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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昔日主仆 ...

  •   清晨,据点的前辈叫我们去黄河边,说是发大水了。
      他才睡醒没多久……鞋怎么又穿反了?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暴雨,眼下天边仍是乌黑一片。
      伞是带不得的了,只能裹雨披了……我得想个法子把他这懒鬼给拉出来。
      “寒辙,老大她为什么不来?”……他是白痴吗?我这样想着。
      “老大要去西蜀同何师叔他们夜猎,况且轮班还没轮到她。”
      说实话,我也不想老大她来,这个鬼天气姑娘家还是不宜出门才是,当下大夫可是很难请的……没有说老大她不好的意思,西蜀的情况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
      ———————
      到了黄河边上,风大得几乎要掀我们下去。前辈叫我们俩先去疏散人群,后再去搬沙包。
      是很基础的活儿。
      他说有些枯燥……知足吧。
      夜色越来越浓,天边的乌云依旧没有散去,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堤坝上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线下,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身影和翻滚的浪涛。不知什么时候,雨彻底停了,河水似乎也开始慢慢退去,浪涛的声音小了些,但风依旧刮得厉害,呜呜地响,像是鬼哭。
      我正扛着沙包往缺口处跑,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像是有什么厚重的东西蒙住了我的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的风声似乎变得更诡异了,夹杂着一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水流的呜咽。
      “璇清?”我喊了一声,声音在风中散开来,没有得到回应。
      脚下的泥土湿滑,我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前走,心里有些发慌。方才好像听见璇清的声音了,就在不远处,像是在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惊慌。他怎么了?是掉下去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那蒙在眼前的东西像是有生命似的,紧紧贴着我的眼皮,无论我怎么揉、怎么扯,都弄不掉。周围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那些搬沙包的汉子们呢?璇清呢?
      河水虽然在退,但泥滩湿滑,还有暗流,要是没人救他,迟早得被卷走,或者冻僵在里面。
      不找师尊的话,他就真得死了。而且,就算他死了,恐怕也没有人知道。这黑漆漆的夜,这浑浊的河水,他的尸体恐怕都找不到。
      可……可要是找师尊,叶夫人知道了怎么办?上回出任务璇清受了点轻伤,她就哭着跑到据点来,抱着老大不撒手,哭得像个泪人,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可不能有事”。天下父母心,要是让她知道璇清没了,她怕是得崩溃。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璇清的性命,一边是叶夫人的悲痛,忽然想起方才搬沙包的那些汉子,他们大多都是附近村落的村民,方才还在堤坝上热火朝天地干活,怎么一转眼就没了声响?难道……难道都被这蹊跷的风吹下去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比身上的雨水还要凉。这不是寻常的汛情,这风,这黑暗,这莫名消失的人,都透着一股邪气。
      那水鬼还在,我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就在周围盘旋,像是在窥视着我,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就在这时,有股灵力传过来,我愣了一下,那蒙在眼前的黑暗似乎淡了些,隐约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光影。
      不对,师尊今日好像化了男相。
      我心里又惊又喜,挣扎着朝着那灵力传来的方向走去,嘴里喊道:“师尊?是您吗?璇清掉下去了,还有好多人……”
      风声似乎小了些,那股阴冷的气息也淡了不少。蒙在眼前的东西渐渐消散,我终于能看清周围的景象——堤坝上的灯笼倒了不少,散落的沙包被风吹得滚了一地,泥滩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挣扎的痕迹,而不远处的浊浪里,似乎有个身影在沉浮。
      像是有人在那儿。
      我刚要冲过去,就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身着玄黑长衫,银发束起,脸上带着银面,遮住了大半容颜,
      “师尊!”我脱口而出。
      师尊没有看我,只是抬手对着那沉浮的身影轻轻一挥———那道沉浮的身影在师尊指尖灵力扫过的瞬间,化作一缕灰雾散在风里,连带着浪涛翻涌的声响都轻了几分。我僵在原地,后脊的寒毛还竖着,才惊觉那根本不是璇清,是被邪祟引出来的幻象——方才慌急间竟半点没分辨出来。
      “障眼法。”师尊的声音透过银面传出来,比平日女相时沉了几分,却依旧清泠,指尖凝着的淡白灵力扫过堤坝,那些散落在泥里的沙包竟自己飘了起来,一块块堵在仍在渗水的缺口处,“此祟以水为媒,引生人惧念,吞魂魄填河。”
      我猛地回神,攥紧了手里的沙包扛杆,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那璇清……”
      “八成是已经享福去了,总之躯壳大概还在阵中。”祂十分随意地开口说道。银面后的目光扫过黑沉沉的河面,玄黑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银发束带松了些,几缕银丝贴在颊侧,“祂借汛情布了迷阵,你所见的黑暗,皆是阵界外部的腐蚀。”
      话音未落,河面下忽然翻起巨大的漩涡,浊浪拍在堤坝上,溅起的水花竟带着青黑色的寒气,那股阴冷的气息骤然浓烈,比先前更甚,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从水里钻出来。风又变了,不再是呜呜的鬼哭,反倒夹着无数细碎的呜咽,像是被吞了魂魄的人在水底求救。
      我见师尊抬手捏了个诀,淡白的灵力在掌心凝成一柄长剑,剑身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他足尖一点,便掠到了堤坝边缘,对着那漩涡挥出一剑。灵力劈在浪尖,竟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漩涡瞬间缩了几分,却又猛地炸开,无数青黑色的水箭朝着我们射来。
      “躲开。”师尊的声音落得快,我下意识往沙包后一扑,水箭打在沙包上,竟蚀出一个个小洞,泥屑混着寒气落了我一身。
      余光里,师尊的身影在浪涛间翻飞,玄黑的衣袂与银白的发丝在浊浪中格外扎眼,祂的剑招又快又稳,每一剑劈出,都能打散一片青黑寒气,河面上的邪祟气息便弱一分。可那水祟像是杀不尽一般,一波波浪涛翻涌,竟渐渐凝成了一只巨大的手,从河里探出来,朝着师尊抓去。
      我心里急得发慌——师尊虽强,可这水祟借了黄河的水势,怕是难速战速决,璇清和村民们还在阵里,拖得越久越危险……
      祂眸色一凝,足尖踏在浪尖,长剑直刺那道微光处,灵力顺着剑身在水祟身上炸开,青黑色的寒气翻涌着消散,那只巨手化作漫天水花,落回河里时,竟没了半分戾气。
      天边的乌云不知何时散了些,漏出一点微光,堤坝上的迷阵也随之一破,水没有再漫上来,那些困于阵中的村民们一个个从泥里爬起来,眼神还有些茫然,我扫了几眼……
      璇清呢?
