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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舟儿做箫传使?真的假的!? 在怀府已过 ...

  •   “主、主子?”
      大劫过后,蝉室便成了怀晚舟的专属居停。白日里帘幕低垂,掩去天光流云,唯深夜窗内烛火长明,映着她伏在书案前摩挲残卷的清瘦身影。符纸朱砂散作满室星屑,笔锋余墨凝在案角成痂,倒要劳鸯菲隔几日便来细细清扫——白日里需屏气蹑足,唯恐扰了熬通宵的主人,夜里倒还能稍得自在。
      可今夜的蝉室,却异于往常。案头残卷早已归整妥当,烛火斜斜映着怀晚舟的身影,她正低头叠着素色衣料,将几卷符咒、一小瓶朱砂纳入青布小包袱,动作轻缓,却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急切。
      鸯菲捧着扫尘竹帚立在门口,怔望半晌才轻声发问:“您明日是要外出夜猎吗?可否让奴婢随行?”
      “不、不必。”怀晚舟手上动作顿了顿,侧首望向窗外,院中的梨树尚是疏枝,桠影斜斜印在窗纸上,如幅淡墨写意,“我要离府了。”
      “唉、唉?!”鸯菲手中竹帚险些落地,慌忙上前两步,语气焦灼,“主、主子近日可是遇着不快?有何事便同鸯菲说,万万莫要冲动啊……”
      怀晚舟摇了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凝着寥落,那点笑意便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没这意思,怀府众人待我极好,早便如家。”她垂眸抚过包袱上绣的小小玉兰花,眸色又暗了几分,“只不过师姐们都离府了,独守这蝉室,未免太过寂寞。不如离府修道,见见外头的天地。鸟儿不会一辈子困在竹笼,吾,亦如是。”
      她抬眼望向鸯菲,眼底漾开一点软意:“年末我便归来,倘若你实在担心,便随我一同走。”
      “啊这……”鸯菲面露难色,手指绞着衣摆,“可家主大人那边……”
      “不回应,便当你答应了。”怀晚舟不由分说,将小包袱甩上肩头,身形一晃便至门口,回头催道,“趁夜偷偷出去,才不易被家主拦下……快换夜行衣,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话音落,她的身影已掠出蝉室,只留鸯菲立在原地轻叹:“哎唉!真应了老前辈的话,人大了,便越来越不像话了……也罢,终究是要跟上的,总不能让主子孤身在外。”
      夜色如墨,将怀府裹得密不透风。往日巡夜的守卫与持灵本就寥寥,今夜却不知为何,竟比往常密了数倍——廊下灯影摇曳,映着来往身影,脚步声沉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撞得青砖地微微发颤。
      怀晚舟与鸯菲敛了周身气息,贴着宫墙阴影一路疾行,指尖抚过冰凉的青砖,连呼吸都压至几不可闻,饶是如此,也走得磕磕绊绊,堪堪从蝉室绕至膳房侧,便已惊出一身薄汗,沾湿了鬓角发丝。
      鸯菲扶着墙气息微喘,凑到怀晚舟身侧低声劝:“主子,还是回去吧……今早怀鹿君吩咐,明日府中有大事,若无要事便莫要离府。况且此刻宵禁正严,若被发现,明早您便要去长老院领罚了啊……”
      “师尊既说‘尽量’,便是有余地。”怀晚舟声音淡淡,目光却紧紧锁着前方路径,“宵禁?持灵岂敢拦我,只要不发声响,便无事。纵使被抓,领罚便是。”
      她抬手按了按鸯菲的肩,示意其噤声,指尖指向不远处的山门:“嘘,快到山门了。”
      “别胡闹了好不好我的主子……”鸯菲急得眼眶微红,“山门前的守卫皆是外府调来的,从未见过您,若被拦下,便真的走不成了。”
      怀晚舟面上波澜不惊,只静静望着山门处守卫的一举一动,目光在他们换岗的间隙流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细若蚊蚋:“等他们换岗的间隙,我们便……”
      “便什么?”
