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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改制 街市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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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如旧,人声喧沸,车马络绎不绝,铺子一间挨着一件,和离瓖前并无什么区别。
施霁雯放了帘子,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三年前在庙里同霍言策说的那些话,这三年里她一直在办。
她派了五路人马去清丈田亩,拿着册子挨家挨户地量地、对册。李家的隐田查出一千八百亩;陈家的两千亩;林家的更甚,竟查出三千七百六十九亩。枫江的鱼鳞册被她重新修过,盖了枫江府的大印,一本一本地堆在衙门的案头,摞起来足足有小山那样高。
枫江乡绅、士子、勋贵名下逾额田亩,皆以雷霆手段清查厘清,由官府依照丰年公允市价统一赎买,尽数划归官产。再由衙门统一分给无地流民承租耕种。农户依承佃田亩多寡,每年向官府缴纳定额赋税,不必再向私人豪强缴纳地租。
她还允许富民适度雇工,计亩征粮,常平仓也建了好些个。后来的年关里,施霁雯再也没有在寺庙中看见有人饿得要去偷供果。
可这三年,弹劾施霁雯的折子也在御案上堆成了山。通篇翻来覆去皆是陈词滥调,一口咬定她这三年是在与民争利,借机敛财。那些田产遭受清查赎买的世家乡绅满心怨怼,不愿善罢甘休,年复一年地遣人赴瓖递折告状。
马车在皇宫的侧门处停下,玉璧先下了车,替施霁雯撩开帘子。
施霁雯弯腰踩着脚凳下来,门前候着的小宦官便赶忙迎上来,身子虽躬着,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殷勤:“施大人,太后娘娘请着您呢。”
施霁雯微微颔首,抬步就随着这小宦官进了门。
宫阙连绵千里,朱红的宫墙依旧高耸着,上头覆着的明黄琉璃瓦在暖阳之下熠熠生辉。
施霁雯跟着那小宦官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却走来一道人影。
一身盘领大红窄袖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走兽,腰间挂着犀带,帽檐下的面容却被日光一晃,瞧得并不真切。
施霁雯停了步子,那人似也瞧见了他,脚步微顿,便大步迎了上来。
“雯表妹。”那人唤了施霁雯一声,“一别将近四载,竟未料得,会在此处再度相逢。”
施霁雯抬了眸,正对上言子淮含笑的眼睛。
近四载光阴不见,言子淮的眉眼间的温润不仅未减丝毫,反倒还被这官场打磨出了几分克制与从容。
施霁雯的嘴角弯起:“一别四载,不曾想表哥已身居兵部尚书要职,小妹此番回瓖,尚未来得及登门恭贺。”
言子淮垂眸,目光在施霁雯的脸上打量了一会:“表妹数年操劳,清瘦良多。”
那小宦官识趣地推开两步,站在不远处候着,给两人寒暄留了充足的空间。
“枫江三载施政举措,朝野上下皆有风声,表妹厘清田亩,造福一方,着实令人钦佩。”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她还好吗?”
言子淮这话问的着实有些没头没尾,施霁雯一愣,问道:“言表哥问的是?”
言子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犀带,喉结滚了又滚,几番启唇,又将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远处似乎传来了内侍尖细的催促声。
言子淮终究还是拗不过心底的惦记,轻咳一声,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宋初韫,她……还好吗?”
施霁雯的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自三年前初韫蒙圣恩擢升将军一职后,便与庾晗一同统兵戍守御山山脉一带,此地距枫江逾千里,关山阻隔,我不便打探军中细务。所幸书信往来不绝,从书信中看,营中诸事顺遂,身心安泰,起居皆安稳妥当。”
施霁雯的睫毛轻轻一颤,眸底含了几分浅谑:“言表哥怎突然问起了初韫?”
言子淮似并未听清这句话,他侧身让开半步道:“去吧,太后娘娘还等着,改日得了空,我去府上拜望舅舅。”
殿内的光比外头暗些,墙角立着两只炭盆,红彤彤的炭块上覆着一层薄灰,偶有一两点的火星被溅起。
兰惠正歪倚在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她一手支着头,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榻。榻边的小几搁了一只瓷碗,碗底还剩着一层浅浅的药渣。
她的肩头忽然一颤,便立刻捂住嘴角低低咳嗽起来。
那咳声一声闷着一声,掩在袖子里,被压得极碎。
“人来了吗?”
