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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明已是扑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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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菲菲没跟我多说,也听不出多难过,只知道哥们当晚接她回去的路上,还蹭车了,兴致更败。倒是我哥们,发现这里面有我的助攻——给她探到了他住处,骂了我一顿。我才知道,温润如他,对菲菲竟已绝了情。我猜想那两天渝中半岛上的风云对菲菲来说都是铅灰色的。
接下来的一年,潇洒拒了实习公司的offer,想着还有下家,转头却撞上疫情,和史上最难求职季。每次开车经过荔城,或笔试,或面试,都会顺道找菲菲吃个饭,她也刚好都有空。如果恰逢周五,也会捎她一起回鹅城。只觉得和菲菲相处自在,雨蒙也十分放心。
-王菲!
-林夕在这首《你快乐所以我快乐》里简直走火入魔,他押的e韵,什么概念,e有几个字能填?结果你猜怎么,他还真神来了一笔,“喜怒和哀乐/由我来重蹈你覆辙”。
-还真没注意。
-不过我觉得林夕的巅峰还得是《少女的祈祷》。
-那首是很好听,下一首就放它。
-有人说林夕的词中人总是爱得很卑微,Wyman(黄伟文)的词中人总是爱得很英勇。
-他不是有一首《勇》。
-是,“跌下来/再上去/就像是/不倒翁/明明已是扑空/再尽全力补中”。
-可以说是舔狗本狗了。
-不过Wyman最好的应该还是……
-最佳损友!
-我也觉得。
-那你觉得《少女的祈祷》好在哪。
-好在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当这盏灯转红便会别离/凭运气决定我生死”,把城市经验融入抒情这么自然的,在严肃文学里也不多见。
收到校招offer时,雨蒙也将作为研究生,飞去北方开学了。我们早已习惯了异地恋,只觉100公里和1000公里没什么分别。
入职培训在荔城。培训的两周简直地上天国,朝九晚五,工资算上,下了课荔城的噪音就都是你的。只不过,这些都没能抹掉我们这批校招生对未来的暗淡预期,一年内留下的不算多。
周末,地铁到阿东家蹭洗衣机。我的这位初中同学,不出所料活成了这批寒门子弟的典范。他和我们一起上电脑课时,还是个用左右两根食指戳键盘的“世纪文盲”。苟日新,他先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日日新,考入国内前十的院校,又日新,赶上互联网最后一趟风口,成了某头号国企的程序员。每次见面,我们的话题仍像初中时那样,离不开最前沿的技术,离不开硅谷,离不开美股前排最耀眼的几家科技巨头。而他如今落地的IT梦,很难说与我无关。
那一年,乔布斯引燃了数码界的惊天革命,波及全球。那时候,年级里谁手上有一部iPhone 4、HTC G11、魅族M8、摩托罗拉里程碑,消息都会迅速不胫而走,一传千里,几经易手。受家人影响,我接触电脑早,熟悉互联网,对这些产品背后的故事如数家珍。每天午睡或晚睡前,8人的宿舍里,舍友们都竖着脑袋听一个个大洋彼岸车库里的创业故事。如果哪天漏了这个环节,那么提醒我开讲的那个人,一定是阿东。这些资本史上恐怕止此一回的互联网黄金创业潮,那些图腾般显赫的企业名字,在这个来自农村的同学心里埋下了种子,长成了如今的梧桐树。
阿东还是老样子,收拾干净时也难掩他旺盛的体毛。和粗犷的他在卧室里大咧咧叙旧时,他的电脑屏上转动着陌生的APP、精致的插件,那大概是湾区Geek(极客)们也标配的。
聊起初中一个很多人追的女孩。
-“哦,我记得,11班的,你最早发现的,回来宿舍跟我们说多靓多靓。到了高中她确实很多人追。”
-“是啊,哎。”
我当然知道他哎的是什么。先盯上的女孩,连讲起她的零星倩影都小心翼翼,却被宿舍另一个人追到,并且不很珍惜,初中毕业就冷暴力,分了。印象中,就是那阵子,他再也没有和那个舍友来往。
我这才想起,原来菲菲和我的第一次交错,得从这里算起。
那一天,初三的周五晚,我们宿舍的莽夫鸟鹏,将班主任的扩音器搬到11班门口,人在我班,手持麦克风,隔空喊话,替自己的舍友阿东,深情又恣肆地向11班的一个妹子表白。后来我从菲菲那得知,那一晚,被表白的当事人不在场,但菲菲却在课室里见证了全程。
培训临近结束,打算去菲菲家蹭第二次洗衣机,顺便看看她刚一岁出头的边牧。
周五傍晚,我们喝过她家附近的哥伦比亚,店家墙上挂着幅绿油画,长于构图的纵深感,让人想跳入里面的森林。那是藏在老小区里,咖啡香不怕巷子深的自家店,老板开门只当是消遣。
-我要是能撮合你和阿东,这辈子真是功德无量,下辈子仙族起步。
-你是说那个985出来的程序员?
