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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在死亡的前夜尽享最后的欢愉 瑞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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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二十三年秋,受邀赴京秋猎,马车碾着官道的尘沙行了近半月,待到京城地界时,怀凌安心头那点微薄的兴致,早已消磨殆尽。
一年前,拂煦被幽禁于岭南腹地的锁灵塔,估摸要待到下一场大劫降临时,才有可能重见天日。
马车行至京城朱雀门脚下,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碾出纵横交错的辙痕,秋阳泼金似的洒落,将朱红城门上的鎏金铜钉烫得熠熠生辉。风卷着道旁金粟菊的冷香,混着京城独有的喧嚣气扑面而来,怀凌安收回远眺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玉簪——那是令狐蓉临行前塞给她的,玉质温润得像岭南的春水,簪头雕着一枝盛放的梨花,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饰物。岭南的水汽仿佛还凝在玉簪的纹路里,触手生凉,与京城的秋燥判若云泥。
“老祖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被风打散的烟,散在鼎沸的人声里。车外的叫卖声、马蹄声、赴猎世家子弟的高谈阔论声搅作一团,将这声低唤衬得愈发'缥缈。
令狐蓉正掀着车帘,望着窗外摩肩接踵的人马。那些身着劲装的少年郎,个个腰悬佩剑,眉目间攒着对秋猎的热望,像极了当年未涉世事、鲜衣怒马的自己。闻言,他回头看她,眼底的倦意被温柔尽数取代,声线沉缓如岭南深潭的静水:“诶。”
怀凌安攥紧了袖中的玉簪,指尖泛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我一定要戴着阴面吗?”
她怎会不知阴面的用处。那是怀氏门下弟子渡阴时、行汀瓒之礼时,用以压制周身阴气、以防惊动邪祟的面具。阳面是精巧易容,眉清目秀的岭南少年模样,鼻直唇薄,温润如玉,或遮下半张脸露一双清眸,或掩住一侧面容留半分柔和;阴面则暗刻繁复符咒,能隐去灵息,仿他人声线。戴上它,她便不是岭南怀府那个藏着杀生咒秘密、受尽折辱的小姐,只是随众赴猎的寻常世家子,无人会将她与那场血雨腥风的旧事相连。
可她怕。
怕那冰冷玉面贴上脸颊,勾起岭南怀府晦盎庭深处的黑屋记忆——那屋无窗,终年浸着潮湿霉味,梅雨时节连墙壁都渗着水,与京城的天高云淡恍若隔世。怕那冰凉触感,映出拂煦阴鸷的眉眼,映出母亲与舅父葬在岭南青山里的冰冷墓碑。
令狐蓉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沉沉的,似藏着千年不化的寒冰,又裹着化不开的绵密心事。他鬓边的银丝被风拂起,沾了些许京城尘土,不复岭南时的清润。他未语,只抬了抬手,指尖悬在她发顶三寸处,终究未落,只将掌心的温意,隔着微凉的风,轻轻送了过去。
怀凌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投下浅浅阴影,声音裹着委屈与哀求:“外面这么多人……我戴着这个,会不会……”
会不会被人看穿?会不会,连这最后一点喘息的机会都被剥夺?岭南的天高云淡,康华庭的梨花香,那些短暂的暖,会不会都成镜中月、水中花。
令狐蓉沉默片刻,收回手,从车座下取出一方紫檀锦盒——料是岭南老木,雕着缠枝莲纹,莲瓣舒展柔婉,与京城器物的沉穆大气迥然不同。他掀开盒盖,里面躺着那枚面具,阳面温润如玉,眉眼含笑,竟与当年怀凌安初见他时的模样有七分相似。
“戴上吧。”令狐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京城水深,不比江都,更不比岭南。你父亲虽已被幽禁,可怀府的仇敌、觊觎秘术的世家宗门,还有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都藏在暗处。这秋猎场看似围猎逐鹿,实则人心角逐,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这阴面,能护你周全。”
岭南怀府藏书阁,藏着大司命遗物,藏着杀生咒秘辛,那是多少人觊觎的烫手山芋。拂煦当年便是借着这由头将她囚在黑屋,如今他倒了,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只会更烈。这场皇家秋猎,本就是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棋局,她一个身负秘密的怀府遗孤,贸然入局,无异于以身饲虎。
怀凌安望着那枚面具,眼底漫上一层薄薄水雾。她知令狐蓉所言非虚,拂煦虽倒,旧部与垂涎秘术者仍在暗处窥探,这趟远赴京城,本就是以身犯险。
只是……
她轻轻拿起面具,冰凉触感贴在掌心,像握住一片深秋岭南的霜叶,薄而脆,不似京城的寒,带着凛冽锋芒。
静默片刻,怀凌安抬眸望向令狐蓉,眸光里盛着细碎水光:“老祖宗,到时候能否只让持灵跟着我?我……不想见到兄长。”
令狐蓉望着她的眸子,眸中锐利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藏着对岭南的惦念、对故人的愧疚,还有对世事无常的无奈。他抬了抬手,指尖悬在她眼角,终究未拭去那点湿意,只低声应道:“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让怀凌安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砸在掌心玉面上,像岭南的骤雨,裹挟着压抑太久的委屈与绝望。
