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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死神印,是至高无上的神权,亦是千年古刹的诅咒   启天4 ...

  •   启天418年深秋
      大劫将至,阴师赐席,妖魔避道。
      昨日大会之上,荼幽长老对他们七位弟子言明,此番劫难乃是『绘』与『寒』的主场。除了整日里吊儿郎当的『绘』派弟子何安明,被强拉去开小灶特训,其余人尽可各归各处,只待大劫终落之日,再去庆云霞观摩便可。若是有人自告奋勇,也能中途杀入战局,只是生死由命——八年前,拂煦长老魂归九泉,那唯一能予人复生之机的法器「锁生盏」,亦随他一同碎裂成尘,不复存在。是以,此番愿投身大劫之人寥寥无几。
      何安明更是满心郁结。他去年刚过乡试,原想着安安分分蛰伏两年,备战会试与殿试,博个功名前程。谁曾想,这场大劫偏生撞在了『绘』派的风口上。在他眼中,平日里待他们一众弟子还算和蔼可亲的老祖宗令狐蓉,此刻瞧着竟像那拐带孩童的人牙子,一双眼只盯着他这块“好料”。
      “进去吧您嘞!”
      聂棠云的声音落下,她便配合着荼幽长老,将何安明狠狠推进试炼窟。厚重的石门“哐当”一声阖上,里头顿时传来街溜子师兄震耳欲聋的叫喊,却转瞬被隔绝在石墙之后。
      “傍晚再将他接出来便是。”荼幽长老淡淡道。
      “是。”聂棠云用力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哎,老祖宗,既是『绘』与『寒』的主场,为何家主大人不肯出山啊?”
      “怕死呗,还能怎样?”何琏卿翻了个白眼,说着便转身向外走。
      “可、可舟舟不是会复生术吗?有她在,又有何惧……哎呦!”聂棠云话未说完,额角便被荼幽长老轻轻弹了一记,疼得她龇牙咧嘴。
      “傻姑娘。”荼幽长老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当复生术是抬手便能成的儿戏?那耗费的灵力,比斩杀上万妖魔还要甚。况且你师妹习『灵』不过七年,这般沉重的术法,于她而言无异于剜心削骨,若真逼她动用,后果不堪设想。前山基业,岂能容得半点差池?再冒出个拂煦那般的祸事,我们担待得起吗?”
      言罢,众人皆是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各自默默散去。唯有聂棠云,拉着梁哲与聂瑾珩二人,脚步匆匆地往蝉室而去。
      自怀晚舟入了怀府,荼幽长老便将蝉室扩建得愈发阔绰。里头不仅有小型练武场、精巧小厨房、氤氲温池、琳琅书阁,还有专做点心的小灶间,数间侧房偏厅错落有致,甚至还辟出两处幽深地下室。这般待遇,连怀墨熙瞧着都生出几分眼红,却被老祖宗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通。后来怀泽兰更是将他数落得面红耳赤:“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置气,害不害臊?你的康华庭,比霜洺秋园连同这蝉室加起来还大上三成,你还不知足?”
