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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自求多福 施霁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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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霁雯这一番话说的着实是大胆,殿里剩余伺候的宫人们也无人敢有半分的迟疑,跟着高涣一起齐刷刷地屈膝跪下。
就连一直伺候兰惠的绾清也垂首伏低,连呼吸都死死屏住,大气不敢喘一口。
兰惠的眸光沉沉地落在施霁雯的身上,良久都未曾开口说话。
殿内静得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
她冷着脸道:“你是觉得自己有了底气,可以随意拿捏霍家的兵权?还是笃定本宫念着与你母亲的旧情能容忍你肆意妄言?人情厚薄最是无常,绝非护身之符。你今日执意铤而走险,就未曾思量过惹恼了我,你的性命难保?”
殿中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凝住了,即便角落的炭盆烧的正旺,空气也像是被寒冰冻过一般。
一众伏在地上的宫人身子抖得愈来愈厉害,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处。
绾清的心头猛地一震,她下意识抬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都不是。”施霁雯轻轻摇头,脊背挺得笔直,“这些都不是臣的倚仗。自姨母摄政以来,广开科举之路,破格提拔寒门士子,兴水利,薄徭赋,查贪腐……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善政。臣仗的是姨母励精图治,兴盛世,安万民之本心。”
兰惠沉默了很久,她的脸绷得发紧,眼底却暗暗藏着赏识之意。
高涣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兰惠的脸,心下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起来吧。”兰惠的声音平和了许多,不像方才那样字字句句都含着冰似的,“折子放这儿。”
她朝着书案轻抬了下巴,目光却落在了施霁雯手里的那道折子上:“去过吏部了吧?明日早朝,你随着百官一同入朝议事。”
出了宫,施霁雯又坐上了来时的轿子,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许久,终于在施府的门前停下。
施霁雯掀帘走出,施府门楣上悬着的两盏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将门前盼了许久的的那人的影子拉长又迅速缩短。
未等施霁雯彻底站稳,施霁烁几步就迎了上来,兜头就是一句俏生生的“阿姐”。
她大概是在门口守了很久,发间还沾着掉落的碎叶,裙摆被风揉的皱皱巴巴。
“阿姐,你看这都什么时候了。”施霁烁拉着施霁雯进了门,嘴里絮絮叨叨的,“原说好卯时去吏部报到履职,完事就回来,我一早便吩咐厨下备妥早膳,谁知午时都过去了许久,就连午膳饭菜都热了一遍又一遍,才盼得阿姐你归来。”
施霁雯被拉入门内,府里的那棵老树熬过一整个寒冬,才抽出新芽,薄薄一层绿意覆着枝丫四下生长着。
施霁烁站在树下,转身细细端详着施霁雯,眉眼里是藏不住的忧心。
“阿姐,你入宫这一趟,没有人为难你吧?”她的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这些时日我听父亲说了,朝中诸多官员都不赞同你在枫江的所作所为,他们接连递上奏折,都参劾你,闹了不小的动静。”
她抬了眸,眼眶周围不知何时已悄悄地红了一圈:“你一入宫我就让人去听消息。那小厮来回跑了三趟,先是说你被带进了殿中,第二趟回来时,说娘娘对你发了好大的火,我想着怎么着也是阿姐的姨母,应是不会对阿姐怎么样的。可我又想起这些年,太后娘娘为稳固手中权柄,行事冷硬无情。去年有个大臣阻碍她施政,最终落得闹市车裂的下场。我便让小厮再探。后来小厮再传你出了宫就要回府了,我这心才算稍稍放下了。”
施霁雯伸手,替施霁雯把发间的碎叶摘下,又将她鬓边散下的碎发别到耳后:“我没事的,这四年我行事坦荡,做的也是惠及百姓之事。不过是朝臣上疏弹劾罢了,太后心知肚明其中厉害,不会因为几道奏折便迁怒于我。”
施霁烁眨了眨眼,她的眼尾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这些我也知道的,阿姐的信里有提及只言片语,我便依着这只言片语去打听过,父亲偶也有提及。”
“对了。”施霁烁朝着施霁雯空荡荡的身后投去一眼,“此番玉璧虽没跟着阿姐回来,但是流苏还在府里,如今既然阿姐回来了,我就让人去通知她一声,把她还给阿姐。”
施霁烁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将这些年在信里没有说完的话全部都倒出来。
“阿姐走时答应了我要多写信回来,嘴上应着好。头一年月月一封,第二年就成了七封,第三年只剩了三封,等到了第四年我只盼回了一封。城东那阿婆卖糕都没有阿姐这样缺斤少两。”
“还有还有……阿姐院里的那棵杏花开了,阿姐不在时,我日日给它浇水,今年就开得格外好,等会阿姐先吃点饭食,吃完了我带阿姐去看看……”
施霁烁的声音忽然就断了。
她的脚步顿住,挽着施霁雯的手也悄然收了回来。
施霁烁站在原地,规规矩矩地喊着:“父亲。”
施霁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书房的石阶前,施盛正站在那里。
四年不见,施盛的鬓边似乎添了几缕白发,他的目光越过施霁烁,沉沉地落在施霁雯的身上。
施霁烁的唇微张,只小声说:“父亲也在府里等了阿姐许久。”
施盛的视线移开,轻飘飘地落在了施霁烁的身上。
施霁烁瞬间噤了声。
院子里的风忽然静了,卷过一片落叶,悠悠悬落于施霁雯的面前。
施盛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待吃过食,来书房一趟。”
书房里的烛火点了几盏,推门便是满室的墨香扑鼻而来。
施霁雯抬步走进,规规矩矩地在案边站好。
施盛正坐在案后翻着工部的卷宗,见是施霁雯走来,便抬眼看向她。
“太后让你在户部办差,你是如何打算的?”
