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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米商 “都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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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停下。”施霁雯走向粮袋,将方才捡起的那点谷粒小心地装了回去,“把这些粮都按照名册给百姓还回去。”
正在忙碌的几个衙役都跟着停下了动作,他们面面相觑着,一时之间不知是该继续还是按照施霁雯的吩咐将这些粮还回去。
最后还是唐均忍不住上前询问:“府尊,这是省里的命令……”
施霁雯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唐均,冷声道:“省里是省里,我一个枫江府知府还做不得枫江府的主了。”
“是,是。”
唐均连声应着,连忙招呼那些衙役把这些粮袋重新送回百姓家中。
天塌了还有高个子的顶着,他不过一个小小的班头,反正这令是府尊下的,省里追究起来,找的也是知府。
唐均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小声道:“但是,府尊,那督粮道还在衙门的大堂坐着呢。”
唐均的动作让施霁雯的脸色也跟着缓了不少,她绕过唐均,鞋底碾过一片凋零的落叶,落叶碎成几瓣,风一卷便散的再也不剩什么。
她脚步不停,只道:“我去解决。”
衙门的大堂点了六盏灯,肖旭平派来的督粮道梁绅正坐在衙门的公案后,手上将算盘珠子拨地噼啪作响,眼睛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吏递来的粮册仔细核对。
施霁雯抬步踏过门槛,堂内的六盏烛灯将她的影子打在梁绅面前的公案上:“梁大人这算盘看着不像是衙门里的,用的像是曹州的老料。”
梁绅从粮册上抬起眼,嘴角的两撇胡须修剪的很是整齐,笑起来时,面上的肌肉却几乎没怎么动:“是施大人回来了,施大人这真是好眼力。”
“算不得什么好眼力。”施霁雯淡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枫江府这些时日天灾人祸不断,衙门里连烛都要省着用,超过三根都算得上奢侈,哪里供得起这样好的算盘。”
梁绅的面上一怔,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笑呵呵的模样。
他一抬手,剪了三盏烛灯,方才还亮堂堂的大堂一下子倒是昏暗了不少。
“初来乍到,不甚了解,还望施大人莫怪。”梁绅笑呵呵地从袖中抽出一封钧令,钧令上还盖着淮荆巡抚衙门的印,“实在是漕运紧急,这巡抚大人又催的急,这才不得不在施大人未回来时便催收新粮。”
梁绅搁下算盘,将钧令举起,示意施霁雯前来拿取。
“巡抚大人颁令,枫江八县,常平仓积谷三万四千石,还有今岁的秋粮,悉数上缴。其粮分作三拨:一充国课赋税,一偿邻省府郡借谷,一留充边关军饷。”
“悉数上缴?”施霁雯嗤笑一声,“梁大人可知,今年誉县河堤决口,淹了多少田?”
梁绅面上微僵,却无丝毫慌乱的模样:“约有几千亩吧。”
施霁雯接过钧令,却并不打开,只直直地盯着梁绅的眼睛:“六千二百七十五亩。梁大人可想过,这些粮食若是全部送走,我枫江府成千上万的百姓吃什么?还有那些刚刚补种了晚稻的农户,拿什么换种子、换农具?梁大人这样催收,是想杀了我枫江府的百姓吗?”
“施大人这就不必担忧了。”梁绅的语气依旧平稳,面上的笑容却隐隐褪去了许多,“这些巡抚大人都想到了,百姓的口粮可由邻近州县协济。”
“临近州县协济?”施霁雯的指腹触到钧令上巡抚衙门的大印,“不知梁大人指的是两岸稻禾枯的能当柴烧的杭明府,还是与枫江一样,久欠邻省巨额粮谷的德兴府?”
梁绅抿了抿唇,却对施霁雯的质问避而不答:“本官也是奉命行事,施大人若是有意义,可去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我自是会去。”施霁雯将钧令轻轻搁在案上,转身时,却不知怎得,打翻了案上的一盏茶水,茶杯倒下,茶水将整个钧令泼了个透,巡抚衙门的大印模糊成一片,钧令上头的字迹也很快化开,变成一团团挤在一起的黑色墨团。
梁绅的脸色大变,他顾不得与施霁雯再争执什么,几步上前,就要将那被茶水浸透的钧令抢救回来。
施霁雯却比他更快,立刻伸了手,悄悄将钧令在那摊茶水中再用力碾了碾,才拿起:“呀,这可怎么办呢?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怎么这茶水就会倒了,把这钧给浸湿了呢?”
