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成长日记》江锦儿

102、做媒 玉璧的

　　玉璧的眼角敛着细碎笑意，眉梢轻挑：“但大姑娘也不必太担忧，奴婢与那米掌柜素有几分交情，知晓他近来正要给自家女儿寻个好婆家。奴婢明日便去酒楼订下一席，将他约来赴宴，只说是你有意为他家小女做媒。”
　　施霁雯的唇角上扬，霎那间便领会了玉璧此言的关键所在。
　　第二日天尚未亮，霍七便早早准备好了轿子，施霁雯从头至脚仔细打理了一番，理顺官袍，扶了扶头上的官帽，便搭着玉璧的手上了轿子。
　　轿子摇摇晃晃地行至巡抚衙门前，施霁雯下了轿，在朱漆大门前等了许久，那大门才从里头被缓缓打开。
　　门房从巡抚衙门里探出一个头来，见是施霁雯站在门口，面色微变。
　　“烦请通报，枫江知府施霁雯，昨日不慎污损钧令，今日特来请罪。”
　　施霁雯的声音不大，但确实让门房听了个清清楚楚。
　　门房将施霁雯上下打量了一翻，只道了一声“稍等”，便把脑袋重新探了回去。
　　朱红的大门“砰”的一声又被关上了。
　　这一等，等了整整半个时辰。
　　本就不怎么明亮的天色忽然下起了小雨，小雨淅淅沥沥，飘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霍七想要回枫江府衙门取伞。
　　但施霁雯只是拉着他往大门的方向朝里站了些：“出来时应该就停了，不必再回去一趟了。”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那扇始终紧闭的大门终于有了些许动静，门房从衙门内走出，客客气气地将施霁雯请进了巡抚衙门中。
　　施霁雯理了理袍角，抬脚跨进了巡抚衙门的门槛。
　　巡抚衙门的路，施霁雯很是熟悉。她来这儿的次数不少，几乎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大堂的地步。
　　沿着青石板路入内，过了戒石坊便是巡抚衙门的大堂，堂中高悬“明镜高悬”四个大字。肖旭平坐在公案之后，见是施霁雯进来，也不起身，甚至连眼皮都不肯抬一下。
　　施霁雯上前几步，在大堂的正中央跪下，膝盖碰着冰冷的砖地，硌得并不怎么舒服。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已被晾干的钧令举过头顶，只见钧令上巡抚衙门的大印已经彻底模糊成了一团看不清的红字影子。
　　“下官昨日疏忽大意，误打翻了茶盏，污了钧令，犯下大错，特来向中丞请罪。”
　　肖旭平的视线扫过那份干透了的钧令，端起手边的清茶啜了一口：“可依梁绅所言，此事倒不像是一时不慎失手所为。”
　　施霁雯举着钧令的手有些发酸，但声音依旧平稳：“确实是下官莽撞，将茶盏失手打翻。”
　　肖旭平笑着将清茶放下，茶盏捧着公案，发出一声闷响：“失手也好，故意也罢，不论你再做些什么，这枫江的粮，我都是非取不可了。”
　　施霁雯闻言，将钧令重新收回袖子之中，她自顾自地站起了身：“收粮税乃国法所定，本是分内应缴之赋。雁武关烽烟未熄，军粮迟一分便有可能误前线安危，不可不征。前番各州府周转借调粮米，有借必有还，此乃天经地义。”
　　肖旭平心中本已有盘算，料定施霁雯必然会百般抵触，拒不依从，孰料她竟这般顺从配合，反倒令他措手不及，一时茫然怔忡。
　　“中丞要取的这些粮，本就无可厚非，下官自没有阻碍的道理。只是，”施霁雯上前半步，继续道，“中丞可有想过，这粮一下全征了，百姓的肚子又该怎么办？”
　　肖旭平的笑容淡了几分：“自有其他府县接济，再不济，还有米市的私粮。国无赋税，则百务难行；军无粮草，则寇贼环伺。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只得暂且委屈黎民百姓，粮必先供着朝廷和三军。”
　　施霁雯盯着肖旭平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堂外的雨似乎下的又大了些，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几声未言的哀叹。
　　她看着肖旭平，眸底竟不知何时染了几分悲凉：“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¹。中丞总是苦一苦百姓，他们无兵刃护身，难生哗变之心；身无官权，位卑言轻，纵有满腹怨怼，亦是掀不起半分波澜。可一国根基，大半皆是这般手无寸铁、无力相抗的平民百姓。”
　　“昔日下官也曾拜读过大人的文章，文中尚有‘为天地里行，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语。大人既有济世安民、匡扶社稷之志，下官不明白，为何每临抉择，大人却次次令生民负重受屈？”