施霁雯抬眼回望施盛,老老实实地回答:“同枫江一样。”
施盛伸手,将手边的那盏热茶的茶盏盏盖拨开,白雾朝着上空袅袅升起,他隔着白雾看着施霁雯:“你在枫江改了三年制,这三年里,瓖都弹劾你的折子也堆成了山。当初我便有所猜想,将来有一日你是不是要将这一套搬回瓖都。”
他说着吹了吹茶沫子,低头啜了一口:“你可有算过,你这套法子,从户部到府县要经手多少人,牵扯到多少人的利益?你这折子不过寥寥几句,但这寥寥几句却将千斤重的规矩立下,你可有算过你会从他们手指缝里抠出多少油水?这明里暗里会得罪多少人?”
“我知道。”施霁雯淡淡地回答,“祖母曾同雯雯说过,父亲初掌工部时,也想过给工部改制。”
施盛静默半晌,低声道:“从前年少轻狂,不过是被一腔热血冲昏了头,才生出改制变法这荒唐的想法,如今回头看,终究是太过天真。”
“父亲。”施霁雯看向施盛,“我任枫江知府的第一年,在誉县赈灾之时,粥棚前走来一个才咿呀学语的女童,她攥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怯生生的上前讨要稀粥。那一刻我暗自庆幸,幸而我身居知府之位,尚能为黎民撑起一方薄荫。”
施盛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说出话来。
那个在施老夫人口中,一身赤诚、只为给施家讨一个公道才入官场的热血少年郎,终究在几十年的浮沉官场中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变成了如今世故圆滑的施大人。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那盏茶,茶水清透,翠绿的叶子在里头上下浮沉。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盏热茶都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凉膜,他才乍然回了神。
“霁雯。”他搁下手中的茶 ,将它轻轻地搁回案上,“爹是怕,战场上的明枪利剑好躲,可朝堂上的暗箭却难防住,你若是一下子得罪了那么多人,不光是你,就连施家也极有可能万劫不复。”
“我不会连累施家的,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施家。”施霁雯说,“父亲,革新改制素来布满荆棘,这条路不是我走,将来也会有其他人走。我回瓖都那日,枫江万民来送,他们殷殷挽留,满心盼我留任枫江,可前路漫漫,我的脚步不能就此停留在那里。”
施霁雯停顿了片刻,似是忆起了离别之日:“就凭这个,我也不能就此停下,半途而废。”
施盛抬眸,定定地看了施霁雯许久,他的眉眼在摇晃的烛火里明明暗暗。
“可你身后空无一人。”施盛道,“你即便今日说动了太后,可太后算不得良善之辈,初时她受制于众多朝臣势力,隐忍蛰伏,暗暗筹谋。后来她根基渐深,一步步提拔亲信,安插人手,如今朝堂之中,已有一股归属于她的朝臣势力。”
“我知道。”施霁雯回道,“可父亲,我也绝非是独身一人。”
施盛沉默着,那双被官场摩圆的眼睛到底是掠过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冰层冻住的河面,表层虽被冻着,可底下却有河水在暗流涌动。
他站起身,抬步走向书房的门口:“若你将来又遭弹劾构陷,如今我仍在尚书任上,尚可执笔上书为你辩驳一二。至于其他的……你自求多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