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晃三下变绘来
瑞文二 ...
-
瑞文二十四年春,康华庭晨光浸着草木清芬,朱漆大门内,正厅笑语温软如酥。怀凌安踏阶而入时,恰见令狐蓉怀中拥着一方云锦襁褓,里头的幼婴伸着藕节似的小手,攥住他逗弄的纤指,咿呀呢喃,软语娇憨。
“老祖宗近日安好?”怀清昀上前躬身行礼,青衫拂地,语气恭谨,“晚辈与秋之远等人谋划于蜀地建宗,我同洺偌难决利弊,特回府请教二老,也好让众人安心。”
令狐蓉抬眸望他,眸色沉静如古潭,沉淀着岁月风霜,沉默片刻方开口,声线低哑却含蕴力道:“建宗?你们这群小家伙,是为封存『溃』术?”
怀清昀袖中指尖微蜷,面上却波澜不惊:“正是。『溃』术残卷已三现蜀地,每番皆致百里灵力溃散,若不设宗驻守镇压,迟早酿成三界浩劫。”他侧过脸,目光掠过襁褓中女婴,那小小的眉头随呼吸轻翕,宛若晨露濡湿的柳叶,娇嫩得不堪触碰。
令狐蓉垂眼逗弄怀中孩儿,指节分明的手掌被温热的小手掌攥住时,素来冷硬的眉眼间竟漾开一丝极淡的柔意,似寒川初融:“你们此去,少则三载,多则……”话音戛然而止,他将襁褓紧了紧,粗粝指腹不经意擦过婴孩细嫩脸颊,“这孩子眉眼肖你,性子倒随她娘,方才路上竟未哭闹半声。”
洺偌立在怀清昀身侧,眼圈早已泛红,颤抖着伸手欲碰女儿脸蛋,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轻轻收回:“她降生未及取名,我们想着……”
“便唤怀紫云吧。”令狐蓉忽然开口,声线较往常低沉几分,却透着难得的温软,“蜀地多雾,愿她如破晓紫云,于混沌中透出曦光。”他抬眼望向二人,目光沉静如深潭,“你们只管去做该做之事,康华庭的门槛,永远为她留着。”
怀清昀深深作揖,青衫袖口扫过青砖地面,簌簌有声。洺偌望着襁褓中女儿紧闭的双眼,忽然转身快步趋往门外,廊下铜铃被她带起的风拂得叮当作响,碎成满庭清越。
怀清昀紧随其后,踏过正厅门槛时忽然回头——令狐蓉正低头对着怀紫云低声絮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那小小的脸上,细软绒毛染着金辉,宛若上好的暖玉。他喉结滚动两下,终究未发一言,转身踏入庭院外漫无边际的春光里,衣袂翻飞如蝶。
门内,令狐蓉轻轻拍着怀紫云的背,宽大手掌将婴孩裹得愈发安稳。见她小嘴微噘,似在梦呓,他忽然放轻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缓:“等你爹娘归来,蜀地的云,该与康华庭的一般绵软了。”怀中婴孩似有感应,小手松开他的指尖,攥成小小的拳头,透着初生的韧劲。
怀凌安立在廊柱后,指尖无意识绞着月白裙角,方才厅内的对话如浸水文线,缠得她心口发闷。直至怀清昀夫妇的身影消融在春光尽头,她才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青石地面被暖阳晒得温热,她放轻脚步趋近令狐蓉,目光先落在那团粉白襁褓上。怀紫云的睫毛纤长如蝶翼,随呼吸轻轻颤动,方才攥着令狐蓉手指的小手此刻搭在襁褓边缘,露出半截莹白手腕,脉络隐约如描。
“老祖宗。”怀凌安的声音轻若鸿毛,“我来抱抱妹妹可好?”
