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计划001号》祝语南

83、孙敬礼 芙蓉从

　　芙蓉从机器人手里拿过酒杯，转手塞进林砚京手里：“试试？应该不至于一点儿都喝不了吧？”

　　外城的狂欢一如既往，但对于已经直到末日将至的她们来说，一切都蒙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往常完全不能忍受的噪音也好像距离耳边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东西听不真切。林砚京盯着塞到自己手里的酒杯，酒液早就被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得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

　　芙蓉自己也拿了一杯，脖子一仰，酒液便顺势溜进嘴里。

　　“这样也挺好的，是吧？”

　　芙蓉在对着她笑，林砚京意识到这一点，但没什么感觉，看手里的酒也毫无欲望。

　　“……嗯。”

　　两人绝口不提过去，不提未来，从街头走到街尾，专心致志地研究酒的口感，音乐的旋律，蛋糕的味道，哪款游戏好玩儿，有没有什么更好的通关方法……

　　走到街尾的时候，林砚京也被带着玩儿了不少游戏，喝空了两个酒杯，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蛋糕。

　　芙蓉已经数不清喝了多少酒，从最后一家店出来的时候已经辨不清方向了。

　　外城的灯光亮得分不清白天黑夜，林砚京还是看了眼手表才知道已经凌晨了，拎起芙蓉晃了晃：“还清醒吗？”

　　芙蓉的头发就跟着她摇晃的幅度摇晃，显然不太清醒。

　　“001，叫飞行器来。”

　　手表外两人玩得开心，手表内一个小人也抱着虚拟的游戏机玩得不亦乐乎，还是林砚京又吼了一遍才摘下耳机：“什么？”

　　“我说——叫飞行器——”

　　林砚京的声音有些不耐烦，001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抛下游戏机去干正事。

　　林砚京拖着芙蓉到了一个勉强还算安静一点儿的地方，等两辆飞行器停在面前，将芙蓉拖上其中一个，又找来个警卫机器人驾驶，设定好目的地。

　　警卫机器人接收到信息，启动飞行器带着芙蓉离开。林砚京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上了飞行器往另一个方向走。

　　住宅门打开又合上，林砚京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胳膊搭在脑袋上叹气。

　　“我觉得有点儿烦，001，不好意思。”

　　001听着她的气音，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是在为之前吼他道歉。

　　“没事的。”001探出屏幕挠了挠头，“那个……之前说的那个录音发过来了，你还听吗？”

　　林砚京翻过身，整个人趴在沙发抱枕上，声音也变得发闷：“嗯。”

　　得到指令，001按下了播放键，在最初几秒滋滋声之后，孙敬礼的声线开始流淌。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常听的一句话是什么吗？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还活着就不错了，能玩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但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这一辈子只能过得这么荒唐。

　　“凭什么对生存至关重要的X元素只能封锁在内城。

　　“他们无法理解我，我也无法理解他们。明明每天都活在随时会死的恐慌里，还能催眠自己这样就很好。

　　“这样好什么？好在可以任人宰割？

　　“我第一次动手是在小世界里，杀掉了想推我去挡boss的家伙。当时一柄长刀就能贯穿他的身体。他死前的表情我至今仍旧记得，狰狞，恐惧，不可置信。

　　“血溅到我脸上的时候是温热的，然后一点点冷下去。

　　“从这点血里，我第一次感受到力量。

　　“不是那种只能靠催眠自己获得的那点儿虚伪又脆弱的东西，是真真切切握在我手里的，由我所拥有并掌控的，力量。”

　　录音的声音停顿几秒，然后又接上去。

　　“其实在最初，我只是想加入内城而已。我根本就不想去毁灭谁，我只是想我能活得好。

　　“但是，我很快发现，即便加入内城，我也无法真正地成为“内城人”。我的身上永远烙印着外城人的标签，就像古时候的奴隶印记一样，打上就去不掉了。

　　“这帮内城人对我有种天然的、无意识的轻蔑。

　　“比如在祷谕开会的时候，明明我和别人表达的观念都是一样的，赵殷却直接忽略过我去和那个人聊；比如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审视、戏谑，好像在说真有意思，让我看看你是怎么进来的；再比如那场跟林砚京的谈判——