      一道清冷声线骤然从背后传来,如碎玉击冰,清冽中藏着几分慵懒。怀晚舟身形一僵,缓缓回头,便见怀墨熙走在怀泽兰身前,玄色衣袍曳地,墨发松松束于脑后,月光落在他肩头,凝着一层淡淡的银辉,衬得眉眼愈发清隽。他身后的怀泽兰着素色衣袍,衣摆轻扬,眉眼间满是无奈。
      怀墨熙的目光落至怀晚舟身上,见是她,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对着身侧持剑的怀鹿君摆了摆手:“鹿儿,收剑吧,是晚舟。”
      “哦……”怀鹿君收剑入鞘,目光落在怀晚舟身上,带着几分疑惑,“晚舟,宵禁期间,不好好待在蝉室,跑出来作甚?”
      鸯菲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局促:“家、家主大人,主子她……”
      “我要离府,还请家主师尊放行。”怀晚舟抬眸,目光直直望向怀墨熙,声音清冽,无半分迟疑。
      空气骤然凝固。
      周遭持灵似察觉气氛不对,悄无声息地飘向远处,廊下灯影依旧摇曳,却再无半分声响,唯有晚风拂过枝叶,发出细碎的轻响。鸯菲也识趣地退至一旁,只留三人立在原地,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颀长,交叠在青砖地上,融成一片浓影。
      怀泽兰抬眼望着怀晚舟,眼底满是不解,半晌才无奈开口:“离府?为何?”
      “想外出修炼,同师姐们一般。”怀晚舟垂眸,指尖捻着包袱系带,“此刻出发,到了地方,便刚好能参加春归祭……”
      “吾听闻昆汀长老将老怀府过继与你作据点。”怀墨熙的声音淡淡传来,打断了她的话,“但明日府中有大事,所有能联络上的阴师都要归来,包括瑾珩和棠云。你也快三年未见她们了,可否明日再走?”
      瑾珩。棠云。
      这两个名字如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怀晚舟的眸光微动,原本坚定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她垂首沉心思索片刻,抬眼望向怀墨熙,轻轻点头:“好,我明日再走。”
      “那明日……”她轻声询问。
      “清晨是每八年一届的何会,只是此番延期了两年有余。”怀泽兰道,“巳时,你们需到康华庭,至于事由,暂且不提。夜深了,回蝉室歇息吧。”
      他转头看向怀鹿君,话音刚落,怀鹿君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仓促:“啊?唔……你早些回,我们还有些事,先、先走了。”
      “是。”怀晚舟躬身行礼,转身掠向蝉室,身影很快便融进了沉沉夜色里。
      蝉室里屋,烛火依旧燃着,火焰微微摇曳,映得室内光影斑驳。鸯菲端着一杯温茶进来,见怀晚舟仍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梨树出神,不由轻声道:“主、主子?您早些歇息吧,快丑时了。”
      “知道了……”怀晚舟声音淡淡,“油灯我来灭,你下去吧。”
      “是。”鸯菲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怀晚舟一人,烛火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何会?想来定是有大事。如今世道愈发纷乱,阴师本就稀少,还都聚在南方,西北与苍北边境,早已是鞭长莫及。吾敢断言,此番何会,定与据点失灵有关。”)
      {“随你猜便是。自你赐七十二席后,便甚少与我们说话了,可是因那残卷?”}那道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担忧,{“即便不愿与我们闲谈,也该交些好友才是。总归,莫要让玉雨仙尊熬得寂寞身死才好。”}
      -别说话了。-怀晚舟在心底轻斥,-灭灯,再不睡,便真的无眠了。-
      她不再言语,抬手掀开窗前竹帘,指尖轻扬,一缕微不可查的灵力飘出,落在烛芯上。
      “噗。”
      烛火应声熄灭,室内陷入沉沉黑暗,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洒下几缕清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银霜。
      卯时,天刚蒙蒙亮,一抹熹微晨光刺破天际,洒在怀府的屋脊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蝉院中的动静,却早早便打破了这份宁静。
      怀晚舟本就睡眠极浅,易醒难安,院中的脚步声、低语声,便如细针一般,刺得她无法安睡。她蹙着眉从榻上坐起,额间覆着一层薄汗,脸色带着几分倦意,心底已是满含不快。
      “喂喂……你说,她在里面吗?”