令狐蓉抬眼时,眼底那点柔意尚未散尽,落在怀凌安脸上便添了几分纵容:“你这丫头,方才在廊下立了这许久,脚不酸?”他小心翼翼将怀紫云递过去,指尖不忘叮嘱,“托稳些,她骨头尚软。”
怀凌安连忙伸出双臂,掌心虚虚拢住襁褓底部,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梦中人。怀紫云似被惊动,小眉头轻轻蹙了蹙,却未醒转,反而往温暖处又缩了缩,鼻尖蹭到怀凌安的衣袖,带出一声极轻的嘤咛,软得人心头发颤。
“她好小。”怀凌安低头望着怀中婴孩,声音放得更柔,“像弟弟一般乖巧。”
令狐蓉坐于太师椅上,望着两个孩子,嘴角噙着浅淡笑意:“她比弟弟金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怀凌安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怀凌安指尖轻轻碰了碰怀紫云的小拳头,那拳头竟倏地展开,软软握住她的指尖,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妹妹似乎很喜欢我。”她眼眸亮如星子,抬头望向令狐蓉时,眸中盛着细碎的光,“老祖宗,往后我来带她吧?我会教她认字,同她一块儿修炼,便如当年您教我那般。”
令狐蓉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鬓角银丝上,泛着柔和光泽。他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喟叹:“好啊,凌安长大了,能替你表哥照看孩子了。”
怀紫云在怀中打了个哈欠,小嘴微张,憨态可掬。怀凌安忍不住笑出声,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襁褓边缘,轻声道:“紫云,等你长大,我带你去蜀地寻爹娘。听说那里的云会幻变七彩,我们去瞧瞧,是否当真如老祖宗所言,软得能托住梦……”
怀中婴孩似是听懂了,小脑袋在她臂弯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呓语,气息温热而绵长。
她便是日后名震三界的琅晤君。
——————
“传大司命谕,召怀凌安为仙阶从二品少司命,钦此!”
那年杏花微雨,青石阶上落满粉白花瓣,沾着晨露,宛若凝霜。她终是研制出复生术,得天庭点召成仙。神印嵌入体内的刹那,积压多年的怨念、蚀骨的苦痛如怒潮般涌来,一下下刮着她的心腑,疼得她几乎魂飞魄散。
她倒在大殿中央,抱头哀嚎,泪水模糊了视野,却依旧认出了令狐蓉与平溪君的神格。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她嘶哑着嗓音恳求,声音破碎不堪:“神使……神使何在?!救我!老祖宗!”
可令狐蓉的神格未有半分回应,只是默默偏过头去,声音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传来,冰冷而遥远:“琨凌兮君,平身吧……”
——————
瑞文三十六年初春,倒春寒料峭,霜洺秋园的雨中阁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暖气流淌在每一处角落,裹挟着书卷的墨香与草木的清润。怀凌安抱着弟弟蜷缩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梳理着他蓬松柔软的狐毛,那毛发光滑如上好云锦,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小家伙蜷缩在她怀中,毛茸茸的狐尾乖巧地环在身侧,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眸,好奇地盯着榻上摊开的话本。
榻边坐着怀紫云,乌发垂落肩头,衬得侧脸莹白如玉,正低头翻着小案上的古籍;一旁的怀秋池——便是后来的玉矶长老,瑞文二十六年怀清昀夫妇送至康华庭的次子——正蹙着小眉头,一脸困惑。这对姐弟自记事起便跟在怀凌安身边,一同修炼、一同打闹,亦是弟弟为数不多信任之人。
“安安姐,为何精卫死后便想着填海,而非飞往高山,离海远些?”怀秋池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如玉石相击。
雨丝敲打着阁外的芭蕉叶,簌簌声响混着地龙燃烧的暖烘烘气息,织就一片慵懒安宁。怀凌安抬眸时,眼尾晕开的笑意比榻边的暖炉更显温润。怀紫云也停下指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望过来。
怀凌安将怀中狐崽往怀里拢了拢,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耳尖的软毛,那毛茸茸的小东西立刻抖了抖耳朵,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亲昵又依赖。她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点了点怀秋池皱起的眉心,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温茶:“秋池这孩子,倒会钻牛角尖。”她垂眸望着榻上摊开的话本,精卫填海的插画旁,墨色字迹氤氲着淡淡的墨香,“你看这东海,当年吞噬了精卫的性命,于她而言,便是世间最烈的劫。可精卫是神鸟转世,骨子里带着不服输的韧劲,她不是不想飞往高山,而是心中的执念不允许她退缩。”
窗外的雨势渐急,水珠顺着琉璃瓦滚落,在阶下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怀凌安的目光飘向窗外,似是透过雨幕望见了遥远的过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狐崽柔软的脊背,那细腻的触感让她心头愈发柔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躲开便能释怀的。精卫填海,填的不是茫茫东海,是心里那口气,那道跨不过去的坎。便如表哥他们在蜀地建宗,明知『溃』术凶险,驻守之路漫长,却依旧义无反顾,不也是为了心中的执念——护着这世间的安稳,护着在乎的人吗?”