　　施霁雯的话音刚落，肖旭平搭在案上的手骤然收紧，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他怔怔地看向施霁雯，心口翻涌得厉害。初入仕途时挥笔写下的豪言壮志，如今像是一记闷棍，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的唇瓣微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来辩驳，可他却竟然寻不到半句可以反驳的话，只能僵着背坐着，不敢与施霁雯对视。
　　但不过片刻，他便猛地回了神，脸色沉得像是浸了一层霜，他厉声道：“国事当前，岂能拘于小节。此举为朝廷，为社稷，我自当无愧。但我也不是冷情之人，百姓既难，那各州府周转借调之粮，我再想法子拖上一拖，但其余的，便是不能再少了。”
　　掌心在方才已经浸出了点薄汗，肖旭平的眼神飘向一旁，不肯直视施霁雯的眼睛。
　　施霁雯也不欲再多辩驳，躬身一揖便道：“大人本心尚念百姓，可即便拖欠借粮，谷仓缺口仍旧甚大。民间无粮度日，只得入市购粮，粮价定然顺势暴涨，恐难以平抑。”
　　“何人敢哄抬米价，尽数拘拿治罪。”
　　“下官尚有一计。”施霁雯直起身子，淡淡道，“枫江共有三十六家米行。若由官府以平价购其粮，再将粮配给百姓，百姓秋后以新粮相抵。这样朝廷有了粮税，雁武关也有粮草，百姓的肚子也得以填饱。”
　　大堂里一下子静的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檐上的雨水顺着檐边哗啦啦得淌下，在阶前汇成了一滩浅浅的水洼。
　　肖旭平的眼底泛着一层凉薄之意，他绕有意思地打量了一番施霁雯：“你可知大启律法明禁官商私相勾结，你身为地方官员，若是出面与那商贾商议粮价，已是触犯官商勾结之律。他日我必会上折参劾于你。”
　　“自是明白。”施霁雯退后两步，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下官自然不会给中丞这样的机会。”
　　肖旭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
　　施霁雯转身向外走去，进来时还湿哒哒的袍角如今已经干透了，她走至门槛处，飘进来的雨丝又沾湿她鬓角的发。
　　“既然是失手打湿了钧令，那便只罚你一月的俸禄。”
　　身后传来肖旭平的声音，施霁雯跟着停了步子。
　　“外头下了雨，听闻你来的时候未带伞，让人给你找把伞带回去吧。”
　　“多谢中丞。”施霁雯道。
　　小雨多缠绵难停，霍七在施霁雯进衙门的这点时间里也没闲着，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把伞，见施霁雯出来，忙开了伞上去迎人。
　　施霁雯见状，便将手里那把从衙门里带出的伞交给了门房。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地抬到了酒楼门口，玉璧早已在二楼雅间里摆好了席。
　　霍七跟在施霁雯的身后收了伞，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酒楼。
　　玉璧是这家酒楼的熟客，酒楼的掌柜和伙计都认得她，是以施霁雯才念出雅间名，迎上来的伙计便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
　　施霁雯的一身素色罗裙是方才在轿子里换的，用的是百姓家常见的料子，并无半分显贵之处。
　　伙计打量了许久，瞧不出异样，但也丝毫不敢怠慢，礼数周全的将人引至雅间。
　　玉璧定的雅间在二楼临街的位置，窗还开着，朝外看去便是枫江民居连绵的屋檐。雨水将上面的瓦洗的铮亮。酒楼二楼的灯火融融，光晕在瓦上漫开，拢住四下袅袅炊烟，一派人间烟火之景。
　　施霁雯走至席旁，尚未坐下，便见米掌柜堆着笑起身拱手：“府尊来了。”
　　米掌柜约是知天命的年纪，身体却保养的很好，面色红润，笑起来时，褶子都堆到了一处，像极了一根纹路复杂的黄瓜。
　　“老朽斗胆先点了一壶状元红，府尊若是不嫌弃……”
　　米掌柜说着便举起了酒壶，施霁雯也笑着将自己面前的酒杯递了过去：“米掌柜的酒，整个枫江府怕是也找不出一个嫌弃的人。”
　　米掌柜接过施霁雯的酒杯，笑着为她斟酒。清澈的酒液被倒进洁白的瓷器中，微微晃起涟漪。
　　玉璧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雅间，与霍七一同守在门外。
　　施霁雯在米掌柜的对面入了座，先夹了一筷子的茄子送入口中，咸香诱人的茄肉裹着油，一路从口中香到了胃里。
　　“听玉掌柜说，府尊是想给小女说媒。老朽琢磨了一整天，斗胆想问问府尊，府尊此番是要给小女说合哪家后生？还是府尊是为了借粮而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淮南子。泛论训》：意思是治理国家有常规的法则，而让百姓获得利益，安居乐业是最根本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