      可怜的家主大人满腔火气,愣是被憋了回去,半句反驳也说不出。
      三人顺着蝉室的连廊,曲曲折折绕了许久,终于在练武场寻着了怀晚舟。
      七年前那个瘦小单薄的孩童,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少女。她身量高挑,亭亭玉立,一袭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微卷的银白长发高高束起,手中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划破空气,发出阵阵锐啸。只是她的目光,却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偶尔还会对着身侧空无一人之处,低声呢喃几句,似是与谁对话。那双眸子,妖冶而神秘,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荒芜。
      “师妹!师妹!”聂棠云扬着笑脸,朝她用力挥手。
      怀晚舟收枪而立,动作干净利落,枪尖的寒光倏然敛去。她单手提着银枪,另一只手接过小智灵递来的汗巾,随意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便将汗巾递还回去,这才缓缓抬眸,看向缓步走来的三人。
      “有要事?或是比试?”她的语气平淡无波,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远远望去时,只觉她眉目清冽,依稀透着几分难言的美;待走近了才发现,她左脸颊上覆着几片细密的银白龙鳞,左眼被一串朱砂玛瑙珠帘与垂落的刘海掩住,红珠映着银鳞,浓艳得晃人眼。那抹艳色,却衬得她愈发疏离,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也触不可及。
      聂棠云心头一动,下意识便伸手想去触碰那片龙鳞,指尖堪堪要碰到,却又一次被怀晚舟偏头躲开。指尖落空的刹那,聂棠云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见怀晚舟的目光,早已飘向了练武场角落的一株老槐,眼神空茫。梁哲在踏入院前便已驻足等候,聂瑾珩则静静立在怀晚舟左侧,瞧着这一幕,险些被气笑。
      “安明师兄被拉去开小灶了。”聂棠云收回手,讪讪笑了笑,“我们几个师兄妹相伴这么多年,每回出来聚餐寻你,你总闭门谢客……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忧虑,“毕竟大劫将至,生死难料,我们想着明晚去丝溪镇的酒楼聚一聚,你要不要来?你也知道,那位街溜子师兄,也就快考试时能正经几分,其余时候,倒活得像个快活神仙。”
      “说了这么多,到头来,是怕他失手吧?”怀晚舟一语道破。
      况且,有些“神仙”,活得一点也不快活。这些年里,十六师不知多少次,在她心界里同宣岺将军念叨那些陈年旧事,字字句句,皆是沉郁。那些旁人看不见的过往,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血肉里,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疼。
      “可不是嘛……”聂棠云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安明师兄不会有事的。”怀晚舟淡淡道,“若非当真无意赐席旃,那便下来便是。”
      “这……唉。”聂棠云面露难色,“舟儿怕是不知,安明如今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哪里肯这般白白栽在大劫里。”
      旁敲侧击,绕来绕去,终究是为了那复生术。怀晚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幸好此刻她正处于心绪平和之境。若是换作心魔翻涌之时,怕是早已忍不住,将眼前之人杀得血肉模糊,再拉着一旁的聂瑾珩,演示一番自己是如何将一滩肉泥,重塑回鲜活的人。那些被压抑的戾气,藏在她眼底深处,像蛰伏的兽,稍不留意,便会挣脱枷锁。
      “……要在宵禁前回来。”她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别回回都把我推出去应付长老。”
      聂棠云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顿时散去,喜笑颜开。她又絮絮叨叨问了些怀晚舟近期的修行情况,得到的回复却依旧是那几句:“挺好的。”“还行。”“没什么大的变化,只不过鸯菲近日总让我吃许多绿豆糕,还哄着我多喝水。”“小时候没什么点心可吃,现下倒是不一样了。”“你口中说的那种符咒……我还在一个个试呢。”“……我没有翻人院墙的癖好。”“……逃学不算翻人院墙,再说了,棠云师姐你不也经常逃吗?”
      她的话,总是这般简短,这般疏离。像是在应付一场与己无关的寒暄,那些鲜活的情绪,早已被她藏在了无人能及的角落,或是早已忘却。
      ————————
      次日傍晚,丝溪镇清风茶舍
      深秋的凉意终是浸透了岭南的土地,晚风卷起怀晚舟的黑袍衣角,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掀帘走入雅间,里头早已是笑语喧阗,暖融融的气息裹着酒香扑面而来,却唯独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诶,来了来了!我就说小师妹怎么会爽约呢!快快坐下,今晚我请客!”何安明眼尖,瞧见她进来,立马热情地招呼道。
      “啧啧,安明今日倒是难得这般慷慨。”何琏卿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清晨开早会时,我怎么听见有人说,要白蹭一顿来着?”