怀紫云闻言抬眸,眸中闪过一丝明悟,轻声接道:“安安姐是说,精卫的坚持,与爹娘他们是一样的?”她指尖划过古籍上的字迹,语气里带着对远方父母的深切思念,“便如老祖宗所言,越是混沌的境遇,越要透出光来。精卫填海,便是用微弱的力量,对抗着看似不可逆转的命运。”
怀秋池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眉头渐渐舒展开,伸手想去碰怀凌安怀中的狐崽,却被那小家伙警惕地甩了甩尾巴,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背,带着痒痒的暖意。“那精卫她最后成功了吗?她有没有填平东海?”怀秋池缩回手,依旧追问着,眼底满是求知的热切。
怀凌安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话本里未载结局,但我想,她或许从未真正想要填平东海。”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狐崽,小家伙正用琥珀色的眼眸定定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在附和她的话。“她日复一日地衔石填海,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抗衡。便如我们修炼,未必是为了追求至高无上的仙阶,而是为了有能力守护想守护的人,为了在遇到风浪时,不至于束手无策。”
狐崽忽然动了动,尾巴轻轻缠绕上怀凌安的手臂,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脖颈,带着温热的气息。怀凌安低头,见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自己,连忙收敛起思绪,低头在他毛茸茸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你看弟弟都听懂了,往后啊,秋池和紫云也要像精卫那般,心存执念,亦存温柔,既要敢与天争,也要懂惜眼前人。”
怀秋池重重点头,又试探着伸出手,这次狐崽没有躲开,反而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怀秋池眼睛一亮,转头对怀紫云道:“那我以后要和安安姐、紫云姐姐一起修炼,变得像他们一样厉害,去蜀地帮爹娘!”怀紫云抬眸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伸手也轻轻抚摸了一下狐崽柔软的皮毛。
雨丝渐歇,阁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透过窗棂洒在室内,将几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宛若一幅静置的仙卷。
——————
几日后,怀紫云与怀秋池从藏书阁出来,竟是空手而归。怀凌安肩头趴着打盹的弟弟,双手环抱胸前,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都多少年了,你们俩怎么还没相中合适的派系?”
二人垂首不语,庭院中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无声飘落,宛若叹息。怀凌安本以为等不到答复,正准备转身回屋,怀紫云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我和秋池本想习『灵』,可寻不到完整卷宗,后来……也不完全想只习『灵』……”
“不过『灵』当真厉害至极!”怀秋池急忙接话,话未说完便被怀紫云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疼得他龇牙咧嘴,“哎呦!不是不是!是『箫』的修行太过漫长,她又懒……”
“你胡说什么!”怀紫云脸颊泛红,瞪了他一眼,连忙解释,“是『箫』的弟子太多,福州苏氏亦有不少人修习;『花』的话,又实在提不起兴致。”
怀凌安垂眸望着这对姐弟,指尖轻轻安抚着肩头惊醒的狐崽,陷入沉思。
当真没有适合的派系吗?
狐崽似是察觉到气氛沉静,琥珀色的眼眸转了转,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耳廓,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肩头扫来扫去,带起一阵微痒的暖意。怀凌安抬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顶,指尖划过他顺滑的狐毛,目光落在垂首不语的二人身上,眸底漾开几分了然的笑意。
“你们这心思,倒与当年的我有几分相似,那会儿我也在藏书阁徘徊许久,迟迟难定主意。”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浸了晨露的玉石,“藏书阁中的派系卷宗虽繁,可真正能贴合心意的,向来难寻。”她顿了顿,目光飘向庭院中尚未散尽的薄雾,似是忆起过往岁月,“『灵』系玄妙,能通天地灵气,引自然之力为己用,现如今我的神印便是掌管生死,余下的『灵』系卷宗现已入禁书区……具体位置,我也记不清了。你们若既慕『灵』的灵动,又想兼顾守护与精进,何不尝试融合?”
怀紫云与怀秋池闻言,皆是一怔,齐齐抬眸望向她,眼底满是疑惑。怀秋池忍不住开口:“融合?安安姐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不局限于单一派系,将不同术法的精髓结合起来?”
“正是。”怀凌安颔首,指尖依旧轻柔地梳理着狐崽的皮毛,“修行之道,本就无定法。老祖宗常说,术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既向往『灵』系的生术,便可以此为根基——秋池你性子急躁,却行动力强,可兼修『箫』系的静心之法,助你更好地与灵气共鸣;紫云你性子散漫,却心思细腻,可借鉴『花』系的借力之术,让『灵』系的生术更具韧性。”
她的声音柔缓如流水,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况且,康华庭从未规定过弟子只能修习单一派系。当年我修习术法时,老祖宗便让我博采众长,不拘一格。你们只需找到适合自己的道,何必执着于派系的名称?”
怀紫云眸中闪过一丝明悟,乌发下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先前轻快了些:“安安姐是说,我们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修行之道?”