      “近几年都无晚舟离府的消息,定是在的。实在不行,便同从前一般,喊她便是。”
      “哦哦。”
      两道熟悉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藏着几分雀跃。怀晚舟眉峰蹙得更紧,本就被扰了清梦,此刻更是耐不住性子,抬手便将窗扇推开,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惺忪的怒意:“在外面作甚?”
      窗外二人闻声一愣,皆是僵在原地,转头望向窗内。其中一人抬手挠了挠头,唇角扬起灿烂的笑,语气狡黠:“哎呀!被发现了……本想给你个惊喜的。”
      “!棠、棠云?”怀晚舟的眸色骤然亮起,倦意散去大半。
      二人笑着褪下身上黑袍,露出内里衣饰,聂棠云晃了晃手里的黑袍,眉眼弯弯:“正是我!方才瑾儿姐还担心你认不出她呢……”
      【花】派的阴师,说话素来如絮柳扶风,轻飘飘的,揉着几分温柔。怀晚舟的目光从聂棠云身上移开,落至她身侧的女子身上,却骤然愣住了。
      是聂瑾珩。
      记忆中的师姐,眉眼明媚,笑靥灿若桃花,可如今,一张银面覆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只眼眸,眸光沉沉,凝着几分化不开的冷意。消息没错,师姐被阴灵侵蚀了。
      周遭的空气似是凝滞了几分,怀晚舟的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可她知晓,此事于瑾珩而言,定是锥心之痛,众人皆不愿提及,她便也装作浑然不觉,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打破沉默:“自然记得。瑾珩师姐,晚些时候要去中药房吗?”
      “不必。”聂瑾珩的声音淡淡,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坚定,“饮过药汤才归的,虽阴气较从前更难压制,却也无妨。”
      “……好。”怀晚舟轻轻应着,眼底的酸涩却未散去。
      “我们从后山偷偷进来的,可别告诉师尊哦!”聂棠云凑到窗边,小声道,“等下回明室,再一同出去……哎?你院里的梨花开了?还未到花期吧?”
      聂棠云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伸手指着院中的梨树。怀晚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见那株梨树的疏枝上,竟缀满了洁白的梨花,层层叠叠,如云似雪,在熹微晨光中,漾着淡淡的清芬。
      “都说蝉室的梨树开花最是准时,今岁却提前了……”聂棠云喃喃道,眼底满是诧异,“想来,是蝉室的主人,今岁要有转机了。”
      “是吗?”怀晚舟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怅然,“子时还未见花苞,想来只是单纯离府的念想,不足以让它提前绽放的。”
      院中的梨花洁白无瑕,淡淡的清香漫过蝉院的每一个角落,绕着三人的身影,久久不散。不久后,怀晚舟便随二人,从后山悄悄溜下神山,往丝溪镇而去。
      丝溪镇离怀府不远,是山下的寻常小镇,平日里热闹非凡。天还未亮,街上除了早起开张的小摊,再无别的人影,唯有摊主的吆喝声,在清晨的微风中飘远,撞在青石板路上,碎成细碎的声响。
      “说起来,近来愈发忙碌了。”聂棠云走在最前,一边走一边絮絮道,“楼里的事应接不暇,整日外出收集情报,还要往蜀地去做宣传……嘶,瑾珩?”
      “讲。”聂瑾珩的声音依旧淡淡。
      “军中也定是忙碌的吧?”聂棠云转头问道,“为何长老院要让除了楼里值班的,所有阴师都回岭南?”
      “八年一届的何会,往日只需家主与师尊前往便可。”聂瑾珩道,目光望向前方,“但近几年诡乱频发,阴师人手匮乏,上届何会中,皇室与长老院定下协约,去年五月起在各地据点招收门徒,从八万人中选出五百名甲级学子,赴怀府修习阴术。这是怀府首次公开收徒。”
      她顿了顿:“至于授课之人……”
      “我们?”聂棠云问道。
      “应当是了。”聂瑾珩点了点头,忽然皱起眉,“慢着,师妹呢?”
      怀晚舟的身影,竟不知何时消失在了二人身后。
      天还未亮,街上的视野不算开阔,二人连忙四处寻人,语气里满是焦急:“她怎的总爱走丢!许是太久未下山,认生了吧?”