她捧着面具,指尖颤抖着,一点点贴在脸上。冰凉玉质贴合肌肤,竟无想象中的刺骨,反倒透着一丝暖玉特有的温意,像母亲当年抱着她的怀抱,像令狐蓉在康华庭梨树下为她遮雨的掌心。她抬手,轻轻抚过面具上的眉眼,那弯弯的弧度,让她想起瑞文十五年的春天,令狐蓉抱着她站在怀府仙梨树下,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那时梨花如云似雪,香飘十里,是她此生最暖的记忆。
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随从的声音——是岭南旧人,口音带着熟悉的软糯:“公子,二当家,行宫别院到了。”
令狐蓉掀开车帘,秋阳瞬间涌进来,刺得怀凌安微微眯眼。那阳光太过炽烈,不似岭南的暖阳,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她扶着车壁慢慢下车,踩着青石板路抬眸望天,京城的天很蓝,云很白,秋阳金灿灿的,却总觉得,这蓝不如岭南通透,这白不如岭南柔软,这暖也不如岭南的阳光,裹着草木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提过在檀苑楼的日子,说京城的秋天最有韵味,猎场秋高气爽,策马奔腾快意恩仇,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英雄梦。母亲说这话时,正坐在怀府梨树下绣一方帕子,帕上是京城猎场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只是,这场梦,于她而言,终究是镜花水月。
身后,令狐蓉缓步走来,与她并肩而立。他身着藏青色锦袍,腰间系着岭南特有的沉香木佩,与周遭身着劲装的京城世家子弟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巍峨行宫,宫墙连绵,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藏着无尽的权力与欲望。猎场的号角声隐隐传来,带着肃杀之气,惊得枝头雀鸟扑棱棱飞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岭南人特有的温润,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安安,记住。入了猎场,少出头,少逞强,跟着众人走个过场便罢。这京城,这猎场,都不是久留之地。”
怀凌安点了点头,攥紧袖中的梨花簪,面具后的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隔着冰冷玉面,模糊不清。
马车外的喧嚣依旧,赴猎的世家子弟意气风发,高谈阔论,憧憬着猎场扬名的荣光,他们多是京城权贵子弟,衣着光鲜,谈吐间满是对未来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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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的风裹着金粟菊的碎香,卷过朱红宫墙的飞檐,将少年郎的高谈阔论吹得七零八落。怀凌安垂着眼,面具上的玉光映着青石板的辙痕,凉得浸骨。周遭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她只攥紧袖中梨花簪,簪尖硌着掌心,漫出几分隐秘的疼。
“公子看着面生,可是岭南来的?”
清朗的声线自身侧响起,带着少年人惯有的热忱。怀凌安心头微凛,抬眸时,面具后的眼波已敛去所有波澜,只余一派温润平和。
令狐蓉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指尖菩提子转得无声,声线淡如岭南烟水:“犬子初来京城,见识浅薄,让公子见笑了。”
那少年目光落在他腰间沉香木佩上,眸光一亮:“原来是岭南怀府贵客,久仰怀府藏书阁秘典,阁下先祖乃前朝大祭司,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不过是些故纸堆,不值挂齿。”令狐蓉淡笑颔首,语气里透着不容深究的疏离,侧过身引着怀凌安便走,“犬子体弱,不耐喧嚣,先行一步。”
怀凌安亦步亦趋跟着,耳后传来少年与同伴的低语,像淬了毒的针,轻轻刺着她的耳膜。她脚步未停,面具后的唇角却微微勾起,笑意极淡,眼底却淬着冰棱似的冷。
喉咙里漫过一丝涩意,她抬眸望向别院深处,飞檐隐在银杏金叶后,铜铃叮咚,声声敲在人心上。
持灵早已候在廊下,见她来,微微颔首,沉声低唤:“小姐。”
这声轻唤压得极低,却让怀凌安眸中掠过一抹极淡的涟漪。她攥着簪子的手松了松,面具后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笑意里裹着晦盎庭的湿冷,裹着旧年恩怨的沉渣,明明是温和的弧度,却藏着淬了霜的锋芒。
“进去吧。”她轻声道,声音隔着玉面,听不出喜怒。
廊下桂香漫过来,混着风里的肃杀,无端生出几分绵里藏针的意味。
桂香未散,一道倨傲的身影自月洞门后缓步踱出。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腰间玉带束着一枚墨玉麒麟佩,步履轻晃,泠泠作响。怀凝之抬眼望见廊下二人,眉峰微挑,唇角勾起讥诮弧度,目光精准落在怀凌安的面具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不是我那藏在康华庭里不敢见人的好妹妹么?多年未见,怎的,如今也敢戴着这副假面孔,来京城凑秋猎的热闹了?”