“正是。”怀凌安笑了笑,眼尾的弧度温柔得像春日的柳丝,“修行之路漫漫,最重要的是契合本心。你们既不想随波逐流,又心怀守护之念,这便是最好的根基。至于『灵』系的卷宗,”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些,“待你们修为精进,心性沉稳,我自会向老祖宗求个情,带你们入秘阁一探究竟……或是,自立一派。”
怀秋池闻言,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怀紫云的肩膀:“太好了!那我们就按安安姐说的做,我帮你打磨心性,你帮我琢磨借力之术,咱们一起创出属于自己的术法!”
怀紫云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廊下的风渐渐暖了起来,吹散了最后的寒意,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宛若镀了灵韵。
怀凌安肩头的狐崽似是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暖意,伸展了一下小小的身子,银尾在天光下展开,如同一把华丽的羽扇,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慵懒与惬意。怀凌安看着面前重拾信心的姐弟俩,又低头望了望怀里温顺的狐崽,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修行之路,本就是一场与本心的对话。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只有契合与否。她相信,这两个心怀执念与温柔的孩子,终会在这条路上,走出属于自己的光芒,就像令狐蓉曾说的那样,从混沌中透出光来。
———————
好不容易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总得圆了他们的梦!
将二人安置在院中练功后,怀凌安二话不说,转身便朝康华庭疾奔而去。跨过五道朱漆关门,明亮的正厅已在眼前,平溪君正同福州苏氏的家主苏泽屿商议公事。见她匆匆进来,平溪君示意她去偏房等候,随即朝屏风后扬声道:“阿蓉,安安找你。”
屏风后传来一阵衣物窸窣声,令狐蓉缓步走出,神色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抬手轻轻揉着眉心,眉宇间凝着岁月的风霜。
偏房内光线柔缓,雕花窗棂滤过的天光洒在青砖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宛若碎金。案上燃着一炉沉香,袅袅青烟缠绕着空气中的木质清香,氤氲出几分沉静安宁。令狐蓉绕过屏风时,宽大的衣袍扫过地面,带出轻微的声响,他鬓角的银丝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素来冷硬的眉眼间凝着一丝倦意,抬手揉眉的动作,让指节分明的手更显骨感。
怀凌安立于屋中,肩头的狐崽似是察觉到气氛的庄重,收敛了先前的慵懒,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颈窝,九条银尾乖巧地环住她的臂膀,琥珀色的眼眸怯生生地望着令狐蓉,时不时用鼻尖蹭蹭她的耳垂,发出细若蚊蚋的呜咽声。怀凌安抬手安抚地顺了顺狐崽的脊背,指尖划过那如云锦般顺滑的皮毛,目光落在令狐蓉身上,眼底满是恳切。
“老祖宗。”她轻轻开口,声音柔缓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尾音裹着沉香的暖意,“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求您成全。”
令狐蓉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落座,宽大的手掌搭在扶手上,指腹摩挲着椅面上精致的雕花,神色依旧沉静,只是疲惫稍减,目光先落在怀凌安肩头的狐崽身上,又缓缓移回她脸上:“你这丫头,掌神印后向来沉稳,似这般急匆匆跑过来,定是为了紫云和秋池那两个小家伙吧?”
怀凌安心头一暖,老祖宗终究是最懂她的。她微微颔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起,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晕:“老祖宗明鉴。紫云与秋池近日在派系选择上颇为纠结,二人皆慕『灵』系之玄妙,向往其沟通天地、守护一方的力量,却因卷宗缺失而无从修习。晚辈思量再三,想着秘阁之中或许藏有『灵』系残存的典籍,便斗胆前来求您,允我带二人入秘阁一探究竟。”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令狐蓉,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语气愈发恳切:“您当年曾说,修行之道,当顺本心、合其意。这两个孩子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心性纯良,心怀守护之念,并非贪慕术法之强,只是想习得一身本事,日后能去蜀地助表哥他们一臂之力,镇压『溃』术,护得众生安稳。他们不愿拘泥于现有派系,只想寻得契合本心的道,晚辈实在不忍见他们空有执念,却无门路。”
肩头的狐崽似是听懂了她的话,琥珀色的眼眸望向令狐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小脑袋轻轻蹭着怀凌安的脖颈,像是在为她求情。令狐蓉的目光落在狐崽身上,那毛茸茸的小东西立刻缩了缩脖子,却依旧倔强地睁着眼睛望着他,模样惹人怜爱。
令狐蓉沉默了片刻,偏房内只余下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狐崽偶尔发出的细碎呜咽。他抬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如深潭,似是在回忆过往,又似是在权衡利弊:“『灵』系卷宗,确实封存于秘阁深处。秘阁规矩森严,非核心血脉且修为达金丹境者不得入内,这是怀氏千年来的铁律,不可轻易逾越。”
怀凌安的心微微一沉,却并未放弃,依旧抬眸望着令狐蓉,声音带着几分执拗:“老祖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当年教我修行时,便说过不必拘泥于陈规,只要本心向善,所求皆为正道,便可行之。紫云与秋池虽未达金丹境,却心性坚韧,且怀氏血脉纯粹,又何尝不能破一次例?”
