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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上门说媒   施霁雯 ...

  •   施霁雯放了筷,只端起米掌柜倒了酒的那只酒杯,放至唇边,却并无入口的意思:“米掌柜觉得,说媒如何?借粮又如何?”
      米掌柜的嘴角含着笑,视线若有似无地飘过施霁雯唇边的那只酒杯:“府尊若是来保媒的,此人若是可靠,能善待小女,那也是可以应允。府尊若是来借粮的,那我们便坐下好好谈谈。”
      施霁雯放了酒杯,正色道:“不知米掌柜要如何谈?”
      米掌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他将手上的酒往案上轻轻一搁,眸底映着酒楼雅间里的灯火,只剩了生意人刻进骨子里的精明算计。
      “府尊爽快,那老朽也不和府尊绕弯子。”米掌柜的声音稳极了,他伸出一只手,朝着施霁雯比了个数字,“府尊要借的粮,我米记能出,只是有几个条件要与府尊谈谈。”
      “米掌柜但说无妨。”
      “这第一嘛,借的粮要以官价收,老朽可以让些利,但不能白白送,若是要秋后抵还,还要折算利息,但我只收一分利,府尊为民操劳,老朽也该尽心相助。”
      施霁雯在心中飞速盘算着,一分利倒不算多。荒年时,官府赈灾救济百姓设“义仓”也只收一分利。米掌柜并没有趁火打劫,这条件也算是能够接受。
      “这第二,老朽也不图别的,日后整顿田租,城内商市稽查之事,还请大人手下留情。此番借粮,不求官府即刻酬报,只盼府尊往后,能留几分余地,记几分情分,便是最大的福报了。”
      这两个条件听来并无逾矩之处,反倒还思虑周全,连官府的难处也一并替府衙安排妥当。但细细品来,施霁雯不由得心底暗自喟叹,米掌柜不愧为商多年,眼光实在通透久远。区区数万石粮米,与他而言不过是些许损耗,却换来了往后数年官面上的通融便利,这笔买卖打得委实长远。
      施霁雯端起手边的那杯酒,将其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的喉咙一路烧进了胃里,她噙着笑,将这些条件统统应下。
      “晚些时候,我会让人将凭证送与你的家中。”
      米掌柜忙拱手道:“那便多谢府尊了。”
      “应该的。”施霁雯转着空了的酒杯,抬眸看向米掌柜,“不过开始既然说的是做媒,那这媒我也会为米掌柜保的。”
      米掌柜的视线落在施霁雯手里的空杯子上,他笑着再拎起酒壶,不动声色地给施霁雯又斟了一杯酒:“府尊可是有中意的后生了?”
      施霁雯垂眸看着那杯酒,没有急着喝:“米掌柜与令千金喜欢什么样的后生?”
      米掌柜唇边的笑意加深,但很快便收了笑,故作忧愁地长叹一口气:“府尊不知,老朽就只有这么一个闺女,模样周正,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去年杭明府同知就找了媒人上门来,要给他家三公子牵线搭桥,老朽就没有应下。”
      施霁雯道:“这是为何?”
      “小女不愿呐。”米掌柜夹了块肉放进嘴里,那肉连着筋,他咬的有些费力狰狞,“谁人不知,杭明府同知家的三公子品行粗鄙不堪,胸中更无半分学识,平日更是流连勾栏坊肆。小女虽只是商贾出身,门第不算显贵。可这择婿,也想寻个饱读诗书,心性端谨之人。日后若是他肯潜心苦读,致力科举,谋得一官半职,老朽便能放心了。”
      雅阁里的暖光拢着施霁雯的肩头,她勾着淡笑,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明白了,我回去便翻名册,在枫江府里替你寻一个身负功名又品行端方的后生,枫江若是找不到,我就托人在瓖都替你寻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米掌柜大笑着,忙举起酒,给施霁雯敬了一杯:“那便麻烦府尊了。有我与玉掌柜,这粮府尊就不必担忧了,就连这枫江府的米价,也绝不可能涨得起来了。”
      二人推杯换盏,一席宴闲谈许久,直至暮色垂落,天色已昏黑才作罢。
      米掌柜先道了别离开,半个时辰后,施霁雯才从酒楼中出来。
      外头的雨早已歇了,薄云如绡,一弯残月笼在轻纱里,怯生生俯望尘寰
      施霁雯低声吩咐着霍七:“你先行回到衙门,让衙门把枫江府所有童生、秀才、举人整理到名册上,尽快送到我的案上。”
      霍七痛快地应下了这门差事,倒是玉璧小声地问了一句:“大姑娘打算挑个什么样的?”