      何安明被噎得一窒,勉强稳住脸上的笑容,连忙上前,殷勤地给怀晚舟拉开椅子,又替她斟上一杯热茶。“大半年没见,小师妹又窜了些个头……诶,梁哲啊,你说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还能长高吗?我瞧着小棠云就……”
      话未说完,聂棠云便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何安明的鼻子,柳眉倒竖:“何书琛你找死啊!!!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呜……!”她气得连官话都顾不上说了,正要切换成乡音开骂,却被聂瑾珩塞过来的一大块鸡腿肉堵住了嘴。
      “梁哲!你看她!”何安明顿时委屈兮兮地朝梁哲告状,换来的却是一旁何晟冷冰冰的两个字:
      “……该的。”
      “可、可是!”何安明还想辩解。
      “安明师兄,你冒犯了棠云师姐,应当同她道歉。”怀晚舟的声音淡淡响起,不带一丝波澜。她的目光落在杯中的热茶上,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她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
      “……”何安明张了张嘴,原本满心的不乐意,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下意识便对着聂棠云低声道了句“抱歉”。
      何安明:?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一时没反应过来方才那句道歉是怎么说出口的。
      雅间里只摆了一张圆桌,他们七人围坐一处,索性抛开了师门的诸多礼数,只图个痛快畅饮。当然,这“畅饮”二字,与滴酒不沾的怀晚舟无关——她长青纹未显,断不可碰酒;也与一杯就倒的街溜子师兄何安明无关。其余几人倒是放开了酒量,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酒过三巡,喧哗声更甚,唯有怀晚舟,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尊精致却冰冷的玉像。
      离宵禁只剩不到半个时辰,怀晚舟一直默默坐在角落,小口喝着温热的炖牛乳,面前摆着一小碗乳糖圆子。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驱不散心底的荒芜。她放下玉勺,起身看向还保持着清醒的梁哲,眼神示意:该回山了。
      “安明师兄,他没付饭钱。”怀晚舟淡淡开口。
      “那舟儿是打算翻他的钱囊吗?”聂棠云打趣道。
      “……我翻过了。”怀晚舟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他浑身上下,就只剩下两文钱和三小块碎银子了。”
      典型的穷逼一个,想来是将银钱都拿去吃花酒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活得肆意张扬,却也活得浑浑噩噩。而她,连这般肆意的资格,都像是被剥夺了。
      “家主大人是靠不住的了,师尊那边……”聂棠云摸了摸下巴,“额,还是别给他添麻烦了。要不,把他丢在这儿刷碗抵账?”
      “……倘若长老要人,该如何是好?”怀晚舟反问。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那些过往的教训,早已刻入骨髓,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少年人梁哲攥着手中的仙武朱墨笠,沉默了片刻。他起身走到还在胡言乱语的何琏卿与另一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别看这二人平日里是师门中最稳重谨慎的,可沾了酒精,也都变得晕晕乎乎。二人听了梁哲的话,虽有几分不情愿,还是摸出腰间的钱袋,凑了些银子,交给掌柜结了账。
      一行人这才结伴回山。
      何晟与何琏卿轮流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何安明,刚入山府没走多远,便遇上了巡视的『箫』派墨轩长老。这位长老在『箫』派弟子眼中,是出了名的严苛,莫说宵禁外出,便是平日里练功偷懒,也难逃他的责罚。几人一见来者不善,哪里还敢多言,二话不说便将“免死金牌”怀晚舟推到了前头,其余人则纷纷躲到了房屋后头。
      “……”怀晚舟站在原地,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反应,墨轩长老便提着一盏残黄的灯笼,缓步走了过来。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更添了几分森然。
      “抬头。”他的嗓音森冷低沉,落在聂瑾珩与何晟耳中,不啻于恶魔的低语。加之夜风一吹,二人只觉后颈发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哪位门下的弟子?宵禁期间,还敢私自离舍乱跑?”
      “回长老,我从……”怀晚舟刚要开口。
      “行了行了。”墨轩长老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竟罕见地柔和了几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大劫来临之前,莫要总这般四处乱逛。这次便算了,下回再被我抓到……额,就去膳食房帮忙……不对……唉,总之,宵禁之时,切莫再出来了。”
      怀晚舟依言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那张清冽中带着几分妖异的脸。银白的发丝,朱砂的珠帘,银白的龙鳞,凑在一起,竟生出一种破碎的美。墨轩长老看着她,眉头微蹙,似是叹了口气,随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中,便转身快步离去,嘴里还喃喃着什么……可怜的孩子?
      怀晚舟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热的糖糕,愣了愣。
      “魔、魔教头他……他人走远了吗?”几人在屋后吹了半晌冷风,酒醒了大半。聂棠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气声问道。
      “嗯,你们快回吧。”怀晚舟的嗓音依旧平淡偏冷。随行的小智灵连忙上前,将她搀扶住。她捏着手中那枚糖糕,转身朝着蝉室的方向走去。月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让人心疼。
      启天418年,这已是他们第七年,将她当作免死金牌推出去挡灾了。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角色,习惯了被当作工具,习惯了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反正,她本就觉得这躯壳不过是借来的皮囊,心魔幻象日夜纠缠,总让她疑心自己早已是一缕孤魂,困在这皮肉牢笼里,不知何日便要魂飞魄散。
      —————————
      约莫半月之后
      别看何安明整日里只知捎着聂棠云与怀晚舟逃学,溜到丝溪镇的珍宝阁东瞧西逛,出了事便只会躲在何晟他们身后,一副没担当的模样。可他『绘』派的技艺,却是实打实的扎实。一路披荆斩棘,竟也顺利闯入了最后的对局。
      只要赢下这一场,他便能夺得赐席之位,在大劫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可当他看清对手的名字时,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劲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蔫了,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哎呀老祖宗啊!您还不知道吗?!那是后山昆凌君的爱徒文椁啊!是梓夜他亲哥!我才不去啊!我、我还得活着去参加会试的!!!”
