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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我想改   霍言策 ...

  •   霍言策垂着眸,就这样看着施霁雯。
      树下红绸飘扬,偶有一条的尾巴扫过他的眉眼,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起了些许波澜,像是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待潭面平静,只剩下眼底毫不掩饰的情愫,坦荡又热烈。
      施霁雯的心头微微一颤,却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落在不远处偏殿的青石阶上。
      青石台阶上还留着昨夜的残雪,僧人未来得及打扫,信众踩过,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霍言策定定地看着施霁雯那忍不住轻颤的睫羽,心底蓦地一软,一声低浅的笑意自喉间溢出,目光仍旧黏在施霁雯的侧脸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施霁雯被那道视线盯得脸颊有些发烫,她抬了步子,正要往庙外走去,却听见偏殿内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心下有些疑惑,干脆调转了步子,朝着偏殿走去。
      偏殿被人群里里外外地围了好几层,施霁雯艰难地拨开人群,却见供桌前跪着一个老汉。
      这老汉看着已是花甲之年,他枯瘦的脊背佝偻着,一头花白的发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他穿着一身粗麻做成的单衣,嘴唇被冻的乌黑发紫,衣服上密密麻麻地打了好几层补丁,被凛冬寒风刮得发硬。
      “我呸,偷东西偷到菩萨的头上了。”那善信朝旁吐了口唾沫星子,涨红了一张脸,指着老汉的鼻子就是一通指责,“那是我给菩萨的供果,你也敢动?”
      那老汉被一个壮汉按着,脸贴在殿里冰冷的地砖上,嘴里还咬着一口苹果肉,他说不出话来,只得呜呜地挣扎着。
      “罢了罢了,大过年的还穿着单衣,想是有什么困难,就不要与他计较了。”
      人群中开始有人劝着那善信以和为贵,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着善信将老汉送去见官。
      施霁雯静静地看着那被按在地上的老汉,心口一阵阵发闷,正欲上前,却见一个穿着僧袍的老和尚从殿后走来。
      “阿弥陀佛。”老和尚弯腰将被按倒在地的老汉扶起,那壮汉本不愿松手,但思索几息,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了手。
      老和尚转过身,朝着那善信合掌和气道:“新春祈福,贵在和气吉祥。这供果敬献菩萨,也是为得布施十方,广结善缘。此人既是饥寒交迫,不过拿几只果子果腹,也算成全一桩善事,亦是行善积德。施主就此宽宥,莫要再追究了。”
      善信涨红着一张脸,看看老汉,再看看面前的老和尚,终究是咽下了满腔的怒火,对老和尚回以合掌,道了一声“住持所言极是”,便和壮汉一同离去了。
      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老和尚低头看了眼仍坐在地上的老汉,便喊来几个小和尚,将老汉扶到廊下坐着。
      老汉老老实实地坐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半个没有吃完的供果。他伸出另一只皲裂流血的手,不停地搓动自己的肩膀,企图借此取暖。整个人单薄地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施霁雯走上前,在老汉的面前蹲下:“老人家,您家在何处?怎么不回去?”
      老汉抬头看了一眼施霁雯,躲闪怯懦的目光只敢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枫江府澄安县的。去年整个枫江都旱了,田里就没有粮收,为了买粮吃,把田贱卖给了富商。卖了田,就没有粮种,儿子就跑出去找活干,到现在都没消息回来。”
      老汉的唇嗫嚅了半天,语气带怯:“我实在太饿了,才来供桌这里拿吃的……”
      施霁雯依旧是蹲着的姿势,她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钱袋子,企图将它交给老汉。
      老汉又惊又惧地看着施霁雯的动作,眼珠子牢牢地锁定在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上,一副想拿又不敢拿的模样。
      “老人家,拿着吧,先去买件御寒的袄子。”施霁雯索性将钱袋子一股脑地塞进老汉的怀中。
      老汉目不转睛地看着怀里的钱袋子,将它小心地揣进了怀里,而后站起身,欲给施霁雯跪下磕头。
      施霁雯一把扶住老汉:“先过个好年,好好地活着才能盼来日子好起来的那一天。”
      老汉的眼眶瞬间漫上一层水雾,他微抬起头,强忍着没让泪流下。
      “谢谢你。”
      短短的三个字,老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伸出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撑起身,然后转身,慢慢地走下山去。