      施霁雯浅笑:“挑个最好的。”
      册子在第二日一早便整理好送到了施霁雯的案头。
      施霁雯捧起册子,一页一页地慢慢揭过。
      手边的茶是玉璧刚刚沏的,还冒着热气,墨香混着淡淡的茶汽,萦绕在施霁雯的鼻息。
      她取了一支笔,沾了点墨,将在册的未婚后生一个一个地圈了出来。
      “裴直。”
      施霁雯的笔尖骤然一顿,她将墨笔在笔架上重新架好,把册子凑近了些看。
      裴直,年二十二,枫江府人,父早亡,老母尚在,家贫。去年秋闱刚刚中的举人。
      “白通判。”施霁雯将册子拿远了些,抬眸看向正巧步入大堂的白通判,“你可知裴直此人?”
      白通判的脚步一顿,将文书堆在施霁雯案上的空处:“府尊指的是去岁刚中了举人的那个裴直?”
      施霁雯点点头:“是他。”
      白通判道:“倒是知道一些,此人家住城东印巷,文章写的很是好,只是家境贫寒,脾气又甚是古怪,倒是听闻他现下在私塾教书,偶替旁人润笔,以此谋一份生计。”
      白通判这么一说,施霁雯终于是想起了这么一号人。
      庾晗去雁武关之前似乎曾经和自己提起过这个人。
      那时的庾晗是去找他求写一副对联,他写的甚是好,庾晗很是高兴,当时想着多打赏一些。哪知此人说什么也不肯多收银钱,只语气淡然道:“分内之财,我方收取,其余银钱,分文不取。”
      庾晗很是不理解,世间之人,谁不贪恋银钱,没想到世上还有人会推辞银子,当真是稀奇的很。
      施霁雯合上名册,对这样一个人倒是产生了几分好奇,她状似无意地继续问道:“既然是举人,为何家境还是贫寒?”
      大启重功名,考中了举人必然是不一样的。
      他们既能“免税免役”,还会有大批的富商大贾、乡绅争着拿出异常丰厚的束脩让他们来家中当西席。
      白通判闻言,面色变得倒是有些复杂起来,他支吾了半天,只道了一句:“他脾气甚是古怪,就连私塾教书,替人润笔,收的银钱也是极少的。”
      施霁雯决定,还是亲自去会一会这个人。
      她从箱子里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外罩一件桃红比甲,比甲的衣襟处绣着几粒小巧的白玉扣,颇为考究。
      这是她从瓖都带来的衣服。
      玉璧替她绾了个精巧的发髻,垂落的珍珠流苏在女孩的耳旁碰撞出轻响。
      临走的时候,施霁雯还从柜子里顺了点银钱走。
      既是上门做客,空着手也不是很好看。
      印巷在枫江府城头的偏僻之处,巷子极窄,轿子进不去,施霁雯便在巷口下了轿。
      “大姑娘小心些走。”玉璧伸了手,扶住险些崴脚的施霁雯。
      此时尚是晴天,可昨日刚下过雨,巷子里是土路,烂泥未干,坑坑洼洼的,走起路来是深一脚浅一脚。
      施霁雯轻叹一声:“待日子好起来了,官府的银钱多了,这枫江府的路就该找日子修一修了。”
      裴直的家在巷子的最深处,二人好不容易走到门前,玉璧便上前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
      她一身的布衣洗的发白,乌黑的发间参着几缕银丝,发髻却扎得很是干净整齐。
      她面色警惕地将施霁雯与玉璧二人上下打量了好久,这才开口问道:“你们是?”
      转瞬之间,施霁雯的脸上便立刻挂上一抹温和的笑容,眉目间的柔色几乎要溢出来:“请问这里是裴直裴郎君的家吗?我是米记米行米掌柜的远方妹妹,今日前来,是想替他说一门亲事的。”
      施霁雯不动声色的上前几步,一只脚悄悄伸到老妇人拉开的那道缝隙之中顶住门。
      “劳驾了。”
      施霁雯朝着玉璧抛去一个眼神示意,玉璧忙举起手中提着的瓜果茶酒,像是要佐证施霁雯的说辞。
      老妇人的视线在施霁雯与玉璧的身上来回打量,想了许久,还是侧了身,将二人放进来了。
      “你们真是来说媒的?”老妇人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是啊。”施霁雯忙跨过门槛入院。
      裴家的院子极小,一眼便能将所有景致尽收眼底。
      院子里只有一株桂树,桂树下是一张石桌。石桌旁的竹筐里还放着剥到一半的豆子。
      施霁雯目标明确地朝着那筐豆子走去,她将两边的宽袖挽好:“我来帮着一起剥吧。”
      “不成。”这句话终于让裴老夫人卸下了怀疑,她一把拦住施霁雯,“来了既是客,哪有让客剥豆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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