      荼幽长老嫌弃地将他扒拉到一旁,眉头拧成了川字:“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嚷嚷着不想上了?之前你怎么打的,这回照样怎么打便是!再敢聒噪,我便将你从看台上扔下去!”
      此时此刻,庆云霞上空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时而有几道紫雷在云间穿梭,发出沉闷的轰鸣,大劫将至的压抑感,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
      看台上,其余六人站在最外侧的位置,只为将下方的擂台看得更真切些。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霎时间,看台上的弟子们便都涌到栏杆边,争先恐后地朝着台下望去。
      “是文椁!!!他出来了!!!”
      “这般强劲的对手……跟他对打的人是谁啊?”
      “好像是那个总爱逃学的书生吧?”
      “不对吧……他不是整日里游手好闲的吗?能赢文椁?”
      议论声此起彼伏,六人自然也瞧见了那个缓步走上擂台的少年郎。他身着一袭赤红劲装,身后跟着数尊高大的傀儡,金属铸就的身躯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走一步,都带着慑人的威压。『绘』派弟子,多是心思精巧的工匠师,他们所制的傀儡,皆是以灵魂为动力,战力惊人。当然,若无足够强大的灵力支撑,再精巧的傀儡,也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
      所有人都想挤到最前面,将擂台看得更清楚些。耳边的欢呼与若有若无的谩骂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扰得怀晚舟心头一阵烦躁。那些嘈杂的声音,像是一把钥匙,轻易便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八年前的火光与哭喊,再一次汹涌而来,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旧日心魔被这喧嚣惊动,在她心界深处蠢蠢欲动,引得气血翻涌。
      她的目光落回擂台之上,文椁似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眉宇间藏匿不住的傲慢与自负,身旁的傀儡也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似在催促。他双手环抱于胸前,抬眼看向对面紧闭的石门,朗声道:“看来对面的道友,还需好生准备。可我文椁,却等不及了!”
      言罢,他抬手便是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劈向石门。剑光撞在石门的结界之上,瞬间被反弹而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个看台都剧烈摇晃起来。众人猝不及防,纷纷因惯性向前扑去。看台边缘的围栏本就低矮,拥挤之中,不知是谁,在背后有意无意地狠狠一推——
      “啊!有人掉下去了!!!”
      惊呼声刺破喧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最高的看台上直直坠落,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重重砸在庆云霞的白石擂台之上。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结界的范围之内。
      这场最终对局的结界,由上古法器操控。一旦检测到范围内同时出现两人,便会瞬间升起,将擂台彻底封闭——出不去,也进不来。而结界开启的唯一破解之法,便是其中一方,彻底死亡。
      那道黑色的身影摔在冰冷的石台上,一动不动,像是没了生息。
      “不会是……死了吧?”
      “不可能!你看结界都升起来了!”
      “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没摔成肉泥才怪吧!”
      周遭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怀晚舟的耳膜。
      失重感突如其来,身体与石台相撞的剧痛,几乎要将她的骨骼碾碎。她趴在冰冷的石面上,缓了许久,才勉强从混沌中挣脱出来。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头一阵腥甜,她却死死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与文椁对局?你能行吗?”)心界里,传来十六师担忧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怀晚舟趴在地上,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摇摆,心魔在她四肢百骸里冲撞,让她觉得这具身躯愈发沉重,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
      (“你在否定你自己的能力?得了吧,都成孤魂野鬼了……不还是能给我护体,让我现如今毫发无损吗……”)她在心里默默回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麻木。
      她裹在宽大的黑袍里,目光还未完全聚焦,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直至文椁领着两尊傀儡,一步步逼近,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石台上,像擂鼓般敲在她的心头,她才缓缓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没印象,不认得。
      为什么?在上面的时候,他们要发出那样烦人的声响?那些欢呼,那些议论,那些恶意的揣测,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无端生出一股烦躁的戾气。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在她的心底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哦?倒是张生面孔。”文椁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他伸出手,扯住怀晚舟黑袍的高领,将她单手拎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而嗤笑出声,“嗯?”