      一条幽深的小巷里,青墙白瓦,光影斑驳。怀晚舟靠着冰凉的白墙小憩,眉眼微阖,带着几分倦意,身形微微蜷缩,像只困倦的小猫。她的身边,立着一位身着黑衣的人,衣料上绣着江氏的纹章,是江氏的校服。
      那人垂着首,静静守候在旁,身姿挺拔,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见聂棠云与聂瑾珩寻来,她才轻轻弯下腰,跪坐在怀晚舟身侧,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姐姐?醒醒啦~有人找你。”
      “嗯……嗯?!”怀晚舟骤然惊醒,眸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恢复了清明。
      她今日出门,特意戴了银面,来人并未看清她的面容。
      “唉?吓到你了啊……”那黑衣女子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啊仙尊!”
      聂氏二人走上前,那黑衣女子便也站起身,对着她们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态度恭敬。
      “你是……江家的?”聂瑾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衣饰上,淡淡问道。
      “是。”黑衣女子垂首应道。
      “过了选拔来怀府的?”聂棠云道,“才卯时,便从客舍出来,万一被使者发现了呢?”
      “只是出来稍作溜达。”黑衣女子道,“途中见这位仙尊靠在巷中,便想照看一二。近来世道纷乱,恐仙尊遭尸妖缠扰。”
      聂棠云抬眼望去,见这黑衣女子竟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身形挺拔,气质清冷,不由愣了一下,后又干咳两声,打破尴尬:“啊哈哈……如此便多谢了。她昨夜定是又熬夜研符咒了,身子乏得很,你先回客舍吧。”
      “是。”黑衣女子躬身应道,又看了一眼怀晚舟,才轻声道,“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话音落,她的身影便掠出小巷,很快便消失在熹微的晨光里。
      “师妹师妹,快起来啦!”聂棠云蹲下身,推了推怀晚舟的胳膊。
      “……你、你拉我一把。”怀晚舟的声音带着几分惺忪,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虚弱。
      “啊?哦哦、哎呀我……”聂棠云这才恍然记起什么,挠了挠头,尬笑道,“竟忘了你腿不好。”
      她连忙伸手,将怀晚舟扶了起来。三人相携着,走到街边的早摊前,买了三个热腾腾的肉包,咬下去,满口鲜香,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与倦意。在朝阳攀上神山顶峰之前,三人便匆匆回了怀府西院。
      (“很累?要不再回去睡会儿?”)一道关切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还好……不必了。”怀晚舟轻轻摇头,“天已亮了,今日轮到我整理藏书阁……唔,但愿昨日学子们未曾捣乱。”
      半炷香的功夫,怀晚舟便到了藏书阁。朱门轻掩,推开门,墨香与纸香便扑面而来,绕着周身。梁哲正靠在一根红木柱上,见她进来,便笑着迎了上去:“玉雨啊,今日算好的了,学子们都守规矩,你只需将卷宗归整妥当便是。”
      “不、我是说,这一整排倒着的书架……”怀晚舟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只见一排红木书架齐齐倒在地上,书卷散了一地,狼藉不堪。
      “哦,那处啊?”梁哲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昨夜娞庭有尸妖闯入,家主与怀鹿君在里头相持许久,灵力波动太过剧烈,便将这书架震倒了……倒也比上个月好上许多,你也知晓,娞庭每月中旬都有尸妖作乱,【寒风】联手的威力,岂是寻常。我们的宿舍也被波及,今早何晟起来,见那光景,脸都白了,直说天要塌了……”
      “是、是吗?”怀晚舟的嘴角微抽,看着满地书卷,只觉得头大,“那我便在膳点前赶完吧……”
      ————————
      长老院内,气氛却与藏书阁截然不同。红木案几上,铺着泛黄的卷宗,怀泽兰立在案前,声音沉厚,带着几分威严:“传使者!于巳时携学子往康华庭。”
      “是!”侍者躬身应道,转身便快步走出长老院。
