与太子……想在权力的惊涛骇浪中存活，两头下注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策略，你和知航是兰妃的外甥，皇子的表姐表哥，再将我嫁入东宫，无论将来龙椅上坐着谁，施家都能屹立不倒。”
　　廊外刮起了一阵风，将细碎的雪卷入廊中，施霁雯抬起头，看向天空。
　　不知何时，天上又再次下起了雪。
　　“阿姐，你这么聪明，你肯定也知道这些。”施霁烁忽然凑近了些，少女秀丽的脸占据了施霁雯的所有视线，“所以为什么要为流言道歉呢？”
　　施霁雯仔仔细细地看着施霁烁的脸庞，少女的脸上还带着些未褪去的婴儿肥，往日充斥着躲闪的眼中此刻是一片清明。
　　终是离家太久，回来的这段时日又时时在医馆之中，对于眼前的这个妹妹，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
　　“是我错了。”施霁雯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像是深夜里绽放的昙花，快的让人以为是错觉，“你素来谨小慎微，又甚是尊重父亲，我思量许久，原以为这些不适合与你说，倒是我自以为是了。”
　　“我只是胆小，又不是傻。”施霁烁扭头，眼眶却再次红了起来，“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原以为父亲只是这么想，但这些年给儿女的疼爱应该是不做假的，以为他多多少少能考虑一下，假若我能嫁给言子淮，多少也能算是太子一党，但他从未喜欢过我，我也再没时间让他喜欢上我，是我痴人说梦了。”
　　雪花纷纷洒洒，施霁烁提了脚步，向着前方走去：“再陪我走走吧，阿姐。”
　　越王府的回廊一侧挨着湖水，另一侧是镂空的雕花窗棂，窗棂的外面中了几棵梅树，几株梅花在枝头开的正艳。
　　“真美。”施霁烁的目光从窗棂外挪开，余光却瞥见回廊尽头的一抹朱柿色身影，脚步“咻”地一顿。
　　施霁雯顺着施霁烁的目光看去，见回廊的尽头的台阶上坐了一个熟悉的青年。
　　那人身着一件朱柿色的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裘衣，他坐在回廊的台阶上，凝神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
　　那人是言子淮。
　　施霁烁的面上一喜，刚要打声招呼，却见几个瓖都赫赫有名的纨绔正朝着此处走来。
　　“哟，这找了借口离开宴席，我还以为这言家的公子打算偷偷出来用功读书呢！”为首一人带着其他人堵在言子淮的前方，十分不屑的看着言子淮，“今日圣人可在，怎么不装一把，好让圣人看见，这往后的用功的名声可不就传出去了？”
　　“大哥，这你就说错了。”为首之后身后一人开口说到，“他在这儿坐着，今日瓖都的贵女来了不少，莫不是等着谁家的姑娘宴席待着烦闷了，出来偶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