      怀晚舟的指尖骤然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银白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唯有那双金黄的菱瞳,此刻正翻涌着冰冷的杀意,闪过一丝极具压迫感的威胁。那是心魔催生的戾气,是她心界深处,最桀骜的那一面。
      文椁愣了片刻,随即眼中迸发出浓烈的兴奋,像是猎人瞧见了最合心意的猎物:“嘿!还是个小杂种!”
      这三个字,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怀晚舟心底积压的戾气。那些被压抑的过往,那些不堪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十六师,我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缓缓退回心界深处。她知道,此刻的自己,需要借由心魔之力,方能一战。
      (“当真不要我帮忙?”)十六师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连发出声音都觉得困难。怀晚舟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文椁,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赐席?”
      文椁勾了勾嘴角,笑容狂妄而张扬:“我想成神。”
      言罢,他猛地发力,将怀晚舟狠狠甩了出去。几乎是同时,他身后的傀儡挥舞着武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而来。
      怀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千钧一发之际,她抬手唤出一柄玄铁剑,横挡在身前。“铛”的一声巨响,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震得她耳膜生疼。她的手臂一阵发酸,却还是死死握住剑柄。几头傀儡从侧面包抄而来,发动偷袭。她腰身一拧,身形如鬼魅般闪到一旁,堪堪避开了致命的攻击。
      傀儡的最大缺点,便是笨重。几尊傀儡收势不及,轰然撞在一处,金属铸就的身躯瞬间四分五裂,零件碎得满地都是。
      文椁挑了挑眉,眼中的兴奋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像是被点燃的野火:“好……很好!就该这样!前面的对手,都是群废物!这么低的门槛都过不去!就该这样!!!”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阵法骤然亮起,数十尊更高大的傀儡从阵法中涌出,像是挣脱了枷锁的凶兽,疯了似的朝着怀晚舟扑来。
      怀晚舟挥剑格挡,剑光霍霍,将傀儡的攻势一一化解。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成神……当真有这般诱人?”
      她不懂。成神又如何?不过是站在更高的地方,承受更重的枷锁。像她这样心魔缠身的人,连做个普通人的资格都没有,成神,不过是个笑话。
      “……你太慢了!”
      文椁的声音陡然拔高。怀晚舟只觉一股磅礴的力量袭来,手中的玄铁剑竟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咔嚓。”
      剑身应声而断。
      断裂的刹那,怀晚舟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猛地一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不是普通的剑。
      那是阿柳的剑。
      是阿柳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八年前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记忆的闸门,汹涌地席卷了她的意识。
      火光冲天,血色漫染。阿柳倒在血泊之中,浑身是伤,却依旧朝着她伸出手,声音微弱却坚定:“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凭什么?
      锁生盏碎了,阿柳死了,那些曾经鲜活的人,都化作了冰冷的骸骨。她背负着复生的术法,却连最想救的人,都救不回来。
      她算什么?
      一个笑话?
      一个废物?
      一道紫红的灵力,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撞在她的胸口。她像一片破败的落叶,被狠狠击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结界的壁垒之上。剧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薄而出,染红了她的黑袍。
      文椁缓步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倘若成神不诱人,在场的各位,这般拼命修炼,又是为何?!”
      看台上的观众顿时哗然。怀晚舟瘫坐在地上,抬眼望去,只见那透明的结界,竟像是活物一般,开始有了规律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对啊。
      是为何?
      千千万万的修士,日夜苦修,焚膏继晷,为的是什么?
      是长生?是权势?是万人敬仰?
      可真正能坐上神位的,又有几人?