　　“赵殷私自同意了林砚京指定要我参加的要求，连问都没问过我。

　　“凭什么，有人过问我的意见吗？凭什么决定我？

　　“这种轻蔑发生在我生活的方方面面，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拼尽全力获得的，只是被这群人轻蔑的资格。

　　“所以我的目标变了：我不想成为内城人了，我要毁了内城。

　　“我要把他们都拉下水，我要他们跟我一起死！

　　“我改主意了，我可以不用活得好，甚至我活不活着也不重要了，我就要他们死。”

　　录音到这里又停了，再响起声音的时候，能听出来孙敬礼的语气低落了很多。

　　“其实我不可能成功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小世界的存在是人类共同面临的、第一等级的危险，要应对这个危险的X元素又稀少，所以只会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少数人，就是内城人。

　　“个人在这种世界性的危险面前太无力了，所以人们会结成一个个同盟来共同应对风险。这期间，手里掌握X元素的人会更倾向于与同样握有X元素的人结盟，就有了内城和外城。

　　“可以说，内外城就是现在这个世界必然诞生的产物。我没办法对抗这个世界，自然没办法对抗内城。

　　“我也知道我这样不好，心性偏激，行为极端。我也不喜欢这样，但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但其实我最初，只是想活着而已。

　　“所以我们交换怎么样？我如果依旧留在现在这个世界，一定会继续行动，到时候即便不能完全摧毁内城，也总能给他们添点不痛快。

　　“不如我们交换，我‘死’掉，去小世界活着，皆大欢喜。”

　　录音在短暂的电流声之后彻底结束了，001去看林砚京的状态，但因为她趴在抱枕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001也不敢随便说话，试着调整角度看能不能从缝隙里看到她的表情，也失败了。

　　一个人一个电子人，一个不说话，一个不敢说话。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林砚京依旧没有要说话的迹象，001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憋死了，急急忙忙去调监测的身体数据。

　　看着分析出来的数据波动结果，001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林砚京：“那个……你是在哭吗？”

　　“……没有。”

　　林砚京翻身回来深吸口气，吐出来：“我就是觉得有点闷。”

　　“001，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太傲慢了……”

　　林砚京将胳膊搭在眼睛上，眼前翻涌出无数画面。

　　芙蓉拍着桌子质问她的时候，孙敬礼死的时候，甚至更久远一点，陆雪的脸也出现在她眼前。

　　凭什么呢？

　　她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凭什么无动于衷，凭什么随意评价别人的痛苦。

　　丹璜少年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依旧是那几句话，音调却逐渐变得尖利刺耳。

　　“你就是要做这个的，这是你的使命……”

　　“命运就是在利用所有人……”

　　命运……

　　林砚京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浓重的厌恶——那是一种腐物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的恶心感——对这个世界、对命运本身的恶心。

　　她只能讨厌这个。

　　“我不知道。”001趴在屏幕边缘，认认真真地看她，“我不知道你认为傲慢是什么，但是你会跟我道歉，为了一句有点儿烦燥的语气跟我道歉。”

　　“所以，我很喜欢你。”

　　林砚京没说话，001以为她没听见，提高声音喊道：“我说——我很喜欢你！”

　　“听见了。”林砚京拿下来胳膊，看着屏幕边缘还一脸正色的001，话锋一转，“你想不想尝尝蛋糕是什么味道的？唉，好可惜，某人吃不到。”

　　“嗯？”

　　某只还在认真谈正事的001时常对自己创造者跳脱的脑回路感到无力：“怎么又跳到蛋糕上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心情好多了。”林砚京坐起来，那半块蛋糕也跟着她一起回来了，一动不动待在桌子上。

　　“谢谢。”

　　“哎呀，我也没干什么。”面对道谢，001反而扭捏起来。

　　林砚京笑了笑没说话，视线顺着窗户探出去。

　　三天后，天空黑沉沉一片，芙蓉正式和她告别，向北出发，北部研究所彻底封锁。

　　林砚京站在楼顶向下看，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无论是房子，还是人。

　　“准备好了吗？我要解除限制了。”

　　手表上一条消息跳出来，林砚京回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