      待侍者走后,怀泽兰才松了口气,瘫坐在一旁的红木太师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满是疲惫,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痛楚,低低地嘶了一声。
      “嗯?怎么,昨夜犯梦魇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怀墨熙缓步走到他身侧,倚着案几,望着他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滚。”怀泽兰头也不抬,语气里满是不耐。
      “敢叫我滚?”怀墨熙的眉峰挑得更高,“怀泽兰,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你……闭嘴。”怀泽兰朝他翻了个白眼,目光转至上座的怀茗卿身上,收敛了神色,“茗卿长老发话吧。”
      怀茗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内的阴师,声音沉稳,字字清晰:“本次招收的学徒,由大劫中幸存的阴师教导,即聂棠云、聂瑾珩、梁哲、何晟、何琏卿、秦海桧、蒋欣、徐凝,以及……怀晚舟。何会结束后,诸位各归其地,将此事传至手下。”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怀茗卿的声音,在梁木间久久回荡。
      辰时,晨光正好,洒在怀府的青石路上,镀上一层暖金。怀晚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藏书阁中走出,她的腿本就不便,又弯腰整理了许久书卷,此刻更是酸胀难忍,只能一瘸一拐地走着,额间覆着一层薄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抬眼望了望日头,才惊觉已过了膳点,府中膳房早已收了摊子,连一口热食都寻不到了。一股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全身的力气与术法,都被抽干了。
      -所以……棠云她们未曾带膳食回来?-她在心底问道,语气里藏着几分委屈。
      “没……”身旁的声音轻轻应着。
      -我好饿啊……你去寻些吃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快到巳时了,何处去寻!”怀晚舟低低抱怨,语气满是无奈,“我也饿。”
      -啧!你竟这般靠不住!-那道声音带着几分嫌弃,-罢了,回去收拾一番,便去康华庭吧……记得寻个靠后的位置,如今又饿又困,正好多歇息片刻。-
      (“大会小憩?甚妙甚妙!吾今日便教你如何酣睡不被发现……啊嘶!你打我头作甚!可知尊老爱幼?!”)
      {“也未见你半分爱幼……教些正经的,会死吗,十六师?”}另一道声音带着几分鄙夷。
      (“反正吾早已身死,何惧之有?”)
      {“……”}
      心底的拌嘴声,成了这疲惫时光里,唯一的一点趣味。
      ———————
      巳时,准时而至。
      神山门外,使者立在石阶之上,身后跟着五百名甲级学子,皆是身姿挺拔,目光灼灼,满是期待。“山府有结界,需媒介方可入内。”使者的声音沉厚,在空地上回荡,“今将临时玺发下,持玺便可入内。”
      “敢问使者,为何不直接给门令玉牌,反倒赐临时玺?”一位排在后方的学徒,大着胆子问道,声音清亮。
      “非为其他。”使者道,“阴师在外各有据点,日后你们需随其前往,届时自会有据点门令玉牌,怀府的,便无此必要了。”
      待临时玺全部分发完毕,使者便领着一众学徒,往康华庭而去。
      康华庭内,早已布置妥当。青石板铺地,白玉柱立在两侧,柱上雕着缠枝莲纹,精致典雅。阴师们按派系席坐于两侧,衣袂飘飘,气质各异。怀晚舟坐在聂棠云身后,一张小几摆在身前,几上放着一卷古经。她一手撑着头,脑袋微微耷拉着,银白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眸中的倦意,目光落在古经上,却早已失焦,周遭的一切,皆未入她眼。
      待到怀墨熙走上台,开始分配学员时,她撑着撑着,便这般沉沉睡去了。
      台上,怀泽兰的声音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李氏六人、旬氏十八人,往歌伶师处……董氏七人、王氏二十七人,至西院集合,候何氏阴师……彭氏九人及张氏十三人,归聂棠云教导。”
      半个时辰后,庭内的学徒已被分配得七七八八,只剩五人立在原地,神色恭敬。怀墨熙缓步走下台,目光落在五人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陈明、叶璇清、莫温杏、湛寒辙、江淮弦,是吗?”