      施霁雯目送着老汉离去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这才转过身走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廊柱旁的霍言策。
      霍言策的目光也恰好在此时从山道尽头收回。
      不知是盯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施霁雯的眼底泛上几分酸涩,她无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袖子:“誉县受灾之时,百姓度日艰难。我曾让玉璧拿着我的储蓄以丰年市价,尽量收下灾民贱卖的田地。”
      “她收了许多,但收不了全部。”施霁雯的鼻尖被冻得有些泛红,她吸了一口寒冷刺骨的空气,缓缓道,“她收了那些田,却不令灾民做佃户,反倒给予他们优厚的酬劳雇请他们回来耕种这些田地。田间所产归她,钱粮赋税也皆由玉璧一人承担,余粮入市变卖。”
      施霁雯的声音越来越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这是我与她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霍言策没有说话,他像是一尊耐心的佛像,沉默地听着施霁雯的诉说。
      施霁雯偏过头,目光越过重重人海,落在殿中的佛像上。
      那佛像垂着眼,慈眉善目,悲悯地看着殿内来来往往的信众。
      施霁雯勾起一抹笑意,可那笑却看着有些发苦,“世人皆道淮荆丰饶,可这富庶从来轮不到寻常乡民头上。天下富民寥寥,穷民亿万。偌大的枫江,不知还有多少像这老汉一般,度日艰难,挣扎求生的穷苦之人。”
      天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密密麻麻的雪粒子从天上掉下来,被风吹着,在廊下也积了薄薄的一层。
      “我想改。”
      施霁雯看向廊外的雪,风从她的袖口灌进来,凉的人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
      霍言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一动不动地看着施霁雯。
      “我想彻底清丈田亩,厘定赋税。我想一亩一亩地将那些田都量出来,我想把整个法子改了,往后大家照着一套规矩行事,实打实地按着自己名下的田地多少缴税,田广而重征,田寡而轻税……”
      更多的,施霁雯便没有再说了,她的喉头发紧,微微起伏的胸膛里烧着一把越来越旺的火。
      这些话,她想了好长的日子。
      从到来枫江的第一日起,她就在私下反复誊写、推演章法,在心中斟酌模拟无数遍。
      霍言策墨色的眼眸交织着复杂的情绪,似有几分疼惜,又藏不住由衷的赏识。
      他缄默许久,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这条改制之路很难,远比沙场征战更为凶险。上阵杀敌,刀枪剑戟明晃晃地就在眼前。可这条改制之路,风波藏于暗处,前路众多暗箭与掣肘,你看不见,但一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
      施霁雯上前几步,她的眼睛很亮,眸底还倒映着殿中烛火的光:“这条路总要有人去走,我若不走,将来也会有他人去走。”
      “施霁雯。”这是这么久以来霍言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她,他低下头,眸中倒映着施霁雯的身影,“会成的。”
      “我知道。”施霁雯笑着弯了弯眼睛。
      霍言策道:“待开了春,你把折子递上去,瓖都的那些同僚,我会帮你……”
      “我不要。”施霁雯伸出手,捧着霍言策的脸,“我知你会帮我,但此事我不能贸然行事。若是此时上折子,难以成事,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我要一点一点来,从枫江开始,日后若回了瓖都站稳脚跟,羽翼丰满,权势渐厚,可与朝中许多人分庭抗礼,我再递上这份改制的折子,方能成事。”
      “好。”
      不远处的山道旁传来几声爆竹响,霍言策的语气很淡,当声音却落得很重,丝毫没有被爆竹声响压下。
      “我会等着那一日,无论何时,若你需要,我会倾尽所有助你。”
      岁岁更迭,霍言策在枫江府安稳地过了个年,而后便回了大营之中。
      战事之后节节告捷,霍言策留守主营坐镇统率全局,庾晗与宋初韫骁勇善战,胆识过人,一路挥军突进,长驱直入,深入瀛夷境内千余里,大破敌军腹地。
      边境狼烟终熄,三军肃清寇患,得胜凯旋。
      捷报传至瓖都,朝廷即刻便降下谕旨,令有功将士即刻归瓖领功受赏。
      圣命难违,霍言策纵是千般不愿,也只得奉命返程。
      春去秋来,眨眼之间,便是三载光阴逝去。
      彼时恰逢春和景明,淮荆的春意尚浓,江岸柳色抽新,施霁雯乘着和煦春风,奉旨调任回京。
      马车从瓖都的城门中驶进时,正是晌午。
      春天的日头尚薄,施霁雯挑起帘子的一角,看向车外的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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