      大多数人,不过是沦为大劫的祭品,化作尘埃,无人记得。
      就像阿柳。
      就像那些,死在八年前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喧嚣渐渐远去,像是被隔在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之外。怀晚舟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滑落,顺着脸颊淌入脖颈,带着淡淡的腥气。
      是血。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那半截断裂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知死活的躯壳,忽然动了动。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脚步踉跄,险些再次摔倒。黑袍早已在打斗中变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同样染血的劲装。她扯了扯破碎的衣摆,目光落在手中的断剑上,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记得,剑的另一端,还有残片。
      她刚想迈步走过去,拾起那些碎片,一头笨重的傀儡却猛地冲了过来,巨大的脚掌狠狠碾过——
      那些碎片,瞬间化为齑粉。
      灰飞烟灭。
      怀晚舟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金黄的菱瞳骤然收缩,剧烈地颤抖着。左眼的朱砂玛瑙珠帘,不知何时散落殆尽,露出那只畸形的右眼——赤红的竖瞳,此刻正疯狂地转动着,像是一团扭曲的火焰。虚空中,仿佛有无数道赤红的线,缠绕着她的意识,将她的理智,一点点撕裂。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她的耳膜。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锁青纹,如同狰狞的藤蔓,从她的脖颈蔓延而上,迅速爬满了整张脸,青黑色的纹路,衬得她那双赤红的竖瞳,愈发妖异可怖。
      浑身上下,一股浓郁的阴气弥漫开来,冰冷刺骨,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阿柳……
      阿柳……
      阿柳的剑……
      -杀了他!!!杀了他!!!-
      心界里,骤然炸开一道尖锐的嘶吼,那是心魔在咆哮,疯狂而暴戾。那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那是她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被心魔放大的怨怼与不甘。
      -怀晚舟,杀了他!!!怀晚舟!!!宣宁晏!!!宁晏!!!杀了他!!!-子浣的嘶喊充斥着整个心界。
      那嘶吼声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像是要将她的灵魂撕裂。旧日创痕化作心魔利刃,在她四肢百骸里翻搅,神魂仿佛被寸寸凌迟;心魂深处两股意念相互撕扯,一者要循规蹈矩守己,一者要随心而动杀尽;更有魇障时时作祟,令她错认此身早已腐朽,不过是具行尸走肉,连这满腔的恨,都带着几分虚无的荒唐。
      她站在原地,浑身颤抖,指尖的断剑,被她攥得死紧。
      杀了他。
      杀了他,就能为阿柳报仇。
      杀了他,就能让这烦人的声音,彻底消失。
      杀了他……
      “……不值得。”
      良久,一声极轻的呢喃,从她的唇间溢出。
      沙哑,破碎,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文椁正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快感中,闻言愣了愣,猛地转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说什么?”
      怀晚舟缓缓抬起头,散乱的银白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文椁耳中:
      “我说,『绘』的奇匠,不值得。”
      言罢,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浓郁的黑气。
      那黑气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将整个结界染成了乌黑。像是血脉在流淌,又像是墨汁滴入清水,那黑色的纹路,紧紧缠绕着透明的结界,将其彻底包裹,与外界,隔绝得干干净净。
      真是个怪人。
      为何会渴望成神?
      荒唐……愚昧!
      看台之上
      “方、方才是谁摔下去了?!”
      “是师妹!是小师妹!”
      “琏卿你有什么用啊!不会拉住她吗!“
      “行了行了,别嚷嚷了。”梁哲皱着眉,看向聂瑾珩,“瑾珩,传话给师尊了吗?”
      “说了。”聂瑾珩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安明是说什么也不肯上场了……啧,若是这般,师妹摔下去了,那我们此番,还能看到天劫落下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皆是忧心忡忡。他们看着那被玄墨笼罩的结界,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怀晚舟的性子,他们是知道的,看似冷淡疏离,实则比谁都执拗。这一局,怕是凶险万分。
      随着结界彻底被玄墨之色笼罩,看台上更是一片喧哗。聂棠云气喘吁吁地挤过来时,正好瞧见结界彻底闭合的瞬间。她将手中的纸笔递给一旁的小花,快步走到梁哲身边,语速极快地说道:“师尊正在想法子……说当真真是舟舟掉下去了。此番怕是要等好几日,天劫才能落下。安明师兄,要被老祖宗拉回去关禁闭了。小姐也传书来,让我来协助小花们记录战局……她估摸着,也会南下赶来。”
      “如此这般……啧,那文椁的功法,到底如何?”梁哲问道。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是梓夜的长兄,只不过文椁随母姓,梓夜随父姓罢了。”聂棠云低声道。
      一时间,六人皆是沉默。
      文椁的实力,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是顶尖的存在。怀晚舟对上他,怕是讨不到半点便宜。这对局,怕是要拖到猴年马月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仅仅一刻钟之后——
      那玄墨色的结界,竟缓缓降了下来。
      怀晚舟静静地伫立在一片血泊之中,背光而立,阴影掩盖了她脸上的表情。她的脚下,是傀儡破碎的残肢断臂,还有一滩刺目的腥红肉泥。
      看台上,霎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怀泽兰的法器,在半空中飞速运转,发出嗡嗡的声响,记录着这惊人的一幕。
      (“……你怎么样了?”)心界里,十六师焦急地呼喊着。那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喂,怀晚舟,听得见吗?你耳朵聋了?-子浣的声音依旧带着戾气,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怀晚舟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那一滩肉泥,眼神空洞。
      在结界里,她曾压着翻涌的心魔,再一次问过文椁,为何如此渴望成神。
      可得到的答复,却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
      那句话落入她耳中,化作最讽刺的答案:世人皆信仰神明……我想,我会很享受那种恭维吧!