当真是忘看黄历,终究还是遇上了……
持灵眉头一蹙,上前一步便要开口,却被怀凌安抬手拦下。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袖中梨花簪的棱角硌着掌心,疼得指尖微微发颤。面具后的眸子却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波澜,只唇角的笑意,又冷了几分,像淬了秋霜的刀锋,隐在温润玉色之后:“兄长说笑了。”
声音隔着玉面,失了原本的清柔,添了几分刻意压低的沉稳,“妹妹不过是奉老祖宗之命,来京中走个过场罢了,哪里敢同兄长一般,在长老面前,也能挣得几分颜面。”
一句话轻飘飘掷出,精准戳中怀凝之的痛处——他虽在族中谋得一席,却全靠钻营逢迎,从未真正得长老青眼。
怀凝之的脸色瞬间沉下,眼底掠过一丝戾气,上前两步逼近怀凌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怀凌安,你别给脸不要脸。当年晦盎庭的事,若不是我将父亲支走,你早就被……”
“兄长。”怀凌安骤然抬眸,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怀凝之眼底,“有些话,说多了,怕是对谁都没好处。”
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怀凝之腰间的墨玉麒麟佩,笑意更冷,“老祖宗还在前面等着,妹妹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拂袖转身,青衫衣袂掠过怀凝之的臂弯,带起一阵淡淡的梨花香,与廊下桂香混在一处,竟生出几分凛冽。
持灵紧随其后,路过怀凝之身边时,脚步微顿,投去一记冰冷的目光。
怀凝之僵在原地,望着怀凌安的背影,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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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微熹,猎场的号角便刺破了晨雾。
怀凌安一身月白劲装,面具覆面,只露一双清寒眸子,与持灵并辔立于岭南子弟的队列里。周遭是各世家的人马,旌旗猎猎,骏马嘶鸣,金戈铁马的喧嚣中,她遥遥望见怀凝之的玄色身影,簇拥在几位长老身侧谈笑风生,墨玉麒麟佩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一声令下,百骑齐发。马蹄踏碎秋霜,卷起漫天枯叶,风裹着猎猎旌旗声,灌进怀凌安的衣袖。她并未急着追逐猎物,只勒着马缰,任由坐骑缓步踱在林间,目光掠过枯枝上的寒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梨花簪。
忽闻左侧林子里传来一阵惊惶的兽鸣,紧接着是怀凝之的朗笑:“此獠竟躲在此处,诸位且看我取它性命!”
怀凌安抬眸望去,只见一头斑斓猛虎被惊出巢穴,正朝着她的方向猛冲而来。而怀凝之的箭,堪堪擦着虎背飞过,不偏不倚,将那猛兽的凶性尽数引向了她。
周遭响起几声惊呼,怀凝之立在远处,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持灵脸色一变,便要取出暗器,却被怀凌安抬手止住。她眸色骤冷,面具后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手腕轻翻,一柄银匕已然握在掌心。
猛虎咆哮着扑来,腥风扑面。怀凌安猛地勒转马头,身形如惊鸿般跃起,银匕寒光一闪,精准刺入猛虎颈侧的要害。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林间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怀凝之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却又很快掩去,转而扬声道:“好身手!不愧是我怀府子弟!”