“施霁雯,你是故意的。”一旁的烛火噼啪作响,梁绅的眼里也燃起了怒火。
施霁雯举着钧令,无辜至极地耸了耸肩:“梁大人这帽子可扣大了,你也看见了,我也不知我转个身,这茶就会倒下,还这么刚好地将整个钧令浇了个透。”
梁绅拍案站起,算盘被他的动作带得砸在了地上,珠子劈里啪啦地散了一地。
“征税乃立国根本,筹粮系朝廷政令。今日的钧令被洒了水,明日仍会有新的钧令。你一意孤行,分明是有心悖逆国法,对抗整个朝纲。”
“谁说我悖逆国法,对抗整个朝纲了?”施霁雯攥着那张钧令,纸页已经湿透,被她这么一攥,更是变得没法看,“税我会收,粮我也会征,其他省的粮我也会还,只是这钧令湿透了,怕是不好再用了,还要麻烦梁大人先回去,请巡抚大人另补一份,届时我亲自帮梁大人一起收粮。”
梁绅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施霁雯,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有将胸腔里的怒火彻底发作出来。
大抵是想到了施霁雯无论如何也是兰太后亲自推荐到淮荆的人,自己暂且也奈何不得她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意只在嘴边稍稍停留,便不见了踪影:“施大人真是好手段,本官这就回巡抚衙门复命。”
“有劳梁大人了。”
施霁雯微微颔首,便见他弯下腰,将砸落在地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数清了便拢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衙门。
大堂上的烛火就快燃到了尽头,那张湿透的钧令还在手里向下滴着水,施霁雯站在空空荡荡的大堂里,没有动作。
粮储同知站在门外小心地朝着大堂内张望,见里头只剩了一个施霁雯,便迈步踏过门槛走进:“府尊,这粮……”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很明显了。
施霁雯闻言,抬手将那张湿透了的钧令送至粮储同知的面前:“让人将这张钧令拿去晾晾。”
粮储同知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那张湿透的钧令上,心中暗暗惊奇,不得不佩服起施霁雯的手段。
“是。”粮储同知接过那张钧令,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多问了一句:“府尊,那巡抚衙门那边,我们……”
“明日我亲去巡抚衙门请罪。”
粮储同知的动作一顿,但他没有再问些什么,拿着那张钧令便离开了大堂。
为官者,倒也不能什么都不懂。
施霁雯污了钧令,虽说是拖延了一时半会,但巡抚衙门必然是会治罪的。
无论如何,她必须要走一趟巡抚衙门去请罪。
粮储同知离开大堂后不久,施霁雯也回了趟后衙。
彼时玉璧正站在后衙的院子里,示意霍七跃上桂树,替她摘些清甜桂花。
院子入口传来些许动静,玉璧扭头看去,见是施霁雯朝着此处走来,便开口问道:“大姑娘今日怎回的这样早?”
“这是在做什么?”施霁雯微微仰头,看着树上的霍七。
玉璧指着树上一簇簇的桂花回道:“奴婢看这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想让霍七摘些下来,给大姑娘做点桂花茶点。”
施霁雯的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倒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玉璧忙摇头否认,“大姑娘方才急匆匆地往这里赶,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施霁雯道:“你还记得前番那记着枫江三十六家米行明细的簿册被我收在了何处吗?”
玉璧微微侧首,似在认真思考簿册的存放之处。
“大姑娘上回看了,将它随手扔在了榻上,我将它收在了书房的暗格里。不过大姑娘怎么突然想起要找它了?”
施霁雯回道:“巡抚衙门征粮的钧令被我想法子暂时避了过去,但这粮终究是要征的,百姓没了粮,只得从米市买私粮,我想先查查如今枫江府市面上的米行明细。”
玉璧向来聪明,她几乎是一下就明白了施霁雯的意思:“大姑娘要寻这簿册,我替大姑娘找来,只不过,这簿册是大姑娘初来时亲自记的,如今过了好些时日,怕是有些过时。”
“过时?”施霁雯一怔,不自觉地停在了原地。
玉璧点头应道:“是的,大姑娘若是想购粮,如今枫江最大的米商已经换了人,大姑娘还记得当初奴婢说想种些东西这件事吗?”
施霁雯愣愣地点头:“记得。”
玉璧看着施霁雯的反应忍不住轻勾起嘴角:“如今枫江府最大的米商是奴婢还有南市米记米行的米掌柜。”
“是你?!”施霁雯当真是又惊又喜,她不可思议地打量起玉璧来。
“是我。”相比起施霁雯,玉璧就更要平静许多,但语气中却也忍不住带了点小小的骄傲,“不然按照大姑娘当初花银子的速度,我们早就上街去要饭了。”
“不过,大姑娘若是想购粮,奴婢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手里的粮怕是不够,还要再说动那米老板,才能满足大姑娘需要的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