她垂眸,望着肩头温顺的狐崽,语气愈发柔和:“您看弟弟,向来怕生,却唯独信任他们二人。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心意相通。他们自幼相伴,彼此扶持,若能习得『灵』系术法,日后定能成为康华庭的助力,不负您的期许。晚辈愿以自身仙阶担保,若他们入秘阁后有半分逾矩之举,晚辈甘愿受罚。”
令狐蓉望着怀凌安眼底的恳切与执拗,眸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想起当年怀清昀夫妇离开康华庭时的决绝,想起怀紫云襁褓中那攥紧的小拳头,想起秋池初来康华庭时怯生生的模样,又想起怀凌安当年在他身边修行时的认真模样。时光荏苒,当年的小丫头已然长大,能为身边人挺身而出,这份担当,倒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的动作渐渐放缓,声音比往常低沉了些,却透着几分温和:“你这丫头,倒是和你表哥一样,认准了一件事,便绝不回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怀凌安肩头的狐崽,又落回她脸上,“秘阁之中,除了『灵』系卷宗,还藏有不少凶险的术法典籍,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紫云性子散漫,秋池过于急躁,你当真信得过他们?”
“晚辈自是信得过的。”怀凌安重重颔首,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们虽各有性子,却都心存敬畏,且彼此约束。晚辈会亲自陪他们入秘阁,全程照看,绝不让他们触碰不该碰的典籍。只求老祖宗能给他们一个机会,圆他们的执念,也圆晚辈一个心愿——看着他们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护得自己,也护得在乎的人。”
令狐蓉沉默良久,偏房内的沉香依旧袅袅,天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在他鬓角的银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终于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喟叹:“罢了,谁让你们都是怀家的孩子呢?”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云纹,隐隐透着淡淡的灵气,“这是秘阁的准入玉佩,持此佩便可入内。切记,只许查看『灵』系卷宗,不得触碰其他典籍,且限时一个时辰,时辰一到,必须出来。”
怀凌安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佩冰凉的触感,一股温润的灵气随即涌入体内。她深深作揖,衣袍扫过地面,发出清脆声响:“多谢老祖宗成全!晚辈定当谨记您的教诲,绝不逾矩!”
令狐蓉望着她喜形于色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疲惫似是消散了不少:“你这丫头,也不必谢我。只是希望他们二人能不负所望,真正习得『灵』系的精髓,而非贪慕一时之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凌安肩头的狐崽身上,“还有这小家伙,入秘阁时让他待在你身边,秘阁内灵气复杂,莫让他受了惊扰。”
狐崽似是听懂了,琥珀色的眼眸亮了亮,用鼻尖蹭了蹭怀凌安的脸颊,发出欢快的呜咽声。怀凌安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上的云纹,又顺了顺狐崽的脊背,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晚辈明白。那晚辈便先带紫云和秋池入秘阁,不打扰老祖宗歇息了。”
令狐蓉微微颔首,看着怀凌安转身离去的背影,肩头的狐崽回头望了他一眼,银尾在光线下划出优美的弧线。偏房内的沉香依旧袅袅,天光渐暗,令狐蓉重新落座,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的疲惫渐渐被欣慰取代。
或许,破一次例,也并非坏事。
———————
可不久后,怀凌安回来还玉佩时的一席话,属实让令狐蓉惊得不轻。
“老祖宗,要不……让他们俩开创一派?”
偏房内沉香未散,余韵绕梁。令狐蓉正执茶盏欲饮,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瓷壁,闻言手猛地一顿,盏中碧色茶汤晃出细碎涟漪,溅出几点落在素色锦袍上,晕开浅淡湿痕。他抬眸望怀凌安,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底竟翻起几分错愕,连眉峰都微不可察地蹙起,方才褪去的疲惫瞬间凝在眉间。
“你说什么?”他声音沉了几分,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似是没听清,又似是要压下心头惊澜,“开创一派?你可知开宗立派何等艰难?怀氏历代虽有分支,却从未有人敢在康华庭之外,另立全新派系。更何况他们二人尚未显锁青纹,修为尚且浅薄,连五大派其一的皮毛都未触及,谈何立派?”