怀凌安收匕落地,拂去衣上的血渍,目光淡淡扫过怀凝之,未发一语。她知不宜久待,点头示意持灵后,翻身上马,缰绳一扯,便朝着密林深处驰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将身后的喧嚣与窥探的目光,尽数隔绝。
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刮过枯黄的猎场,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远。怀凌安握着雕弓的手微微发僵,指腹磨得生疼,却仍死死盯着那团跃动的雪白——是只白狐,皮毛莹白似雪,亮得像揉了碎霞,在萧瑟秋日里格外扎眼。
同行的贵女们早围了过去,笑语声随风飘来,夹杂着艳羡的夸赞。可怀凌安半点兴致也无,她本就不喜这逐猎勾当,若非族中长老劝她出来散散心,她宁愿在府中对着窗棂发呆。方才那箭,她瞄了许久,终究还是偏了,羽箭破空而去,只堪堪钉在白狐的后腿上。
那小兽哀鸣一声,踉跄着跌在地上,猩红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身下枯草。它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雾,带着惊惶与怯意,直直望进怀凌安的眼底。
怀凌安的心猛地一揪。
令狐蓉的姓氏,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平静的心湖。他的姓里嵌着个“狐”字,也曾在某个温酒的雪夜,笑着同她说,狐狸是极有灵性的生灵,通人意,晓悲欢,断断伤不得的。
那时烛火暖融融的,映着他含笑的眉眼,语气温柔得能化掉窗外的雪。
怀凌安定了定神,拨开围上来的持灵,快步走到白狐身边。小兽怕得浑身发抖,却不知是疼极了,还是被她的动作安抚,竟未再挣扎。她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那支羽箭,指尖刚触到狐狸温热的皮毛,便觉它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拂动的雪。
“把它带上。”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持灵愣了愣,低声劝道:“小姐,这野狐带回去怕是……”
“无妨。”怀凌安打断他,伸手将那只不算太大的白狐拢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狐狸的身子软软的,带着秋日的清寒,后腿的伤口蹭到她的衣襟,濡湿了一片。她拢紧披风,将那团雪白严严实实藏在衣襟里,隔绝了旁人探究的目光。
“今日乏了,先回去吧。”她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生怕慢一步,便有人来夺了这团雪白。
风依旧刮着,猎场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怀凌安将脸埋在披风里,鼻尖萦绕着狐狸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混着一丝极浅的雪意。怀里的小兽渐渐不再发抖,只是偶尔轻轻哼唧一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低低诉苦。
她垂眸看着怀中人儿般蜷着的白狐,琥珀色的眸子在衣襟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像两颗温润的琥珀。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像被风拂过的春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回去的马车里,她特意让侍女备了干净的软布和金疮药,小心翼翼替白狐拔了箭,轻轻包扎伤口。小兽温顺地伏在她膝头,偶尔用湿润的鼻尖蹭蹭她的手背,软乎乎的,惹得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连眉眼间的寒意,都散了几分。
她没敢声张,只将这只白狐藏在自己的暖阁偏院,寻了个精致的木箱,铺了厚厚的狐裘绒毯,权当它的窝。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簌簌地落着。怀凌安坐在榻边,看着木箱里缩成一团的雪白,指尖轻轻划过它柔软的皮毛,低声喃喃:“往后,你便暂且在这儿安生住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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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卷着金红的梧桐叶,簌簌落在偏院的青石板上,檐下的蛛网沾了细碎的枯叶,添了几分萧索。
夜漏沉沉,偏院的柴门被轻轻叩响,怀凌安惊得心头一跳,忙将铺着软草的木箱往窗下的竹帘后推了推,压低声音道:“进来。”
进来的是族中须发皆白的玄松长老,他身着墨色葛袍,袖口绣着怀氏的族徽,目光扫过院内的几竿瘦竹,最终落在她尚未换下的猎装外袍上。
“凌安,今日围猎,听闻你一箭伤了只狐狸?”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宗族长辈特有的威严,秋风穿堂而过,卷起他的袍角,带起一阵淡淡的松烟味。
怀凌安垂着眸,指尖攥得发白,面上却故作平静:“不过是侥幸,箭法生疏,只伤了它的后腿。”
