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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茧 ...

  •   -菲菲,我有女朋友了。
      我没怎么抬头,菲菲好像也反应不大,只是过了好一阵,像没事一样,走开了。
      约摸有半个多小时,我起身走,余光瞥见菲菲坐在我哥们桌前。大概重复了刚才的游戏吧,我想,为了谈恋爱而找个人,还是算了吧。下了草率如此的结论,走了。
      过了没几天,我在微博上和另一女子表白了。这场告白,除了当事人没看见,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女子平平无奇,酒肉味重,书是读不明白的。内外兼修的菲菲大概横竖看不出,她比她好在哪里。说实话我也看不出。
      这样又过了几天,下了晚修回到宿舍,掏出柜里的手机,微博收到菲菲发来的一段私信,表意婉转,意图裸露,我跳着看了几个字,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困惑、她的不明白。最后一句,倒是怎么也忘不掉:
      “还有,为什么是李嘉忆?”
      那一年冬季末,天总是阴的。确定离开重点班的名单已经出来,我倒是没什么意外,没想到我哥们也跟我一块流放,留下了菲菲。接着是校运会。一中党都记得,初中的校运会有个整活班,他们的体委肩上总是骑着个扛旗的小伙子,吸了全年级的睛——没错那屌毛就是我。于是这个传统继承了下来,我又骑在了新的体委脖子上,迎风,摇旗,呐喊。那天开幕式结束,各班开整各班的活,整个操场震天响,秩序散尽,野性在呼唤,回声在后山追逐它的叫喊。广播里,响起年级里一个女生现唱阿黛勒《Rolling in the deep》,中气之足,直追原唱。据说她高一就已经是签约歌手,只是每次,听到她班上男同学八卦她(针对体重),我都暗自苦叹,这棵人人羡慕的技能树,要价也太高了点。
      男男女女还在操场上跑,足球场的绿茵地里弥散着力比多的腥味。喉咙喊哑了,我也从体委头上下来,跟着大家一起跑。不知什么时候,菲菲近了,那天她穿的是一双蓝白色亚瑟士跑鞋。在班里我整活多,嘴就没闲下来过,周围总是有人,看到菲菲,只跟她眼神招呼了一下。
      她越来越近。由于体力不支,我也渐渐游离到了队末。她不时笑着回头看我,那时大家兴致都高,我自然也就对着她笑。可菲菲跑步的姿势越来越别扭——她可不是缺运动细胞的女人,生猛得很。要摔了,我心想。果不其然,她右脚把左脚绊倒了。当时的情况是,下一秒出现在她旁边的人,只能是我,我也只会有一种可能,就是顺手把她拉起来。躺在褪色的塑胶跑道上,她还在咯咯笑,我伸出俩手拉她起来,“你干嘛!”一起重新追上队伍。
      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碰菲菲的手。
      后来,菲菲就常和我那哥们同时出没在校园里了。有人说他们衬,我也认为配得上菲菲的男人不多。有时,路上遇到,我们仨还会聊上几句。
      掉出重点班一周年了,又是阴郁的12月。上午放课,饭点接近结束,我才慢慢走去,楼道里空荡荡的。在一楼,偶遇回课室的班花(她也留在了班上)。她笑了,但没直视我,只说了句,“Merry Christmas。”更大方,更大杀四方。我不甘示弱,即刻回她,“The same to you。”她没有回头,马尾在风中左右摇曳,消失在长廊尽头。
      再见不知过了多少年。大三,我从别人的朋友圈看见了她。照片里,她仍然毫无意外聚了全场的光,其他少女的粉黛都黯然失色了。我仍心有微澜,但胜负欲已经下去了,得以抽身青春墙外,回看这段往事:可能,班花当年在回复中不是婉拒,而是实话:“你说得对,刚开学那段时间我确实一直在偷看你,因为你长得很像我前男友。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在那回复之后,班花就和班上另一哥们在一起了。要是把我和他摆一块,说好听点,就是现在市场经济里流行的“差异化”竞争:他皮肤黝黑,高大健硕,打的一手好篮球,球风和他的五官一样锐。可那时我懂什么“差异化”?更忘了自己脚下也有赛道;只盯着,他有的,我要么没有,要么撵不上。何况,对雄性而言,他输掉的赛道越是原始,他越听信本能,溃败得越快。自我放逐就此开始,吃饭也没再和同学一起。