怀凌安立在案前,肩头狐崽正蜷着打盹,银尾松松裹着她的臂膀,闻言懒懒掀了掀琥珀色眼眸,又蹭着她颈窝沉沉睡去。她双手捧着莹白玉佩递上,神色坦荡,无半分玩笑之意,语气诚恳却坚定:“老祖宗,晚辈自然知晓其中难处。可紫云与秋池,方才在秘阁之中,竟能凭着残存的『灵』系残卷,悟出几分引灵借势的门道——秋池性急,却能静心观卷,看破『灵』系以心御灵的根骨;紫云散漫,偏能从残页批注里,寻得『灵』与草木共生的巧思。二人方才在阁中一试,竟能合力引庭院竹影凝出灵障,虽微弱,却已见天赋。”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字字恳切:“他们本就不愿拘泥现有派系,方才出秘阁便同我说,『灵』系虽强,却重攻伐;『花』『箫』虽成熟,却缺锋芒。若能融『灵』之御气、『花』之借力、『箫』之静心,创出一派以守护为宗的术法,既能护己护人,亦能契合他们去蜀地镇压『溃』术的心意。这不是一时冲动,是他们读罢残卷,又深思熟虑后的念头。”
令狐蓉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相击,发出清脆一声。他望着怀凌安,鬓角青丝垂落,眼底惊色渐褪,只剩沉凝:“你可知立派需有根基?需有传承典籍,有镇派之术,有山门据点,更要经各界仙门认可。稍有不慎,便会沦为旁门左道,遭人诟病,甚者累及康华庭,累及怀氏血脉!”
“晚辈知晓。”怀凌安微微垂首,却未退后半分,“典籍可由他们二人合力编撰,以秘阁『灵』系残卷为骨,融『花』『箫』二系精髓为肉;镇派之术不必求烈,只求稳固,以守护为核,正合『溃』术溃散灵力的克制之理;至于仙门认可,晚辈愿以少司命身份为他们作保,日后他们若能以新派术法镇压一方邪祟,护住蜀地安稳,自会得各界信服。”
见令狐蓉仍犹豫不决,怀凌安上前,轻轻牵起他的手,左右晃了三下,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软糯:“老祖宗……您就答应安安吧,安安好不容易才等来的跟班……”
半晌,令狐蓉才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没了先前的疲惫,反倒多了几分无奈的纵容,声音沉缓,终是松了口:“你这丫头,倒是步步为营,连退路都替他们想好了。”
他伸手接过那枚莹白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云纹,目光深邃:“立派之事,不可操之过急。第一步,需让他们先将『灵』系残卷悟透,把『花』『箫』二系精髓融得纯熟,编写出初版典籍,再以术法稳固霜洺秋园灵气,算作山门根基;第二步,需他们下山历练,以自创术法除祟安良,攒下声名,不可只凭康华庭与你的名头;第三步,待他们修为达元婴境,术法已成体系,再昭告仙门,举行立派大典。”
令狐蓉抬眸,目光锐利如锋,落在怀凌安身上:“这三步,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急。他们若能熬过,我便以怀氏长辈之名,承认这新派,并亲自到元祖跟前请愿,且将康华庭藏书阁中半数典籍,借予他们编撰传承;若熬不过,半途而废,或是心性偏移,便即刻作罢,此生不得再提立派之事,且需回府闭门苦修十余载,你可应允?”
怀凌安心头大石骤然落地,眼底瞬间漾开璀璨笑意,深深作揖,衣袂扫过青砖,声响清脆:“晚辈应允!紫云与秋池也必定能做到!多谢老祖宗成全!”
令狐蓉望着她喜形于色的模样,嘴角终是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喟叹:“罢了,怀氏儿女,个个都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韧劲。但愿他们记住今日初心,莫要忘了立派是为佑护,而非争强好胜。”他将玉佩收入怀中,又从案头取过一枚墨玉令牌,令牌上刻着篆体“怀”字,隐隐有灵气流转,“此乃怀氏分支令,持此令可调用外门弟子相助,权当给他们立派的薄礼,只许用于正道,不可滥用。”
怀凌安双手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墨玉微凉的质地,心头暖意翻涌:“晚辈替他们谢过老祖宗!”