-是哦,不是推了他的微信给你咩,有聊吗。
-加是加了,没怎么聊。
-干嘛不聊哦。
电梯上行,楼中狗叫此起彼伏,很中产阶级。菲菲说,明天单位要开会,她被领导指定为主持人,得穿正式些,让我给点意见。
把屯了几天的衣服丢进菲菲的洗衣机,坐在被咬得硌屁股的沙发上,规训那只肇事者。这下它倒乖了,卧在我腿上,摸一下眼睛眯一下。这黑白相间的小狗注定要生长为大型犬,眼下却是迷你又可爱,还看不出聪明,还有点温顺,一吹口哨它就会蹦起来。菲菲在卧室里换了几套连衣裙,黑的,蓝的,几双高跟鞋,米的,银的,门合了又开,“怎么样?”而我,只是付出了一张嘴这么多。
-我看,阿东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草食状态,低欲望,不出门,作为朋友,我的感觉很复杂。
-你管得真宽。
-我其实支持他和外部世界保持一点距离,多一点和内心独处,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但另一方面,恰恰是这种更现代的生活方式,模糊了“自足”和“禁欲”,成了一场化疗,在拒绝了人性痛根的同时,也泯灭了生命力。
-他怎么会禁欲,你不是说他很horny(□□旺盛),“学习资料”都要单独分盘,几十个G的吗。
-其实,在他先发现你闺蜜却被人捷足先登这件事之前……
-你是说晚修他把扩音器放我们班门口表白。
-是,不,是别人替他表白。后来不是跟你说过,被我们班另一个人追到了嘛。在那之前,他还和我们班上另一个富家女在一起过很短一段时间。那女同学气质没得说,还会跳拉丁舞,身材也很加分。关于他们这一段,我只记得一个细节,就是有个周六,我们内宿生都没回家,在课室里闲聊,他坐在过道上和她共用一张桌子,人家同桌也在呢,他突然抱了人家一下。
-嗯……
-在那段关系里,大概他总是很紧张,不太自然。后来也不知干嘛分了。
-谁提的。
-女方咯。之后就是校庆,这些多才多艺的人都有节目要上的啦,刚好她就和2班一个弹吉他的男的合作一首歌,有弹有唱有跳。阿东知道了,就理所当然认为她“无缝衔接”下一个男人了,大概有点受伤。其实,很后来我也认识了那男的,一个小胖子,我跟他求证过这个事,他坦言“我追个屁追得到人家”。
-就是说阿东都不太顺利。
-后来就是大学。阿东在汉阳那边谈了个女朋友,也是鹅城人,我还在商圈遇见过他俩。印象最深的是,不怎么发朋友圈的他,发过一次自己夜半独自登山看日出,照片里,天边微亮,山下是半睡半醒的高楼,文字也是很克制写了几行,大意是说想努力从分手当中走出来。
-后来呢?
-后来就是现在了。听他说前阵子她想复合,还托她妈妈来电,但阿东都拒绝了。
-啊。
-如此这般,很难不对亲密关系失望吧,最后过上这样原子化的生活,难道不是既合情,也有理。
-是啊。
菲菲同我一起下楼,说开会地点远(也在荔城),单位给他们订了酒店,今晚就过去。
-好吧,我们一个方向吗。
-我们滴滴去。
-绕我那,怎么不得一百块。
-没事,单位会报销。
-这也能报销?
-能。
迎面是糖果色的霓虹灯,身后是一片黑暗。车上,菲菲分明正在失意之中,近来感情似乎屡屡碰壁,我则畅游在理趣中:菲菲,你就记住两点,第一,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非谁不可。第二,人身上的孤独是本体性的,再完美的伴侣也撼动不了。
为了举例,我脱口而出“雨蒙”,菲菲就搭在我肩上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