      在社会达尔文的两性世界,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被拒者,连进入被表白者的情史叙事的资格都没有。一叶障目,我看不见,当时年级上,几位可爱的女子总是离我很近。心魔横亘,我忘了,自己不也很干脆推开过几位女子。没有赢家的青春世情场,我如同所有人,一半是加害者,贵远贱近;一半是受害者,顾影自怜。于是,当八年过去,菲菲重新出现在我生命中时,那共情心决堤成河,只顾把她当成女儿去疼爱,就像我真欠了她什么似的。
      墙 外
      我还在实习的末期,菲菲已经提前拿到offer,俩人刚好都在荔城。一个累趴了的周五晚,临近12点,尸体横在大学宿舍床上,微信响了。
      -[动画表情]
      -[动画表情]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撤回有用吗,出卖的尊严还能收回吗
      -哈哈哈哈当我没来过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那你要不要配合我一下,我再问一次?
      其时,雨蒙和我刚刚渡过“七年之痒”一劫,感情历久弥新,圈中人都知道。这些年,菲菲逢大半年就会给我留段话,都是些与人无关的问题,一些形而上的思考。我也好这口,都认真回了她。还听说,这些年菲菲和我哥们分分合合,最后还是分了。
      -菲菲,我的情况你知道。在对这个情况有共识的情况下,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
      自然,换作是我,我也黑人问号。然时至今日,我并不后悔自己这段直男发言,还嫌这风险提示婉转,没把风险提示到位。
      就这样,第二天,周六,荔城万里晴空,我们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在上次,校园里,八年前。菲菲古灵精怪,她从不在微信里问“到哪了”,一定想尽办法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这会儿,她已经在我身后的扶梯,笑了好一分钟,我才发现被跟了一路。
      吃饱,唠嗑完近况,我们钻进荔城的暖阳中,逆着人流,往江边,往塔尖。
      菲菲说,想飞去天府找我哥们。我反对,丢什么不能丢尊严,这南墙撞得没价值。可只一个小时后,我改观了:菲菲还是那个聪明的菲菲,她没有上头。这些年菲菲谈了好几次恋爱,她把聊天记录给我看,“这,不是砍掉脑袋都能往下聊?”这一副副皮囊,直让我哥们在她心里的阴影不小反大。她备说了几个细节,说我哥们对电子产品的研究到了怎样严丝合缝的程度,在他身边从来都是安心做伸手党。到后来,因为耳濡目染,她偶尔在同学面前露两手,都会显得过于专业。还说到他的认真,他的体贴,他的精致。
      菲菲想去天府不是一时冲动,其背后是不容否定的实践理性。她不是停在了原地走不出来,是步履不停的实践敲了敲她,该去天府了。在江边,迎着风,菲菲营养不良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棕色,像染过。她肯定了哪些细节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指认了一种生活方式,直指我多年来据守的价值观——认真的,严肃的,审视过的,瓦尔登湖式的。菲菲越是肯定他,就越是肯定我的理想。
      至此,我已没有理由不支持她,我本就和她在一条道上。我们坐在路边的大理石,人来人往,兴致不断。菲菲藏蓝色的挎包窝在我们中间,简单得很雅。四点,她买了机票,一个小时后登机。
      她走后,我在原地坐了很久。这是个风一样的女人,我想。低头打了几行字,想要记录这一刻,发了个朋友圈,配的是林友树的音乐《茧》。

      与你在线上话不投机
      线下 面对面时却有十足的默契
      我接住了你的些许困惑
      但你对我的启发更多
      要相信见面的力量更要相信
      莫愁前路无知己
      有趣的灵魂终将相遇

      自然,这南墙撞得是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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