      师尊转身走了回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漠帆」身上:“善后之事,交给你们。”说完,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人们跟随着据点其他箫将士的指引离开,河畔边上只剩下我一人。
      雨停了,风掀起黄沙刮在脸上,很疼。他不见了,在水里的滋味,也很疼……比我疼。
      说到底,最初我湛寒辙也是叶家的家奴,他是哥儿。
      主子走了,那我岂不是……
      【你已经不是家奴了,现如今,你是良籍。】
      ————————
      怀晚舟足尖点过云絮,玄黑长衫在夜风里裁开一道冷影,指尖凝着的淡白灵力还未散尽,眉峰却微蹙——方才黄河阵中,那水祟散时,她分明察觉到一缕极淡的生魂余温,缠在湛寒辙的衣摆上,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偏生不肯散。
      原想着早点解决这琐事赶去西蜀,忽地又想起江淮弦来。
      她并非不是不能将叶璇清复生,而是因为那样就会消耗大量灵力以至于无法继续参与西蜀的事务。
      倘若不复生叶璇清,江淮弦记恨她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原本正要显出龙尾划开裂缝的动作忽地停下,银面下的眸光微沉,指尖捻动的诀法收了七分,只留一缕轻丝探向黄河岸的方向,勾着那缕生魂的余温细细摩挲。
      怀晚舟又站在河畔旁,思索了片刻后还是令两名持灵下去找了,叶璇清同另外两名徒弟一样,手背上都附着自己的尾鳞,持灵们一直往下流追,估摸着快一炷香的时侯,两名持灵便踏着水浪折返,玄色衣摆滴着浑水,它们合力托着一方浸得发胀的玄色锦布,布下蜷着少年的躯壳——正是叶璇清。他周身还沾着黄河的淤泥,发梢滴着浑水,面色青白如纸,唇瓣泛着死灰。
      怀晚舟抬指轻勾,那方锦布便浮至她面前,银面下的目光垂落,扫过少年僵冷的眉眼,指尖淡白灵力轻覆其上,淤泥竟自簌簌剥落,露出他平日里带着几分娇憨的轮廓,只是眼下没了半分生气,连指尖都凝着河底的寒气。她另一只手托着那团莹白生魂,生魂似是感知到躯壳,骤然颤了颤,竟挣着要往锦布里钻,微光蹭着怀晚舟的指尖,带着急切的暖意。
      “倒还挺认家啊。”她低声自语,指尖灵力微引,将生魂悬在躯壳心口上方,那点淡金尾鳞似是得了呼应,微光骤盛,与生魂的莹白缠在一起,少年的躯壳竟轻轻一颤,指尖微蜷,却终究没醒——魂体相离没多久,但也需三日里借湛寒辙的气息温养,再等她归来自行渡灵力融合,方能真正活转。
      怀晚舟抬手凝了道灵力结界,将躯壳裹在其中,结界泛着淡白微光,抵着周遭的寒气与浊气,又抬指一点,结界便缓缓飘至湛寒辙面前,与那团生魂遥遥相引,莹白与淡金的光缠在一起,像两道不肯分离的影。
      “躯壳未腐,全赖尾鳞护持。”她看向怔然的湛寒辙,声音清泠,却多了几分叮嘱,“这三日,生魂贴你心口温养,躯壳守在你身侧,莫让结界沾了浊气,莫让生魂离了你的气息。我归时,便替他魂体合一。”
      湛寒辙忙伸手抱过那神似茧窝的结界,指尖触到微凉的光,里面少年的躯壳安静蜷着,像平日里睡熟了一般,而掌心的生魂正蹭着结界的光,似是在唤着躯壳。他眼眶一热,躬身垂首,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弟子定守好璇清,恭迎师尊归来。”
      怀晚舟颔首,抬眼望向西南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西蜀的瘴气似是顺着风势飘来几分,凝在半空不散。她指尖凝着的灵力又重了几分,玄黑长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银发束带微松,几缕银丝贴在银面旁,最后扫了一眼相缠的两道微光,足尖一点,便化作一道玄影掠向天际,淡白的灵力余痕在半空凝了片刻,才散在风里。
      风卷着黄沙,落在湛寒辙肩头,他一手护着心口的生魂,一手托着裹着躯壳的结界,两道微光在他身侧缠在一起,温温的光映着他泛红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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