      恭维?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一点也不是。
      她的耐心,早已在剑碎的那一刻,消耗殆尽。
      明明,子浣并没有夺取躯壳的控制权。
      她只是顺应着本心,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好像,又有点不甘心,就这么让他魂归极乐。
      那就,把他拉回来吧。
      怀晚舟这么想着,缓缓抬起手。她的手上沾满了污血,指尖微微颤抖。她将手伸入乾坤袖中,摸索了片刻,从中拉出一条系满了符篆与铜铃的红绳。
      铜铃相撞,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在死寂的擂台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将红绳用力甩向半空。红绳扶摇直上,到达一定高度后,她抬手一挥,用手中的断剑,斩断了自己的袖口。她捏紧红绳的一端,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其中。
      赤红的符篆,瞬间闪烁起耀眼的金光。无数道金光交织缠绕,逐渐形成一张巨大的金网,将她周身的区域,牢牢笼罩。
      随着灵力的注入,她脸上狰狞的锁青纹,渐渐褪去,那只疯狂颤抖的赤红竖瞳,也慢慢恢复了平静,重新变回了那死水般的冷淡。心魔的戾气,渐渐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她抬起手,用断剑锋利的裂口,划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皮肤,落在一张空白的符纸之上。
      她捏着符纸,指尖翻飞,以血为墨,迅速画下一道复生符。符纸之上,金光流转,隐隐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
      她掐着诀,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响彻整个擂台:
      “「天地玄黄,阴阳逆转,以吾精血,渡尔残魂。寒渊引魄,曦光塑身,复生之契,万法不侵!」”
      言罢,金网上的符篆,纷纷化作尖锐的地刺,猛地刺向那滩肉泥。
      “砰!”
      一声巨响,烟尘骤起。
      透过弥漫的薄烟,金光灿烂夺目。待金光缓缓消散,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滩肉泥,竟然真的变回了人形。
      文椁静静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看台上的修士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哗然。
      而怀晚舟,只是垂眸,冷淡地俯视着地上的文椁,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为何想成神?”她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
      断剑毫无预兆地刺入左肩,剧烈的刺痛,让文椁猛地睁开了双眼。他还来不及反应,怀晚舟便猛地拔出了剑。冰冷的剑锋,瞬间对准了他的喉咙。
      他惊恐地向一旁躲闪,那断剑擦着他的脖颈而过,狠狠刺入地面三寸。石屑飞溅,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清了怀晚舟的模样,瞳孔骤然收缩,满是惊骇。
      原先用来遮住左眼的朱砂玛瑙珠帘,早已在打斗中散落殆尽。银白的发丝垂落,露出那只畸形的黑赤竖瞳,瞳仁里翻涌着冰冷的漠然。左脸颊上的银白龙鳞,被飞溅的血渍染上了赤红,妖异得令人心惊。
      可她的脸上,却毫无波澜,平静得可怕。
      毫无活人气。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粗壮的紫雷,猛地从云层中劈下,天光骤然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位仙官,脚踏祥云,缓缓降临在庆云霞之上。为首的仙官手持天昭,朗声宣读,声音响彻云霄:“传大司命后继,召怀晚舟为仙阶正三品司玄衡令,钦此!”