她转身欲退,令狐蓉忽然开口唤住她:“安安。”
怀凌安驻足回头,见令狐蓉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声音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当年你受神印之苦,我未能相护,心中始终有愧。如今护着他们,也算……补了当年的遗憾。你且记着,无论何时,康华庭都是他们的退路,亦是你的退路。”
怀凌安心头一震,鼻尖微酸,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颔首:“晚辈记得,谢老祖宗。”
此后,便有了『绘』。
瑞文四十九年三界之交的重大发现、五十一年在荆州老怀府凿地洞筑工坊、六十四年柒卷术法的发明、七十六年机关术的革新、九十年人肉傀儡术的研制、一百一十五年无间道的开辟并遍布九州大地……
『绘』宗,这仙界最年轻亦是影响最深远的派系,脱胎于『灵』系,同属混沌一脉——身为五大禁术之一,却能如普通派系般光明正大地传授功法、培养『绘』匠,成为三界之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其灵韵与风骨,皆承自那位逝去的少司命。
———————
可就在一切皆井然有序推进之时,景曜十二年,天庭传来了惊悚的噩耗——琨凌兮君,薨了。
神格破碎,人格驱动无数分身自爆,终因灵力过载,含恨而终。
怀府向来为成员守丧三月,却为她破例,延至与凡间无异的三年。
人人皆知第二代祁灵师怀凌安,性子开朗活泼,聪慧通透,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如当年那般天真烂漫。她将一只狐妖视作亲弟,终日带着斗笠浪迹天涯,施尽善举,香火旺盛到比肩灵母。这样一位姑娘,怎会含恨而终?那一年,各地怀神观的三灵殿香火更是鼎盛空前,烟雾缭绕,久久不散,宛若众生对她的哀思凝结而成。
“……我就该让苍南小姐看好她的。可、可她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谁能知晓她心病竟如此严重。”怀凌安死后第三个月,寝室内,令狐蓉依在平溪君的胸膛上,声音有气无力,带着难以言说的悔恨与悲恸,“当初就该杀了那孽障!现如今她走了,我却连遗骸都见不到……拂煦把她埋在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怀旻卿,传位吧。几百年了,太过煎熬……我坚持不下去了。”他闭上眼,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她前段时间说改良了灵源符,往后,我们便去交界天泉崖下的塘曲窟,照看茧窝吧……”
平溪君轻轻拥住他,声音低沉而温柔:“……都听你的。”
——————
怀紫云与怀秋池,也因此许久未曾踏入工坊。
一日,怀紫云忽然望着窗外怔怔出神,轻声对怀秋池道:“老弟,我梦见安安姐了。”
怀秋池头也未抬,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老姐,既已成仙,虽是人间仙,但魂灵相隔,断不会入梦的。”
“可她从前总来我梦里的,现如今亦是……”怀紫云话音未落,忽然双目圆睁,指尖猛地指向窗台,声音都发颤,“啊!她真的在!就在窗台上坐着,你看见了吗?!”
怀秋池猛地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怀凌安的魂灵果真立在窗沿,眉眼依旧是当年鲜活模样,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温和得像从未离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韵,宛若月华中的仙子。
未等二人回过神,那道清浅的身影骤然飘至跟前,故意扬声:“吥!”
“啊啊啊啊啊——!!!”
姐弟俩齐声惊叫,身子齐齐往后缩,脸色都白了。怀凌安的魂灵看着二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又哭又笑,声音里裹着几分委屈与亲昵:“我、我就这么吓人?你们都执掌一派,还赐了席,成了人间仙,胆子竟还是这么小!”
“不是不是!”怀秋池定了定神,连忙摆手,眼眶微微发红,“只是您……今日看着,魂体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怀凌安敛了玩笑神色,眉眼柔和下来,周身灵韵愈发温润,“闲时便去灵母大人跟前闲聊几句,闷了便在九州山河间四处游荡。只是拂煦下了通缉令,我不能复生,魂体还总时不时觉得头痛。”
一人一魂,就这般隔着尘世与幽冥,絮絮叨叨地聊了许久,聊当年秘阁悟卷的艰涩,聊立派时的风雨,聊蜀地云卷云舒的绵软,也聊康华庭竹影婆娑的清宁。
往后千年岁月,怀凌安的魂灵时常这般悄然来访。她依旧是当年的模样,陪着他们谈术法,话家常,仿佛从未经历过神格破碎的苦痛,仿佛那些煎熬与遗憾都未曾发生,只停留在当年霜洺秋园里,那段满是暖阳与笑语的美好时光里,再也未曾走远。
——————
是夜,偏房,沉香余烬尚温。
令狐蓉独坐案前,指尖摩挲着那枚莹白玉佩——是当年秘阁的准入符,边角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沁着淡淡的灵气。案上摊着怀凌安当年改良的灵源符拓本,墨迹浅淡,一如故人眉眼,依稀可见当年她批注的字迹。
平溪君端着温好的清茶进来时,便见他望着窗外出神,月色淌在他鬓边青丝上,冷得像霜,唯有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又在想她了?”