兰惠抬眸看向宫殿的入口处,她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费力挤出来似的。
“在路上了。”绾清面露担忧地看向兰惠,“主子又犯咳症了?奴婢这就去传召太医。”
“不必。”兰惠冲着绾清摆手,“老毛病了,不必再去请太医。”
“到底是主子这些年公务繁重,日夜不得清闲,一点一点损耗了身子,这才积下了这咳喘缠身的旧症。”
绾清的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施霁雯抬步进了殿。
她走进殿,于大殿中央跪下,端端正正地磕头行礼。
兰惠垂眸看向跪倒在地的施霁雯,正欲开口让她起身。喉间忽然传来一阵痒意,她忙抬袖掩着口,闷声咳起来。
绾清见状,正欲上前为她抚背理气,却被她抬手制止。
待到气息彻底平复,兰惠这才继续开口:“起来吧。”
施霁雯这才依言站起,抬眸看向兰惠。
不过是近四年的时间,榻上妇人鬓边竟生出了不少白发,容颜瞧着也比自己离开时憔悴苍老了不少。可数年临朝理政、裁决朝堂诸事,却也养出了她一身近乎帝王的深沉威仪。哪怕此时只是歪倚榻上,但她周身气息沉寂内敛,极具威慑力。
“瘦了。”兰惠的目光在施霁雯的身上停了几息。
施霁雯垂着眼,平稳着声线道:“臣履职数载,夙夜勤勉,未曾辜负姨母的栽培与信任。”
“到底是生分了。”兰惠低声一笑,笑意里掺着几分无奈,可话语却依旧平缓无波“这些年,枫江府倒是热闹。”
兰惠看着施霁雯,声音不急不徐:“户部前不久才递了账上来,光你枫江府清丈田亩这一项,补征的税银就比往年多了五成。”
她顿了一顿,话锋却突然一转:“人虽不在眼前,但折子上却见了不少。都察院参你的折子这些年也是摞了近三尺之高。不过是去了枫江几年,就把大半个枫江府的人都得罪光了。”
施霁雯重新跪下,她伏着身,额头触在手背上:“臣在枫江履职四载,一路行来,亲眼目睹生民疾苦,深知黎庶谋生之艰。自从我朝定鼎开国,田赋制度沿袭已逾百年。丁税依着人头收,田亩照着亩数收,看着两样都占着,可到头来,赋税重担尽数压在寻常百姓身上。一家农户五口人,交了丁税,缴了地租,剩下的粮即便熬成寡粥也清稀如水。他们涝了要卖田,旱了要卖儿,丰年的粮价被商贾压着,灾年的粮价也被掐着。”
兰惠听着,目光在施霁雯的身上停了一息,随后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施霁雯抬了头,直起身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折子,将它双手举过头顶:“臣想改制,清丈这天下田亩,计亩征税,改革赋税,统一计税。”
兰惠的目光落在施霁雯头顶的那卷折子上,面色微沉,声音凉的像是一盆冰水:“你在枫江府任知府之时,改制一事,你关起门来就能办。可你如今想要推及天下。朝中官员错综复杂,田产遍布州县,你若是想改,那便是掀了桌子,让他们自断根基。百年祖制,世代沿袭,干系朝野万千士族利益,本宫怎能凭你今日一番话便贸然改制?”
殿中顷刻间安静了下来,唯有角落里的炭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施霁雯跪在那里,举着折子的手已然开始发酸:“国库空虚、财用匮乏一事,姨母难道不想根治吗?昔日臣在枫江府理政之时,姨母曾默许锦衣卫留驻枫江府一段时日,为的亦是暗中核查田亩赋税乱象,谋求充盈国库之法。”
“姨母。”施霁雯再度开口,声音却比方才更稳了些,“姨母执掌朝野、临朝称制,可曾静下心想过,待到百年之后,史官落笔修史,将会如何评述您这一生?”
在旁侍立的高涣心头一惊,脸色骤变,忙厉声呵斥:“施大人慎言。”
殿内的烛火晃着,映得兰惠的脸明灭不定。
施霁雯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的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卷折子,像是豁出去一般道:“自古以来,临朝称制的太后数不胜数,可即便是吕后智谋卓绝,于安邦定国颇有建树,千秋之下,世人对她的评价仍旧褒贬交织,毁于参半。姨母费尽心力,步步筹谋才执掌朝政,难道只想安稳守成,落得个满身争议的结果?”
高涣瞪大了一双眼,他惊叹于施霁雯今日的胆大妄为,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兰惠那张看不出息怒的脸,然后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