      “是。”五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怀墨熙勾了勾嘴角,抬手指着一侧坐在太师椅上的阴师们,语气随意:“江淮弦,你到那排阴师中,选一位中意的,由其教导你们五人。”
      江淮弦得令,躬身行礼后,便迈步往阴师们的方向走去。
      “唉?那位是……”聂棠云的目光落在江淮弦身上,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抬手轻轻拍了拍怀晚舟的胳膊,语气急切,“舟儿醒醒!快醒醒,别睡了……”
      怀晚舟睡得正沉,被她拍得晃了晃,却依旧未曾睁眼。
      “怀家主,我要这位仙尊来教。”
      一道清冽的声音骤然响起,江淮弦单膝跪在怀晚舟面前,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你还不醒?噗哈哈!那便换我来,躯体交予我!-子浣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几分雀跃与戏谑。
      再三确认怀晚舟无回应后,子浣便缓缓操纵起她的躯体。
      刹那间,原本热闹非凡的康华庭,忽得落针可闻。怀晚舟微抬眼帘,眸中的倦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灿若星辰的金黄眼眸,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慵懒与疏离。她的左手食指,一下又一下地轻叩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右手依旧撑着脑袋,懒懒地打量着跪在身前的江淮弦。
      眼前之人,面容英俊潇洒,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可眉眼间,却又藏着几分女子的娇柔。身形颀长,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几分,皮肤白皙,五官立体精致,额间的一抹朱砂,如点睛之笔,衬得眉眼愈发迷人。一双狐狸眼微微弯着,静静望着她,眸光里藏着几分探究,几分期待。
      “……同我习阴?”怀晚舟的声音淡淡,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为何?哪一派?”
      “想为国效力,故来怀府,修习【箫】派之术。”江淮弦的声音清冽,字字清晰。
      这样的话术,怀晚舟早已听过上千遍,字字句句皆挑不出错,可她望着江淮弦的眼神,便知这副模样背后,定是另有所求。
      怀晚舟扶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衣袂轻扬,带着几分清冷的仙气。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似是在哪见过你……罢了。除你之外,还有那几人?吾带不了许多,都过来,让吾瞧瞧。”
      言罢,她抬手,将脸上的银面取下,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银白的睫毛,金黄的眼眸,眉眼间凝着几分清冷,几分疏离,却美得惊心动魄,让庭中众人,皆看呆了去。她走到那几名学徒身前,指尖轻扬,一缕缕灵力飘出,一一为他们拔了灵脉。
      灵力流转,探入几人的灵脉深处,怀晚舟的眸光微凝,片刻后,她收回手,淡淡道:“……叶璇清、湛寒辙、江淮弦,你们三人,日后便随我。其余二位不必灰心,瞧见那边的【箫】派将士了吗?那是聂瑾珩,你们二人,便拜她为师吧。”
      江淮弦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银白的睫毛下,那双金黄的眼眸,灿若星河,摄人心魄,让他不由得愣了片刻,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仓促的恭敬:“啊、是、是的姐……不对,谢仙君恩典!”
      台上,怀泽兰望着下方的景象,微微皱起眉,转头对着身侧的怀墨熙低声道:“舟儿做箫传使?我莫不是听错了?”
      “你未听错,便这般定了。”怀墨熙的声音淡淡,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反正老怀府偌大,她一人住着也是寂寞,收几个徒弟,也好陪陪她。”
      怀泽兰扯了下他的衣摆,刚想说些什么,一道传书便飘至他面前,化作几行小字——是怀晚舟的传书:晚舟于未时携弟子离府,先往藏书阁一行,失陪。
      怀泽兰看着那几行小字,只觉得一股火气涌上心头,低低骂道:“怎的一个两个,都越来越不听话了!”
      藏书阁外,阳光正好,微风轻拂,卷起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怀晚舟带着叶璇清、湛寒辙、江淮弦三人缓步走来,梁哲靠在阁外的石柱旁,见她带人过来,便笑着走上前去:“玉雨?怎的此刻过来了?”
      “奉命收徒,稍后便要离府。”怀晚舟的声音淡淡,“梁师兄,可否让吾的三位弟子先进去挑选卷宗?马车已快备妥了。”
      “自然。”梁哲笑着点头,转头对着不远处的何晟喊了一声,“何晟!”
      “是,让他们过来吧。”何晟站在藏书阁门口,对着三人招了招手,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
      怀晚舟转头,望向身侧的三名弟子,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你们挑完派系卷宗后,便直接往山门去,带上行李,随我一同前往荆州。”
      “遵命。”三人齐声应道,躬身行礼后,便跟着何晟走进了藏书阁。
      风拂过,卷起怀晚舟的衣袂,银白的发丝在风中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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