      另外两名仙官,迈步朝着怀晚舟走来。
      文椁挣扎着爬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右臂,抬头环顾着看台。长老席上的诸位,与家主席上的怀墨熙、怀泽兰,纷纷从红木椅上起身,对着仙官行拱手之礼。其余的修士们,更是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深秋的风很大,吹起怀晚舟染血的白衣衣角。
      也吹灭了文椁那颗,怀揣着成神之梦的,炽热无比的道心。
      只因他起身的那一刻,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右臂之上,出现了一道赤红的印记——那是复生之契,也是一道伴随一生的枷锁。
      “你……不、您是『灵』修?!”文椁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绘』派弟子,也不是『寒』派弟子。
      她是『灵』修。
      是掌握着复生之力的,『灵』修。
      难怪……难怪她能在绝境之中,反败为胜。
      难怪……她能将自己,从肉泥重塑为人。
      可怀晚舟,却连抬头看那两位仙官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全靠着十六师的修复术,才勉强支撑着她站立。她的身体,早已到达了极限。
      待那名仙官宣读完诏令,一股磅礴浩瀚的灵力,便猛地涌入她的体内。与此同时,一枚金黄的神印,自天而降,缓缓融入她的额心,并将她带上仙界。
      那是大司命的生死神印。
      强大的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将她的经脉撕裂。更可怕的是,前两任神印主人的怨念,如同附骨之疽,瞬间缠上了她的意识。
      那些怨念,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在她的脑海里嘶吼、挣扎,几乎要将她逼疯。
      怀晚舟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她抱着头,狠狠朝着地面撞去,一下,又一下。
      愚蠢。
      无奈。
      她渴望着,能将这枚该死的神印,从额心里撞出来。
      可一切,都是徒劳。
      头疼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她的大脑。她想放声嚎哭,想大声嘶吼,可自从踏入这座大殿,她便像是被人点了哑穴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疼……好疼……疼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使……神使在哪里?!!!救我!!!”)
      两道模糊而空灵的哭喊声,突兀地在她的脑海里响起。那是来自千年前的悲鸣,与此时此刻她内心的呐喊,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三位年轻的祁灵师,皆有着一头醒目的白发,皆曾执掌过这枚生死神印。她们都曾像她一样,因这神印带来的痛苦,跪倒在这座冰冷的神殿之中。
      她们成为了这枚神印的寄主,从此被刻上疯魔的烙印。直至她们走火入魔,直至她们真正的死亡,才得以解脱。
      而她,怀晚舟,不过是这枚神印的,又一个牺牲品。
      ——————
      深夜,丝溪镇
      更夫刚打完第二更,夜色深沉如墨。
      庆云霞的结界之上,忽然出现一道狭长的裂缝。怀晚舟从裂缝中缓步走出,身着红蓝白三色神装,身披鲛绡纱袍,腰间挂着一枚刻有篆体“玉雨”二字的令牌。神装华贵,却衬得她愈发单薄。
      夜巡的长老与阴师们,皆是神色警惕地望着她。
      直至她缓缓放下兜帽,露出那张清冽妖异的脸。她的眼眸依旧焕发着绚丽的光泽,可那光泽深处,却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死寂与忧郁,像是蒙尘的宝石,再也不复往日的灵动。
      沉寂了片刻,她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她抱着脑袋,脚步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伴随着一声破天荒的嘶鸣,她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那道裂缝之中……
      此后,冬至、腊八、小年……时光荏苒,寒来暑往。
      直至中元佳节,怀晚舟都未曾再出现过。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专心回仙界任职,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就在霜洺秋园里的仙梨树,开满了洁白花朵的那一天——
      庆云霞的结界之上,再一次出现了裂缝。
      几头矫健的烟狼簇拥着她,她牵着一匹灵马,缓步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这一次,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了那令人心悸的死寂。银白的龙角与鳞片,都恢复了原本的光泽,熠熠生辉。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疏离的气息,却多了一丝淡淡的平和。
      怀泽兰眉头微蹙,与怀墨熙对视一眼,双双走上前去。怀墨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终是忍不住,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怀晚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她能闻到怀墨熙身上淡淡的墨香,那是属于家的味道。
      心底的荒芜,像是被这温暖的怀抱,悄悄抚平了一角。
      此后,霜洺秋园再无扰客。
      一派安宁。
      直至四年后……
      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前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生死神印,是至高无上的神权,亦是千年古刹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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