令狐蓉没应声,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怎么可能不想?她可是怀舒陌的女儿,是他看着长大的丫头。这百年,他守着塘曲窟的茧窝,守着康华庭的门槛,总盼着能有一丝灵息入梦,可梦都吝啬给予。拂煦的通缉令传遍三界,他明知她魂灵漂泊,却连寻都不能明目张胆,唯有夜里对着旧物,聊寄相思。
忽闻廊下铜铃轻响,不是风动,是那抹他刻入骨髓的气息,淡得像晨雾,却精准撞进心口,带着熟悉的灵韵。
令狐蓉猛地抬眼,望向窗台——月光里立着个清浅身影,月白裙裾随风轻扬,眉眼还是当年未受神印之苦的模样,笑盈盈的,宛若当年那个捧着练废的符纸来讨夸的小丫头。
“老祖宗。”她轻声唤,魂灵的声音带着点空濛,却依旧软糯,和当年撒娇求他破规矩时一模一样。
平溪君悄然退了出去,合上门时,将满室月色与私语,都轻轻掩在了里头。
令狐蓉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竟不知该说什么。他见过她意气风发研制复生术的模样,见过她受神印折磨倒地哀嚎的惨状,见过她为紫云秋池奔走的执着,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轻浅的模样,轻得仿佛一触就散,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暖意。他喉头滚了滚,终是只道:“外头冷,进来坐。”
“魂体是感知不到冷暖的啦!”怀凌安飘至案前,望着拓本上的灵源符,笑了,眼底盛着星光,“当年我改这符,总也炼不好,还是老祖宗您悄悄在炉底添了灵髓,我才成的。您以为我不知晓,其实我早就察觉啦。”
“你那时性子急,半点沉不住气。”令狐蓉眼底的冷霜终是化开,添了几分柔意,他抬手想碰她的发顶,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空落落的寒意漫上来,蚀得人心头发疼,“头痛好些了?”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还好,灵母大人给了安神的香,疼的时候闻着,便想起康华庭的沉香。只是……拂煦的通缉令追得紧,不敢久留,今日是趁他巡查三界间隙,才敢回来看看。”
“回来便好。”令狐蓉重新落座,给那空着的案几斟了杯清茶,茶汤氤氲着热气,“康华庭的门,从来不为你关。当年神印之事,我……”
“老祖宗别说啦。”怀凌安打断他,眉眼弯起来,一如当年那般乖巧,“我都懂的,您有您的难处。况且我现在也挺好,能去看紫云秋池,能看『绘』宗日益兴盛,怀府安然无恙,您们安康顺遂,便足够了。”
她飘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竹影,月光洒在她身上,几乎要融进去,魂体的轮廓愈发清浅:“我就是有点想弟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好好修炼,会不会又偷偷偷吃灵果,九条尾巴有没有长得更漂亮些。还有……我好想再吃一次您烤的灵枣,当年总觉得不够甜,如今才知道,那是世间最暖的滋味。”
令狐蓉望着她的背影,眼眶微热,酸涩漫上心头。他记得她爱吃烤灵枣,总趁他不注意,偷偷多拿两颗,被抓包了就耍赖撒娇;记得她抱着狐崽在竹下练符,符纸烧了头发,还嘴硬说自己是故意的;记得她受神印之苦时,那撕心裂肺的恳求,他却只能装作听不见,任由她坠入深渊。
“等风波过了,你复生回来,我烤给你吃,烤一筐,让你吃个够。”他轻声说,哪怕知道这约定或许遥遥无期,却依旧带着一丝奢望。
怀凌安转过身,朝他笑,眼里盛着月色,温柔得能溺死人:“好呀,我等着。老祖宗也要好好的,别总熬着,平溪君会担心的。天冷了,记得多添件衣裳,您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风过竹影,沙沙作响,宛若低语。怀凌安的身影渐渐淡了,却还在笑:“我走啦,下次再来看您!”
令狐蓉抬手,对着空荡的窗台,轻轻应了声:“好,我等你。”
案上那杯给她斟的清茶,尚有余温,月光落进去,映着一室寂静。往后岁岁年年,每逢月色清明,他都会在案前多斟一杯茶,他知道,总有一缕魂灵,会越过三界通缉,越过岁月山河,悄悄回来看一看——看她牵挂的人,守着她牵挂的家,一如当年,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