“哦?”玄松长老踱到窗边,望着院外纷飞的枯叶,慢悠悠道,“狐通灵,尤其是白狐,皮毛更是上好的贡品,族里本想着,若你猎得,便送往州府,也好为我怀家添几分颜面。”
话未说完,竹帘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细弱如丝,却清晰地落进二人耳中。
怀凌安的心跳险些破腔而出,她强作镇定地拾起阶前的一片梧桐叶,指尖微微发颤:“长老,那狐狸野性难驯,我瞧着可怜,便放了。”
玄松长老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要洞穿她的心事。良久,他才缓缓颔首,叹了口气:“你素来心软,罢了。只是往后围猎,总要拿出些怀家儿女的模样,莫要再让旁人看了笑话。”
说罢,他拂了拂衣袖,转身踏过满地落叶离去,柴门吱呀一声合上,将院外的风声隔绝在外。
怀凌安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她快步走到竹帘后,掀开布帘,见那白狐正蜷在软草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似是知晓方才闯了祸,用温热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指尖,带着几分讨好。
怀凌安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温热的皮毛,低声道:“险些就被你出卖了。”
院外的风,卷着枯叶,落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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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倏忽而过,偏院的青石板上积着薄薄一层梧桐碎金,怀凌安每日辰时刚过,便会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踏进来。
食盒里从不是寻常的兽饵,是她特意让小厨房蒸的粟米糕,揉碎了拌上温热的羊奶,盛在一只青釉小碗里,甜软温润。白狐初时怕生,总是蜷在木箱的软草深处,琥珀色的眸子怯生生地睇着她,待她放了碗转身走得远些,才会跛着伤腿,小心翼翼地挪出来,小口小口地舔舐,雪白雪白的茸毛上沾了些许奶渍,格外可爱。时日久了,便渐渐失了怯意,她刚掀了竹帘,那团雪白便会从箱中探出头,耳朵尖尖支棱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像极了撒娇的孩童。
换药是每日最费神的事。怀凌安会寻个晒得到暖阳的石凳坐下,将白狐轻轻抱在膝头,指尖沾了化开的金疮药,极轻地拂过它后腿缠着的软布。伤处未愈时,白狐总会疼得瑟缩,尖尖的小牙轻轻啃咬她的袖口,却从不用力,似是知晓轻重。她便垂眸,用指腹摩挲着它耳后柔软的绒毛,低声絮语,说猎场上的风,说院外的梧桐,说某个温酒夜,有人说过狐狸通灵的话。白狐似能听懂,总拿温热的脑袋蹭她的掌心,湿漉漉的鼻尖蹭得她腕间发痒,惹得她唇角轻扬。
午后的光阴最是静。怀凌安会抱着膝坐在廊下看书,白狐便蜷在她脚边,将脑袋埋进蓬松的大尾巴里,发出均匀的轻浅呼吸声。风卷着叶儿落下来,偶尔拂过书页,她垂眸,便能看见那团雪白上落了两三片金叶,像嵌了碎金的雪绒毯。她伸手去拂,指尖刚触到叶片,白狐便会警觉地睁开眼,见是她,又懒洋洋地阖上,尾巴尖却轻轻晃了晃,扫过她的鞋面,带着几分慵懒的亲昵。
有时逢着雾天,偏院的泥地泛着湿意,白狐便不肯待在木箱里。怀凌安便会将它抱上榻,铺一层厚厚的毡毯,一人一狐对着窗外的雨帘发呆。白狐会用柔软的鼻尖去嗅她鬓边的珠花,惹得她轻笑出声,伸手去挠它的下巴,它便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的咕噜声越发响亮,像揣了一只小小的蜜罐。
霜风染透了官道旁的丹枫,车辙碾过落满枯叶的土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秋猎已毕,怀氏宗族的车马队伍逶迤向南,朝着岭南的方向缓缓行去。
怀凌安所乘的马车,比旁人的要宽敞些,车壁上糊了厚厚的棉纸,挡了外头的寒意。车厢一隅,铺着柔软的毡毯,那只白狐正蜷在上面,后腿的伤痂已渐渐脱落,只留了一点浅浅的粉痕。它许是被车外的马蹄声惊扰,时不时抬眼望一望怀凌安,琥珀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烛火里,漾着温润的光,像盛了一捧星光。
临行前夜,玄松长老又召了她去,叮嘱她回岭南后需收心静养,多学些宗族的规矩,莫要再耽于这些旁门左道的闲事。怀凌安垂着眸应了,指尖却攥得发紧,满心只惦记着偏院里那团雪白。她是趁着夜色,悄悄将白狐抱上马车的,只对贴身的侍女说,是路上捡的小野物,权当解闷。
车马行得缓,白日里,怀凌安会撩开车帘,看窗外的景致从枯黄的猎场,渐渐换成了岭南特有的青黛色山岚,云雾缭绕,草木葱茏。白狐便会凑到她的手边,用鼻尖去嗅帘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惹得她忍不住轻笑,伸手揉乱它头顶的绒毛,雪白雪白的毛便蓬松开,像一团小小的云。
入夜后,车马歇在驿站,怀凌安怕白狐受惊,便将它抱在膝头,借着油灯的微光,翻看一卷旧书。白狐很乖,安安静静地伏着,偶尔用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像一缕温柔的风,似是无声的撒娇。她看着它蓬松的雪白皮毛,便会想起那个温酒的雪夜,令狐蓉含笑的眉眼,想起他说,狐狸是极有灵性的生灵。
一路向南,霜意渐消,风里渐渐带了岭南的温润湿气,官道旁的草木,也从枯黄换成了深浅不一的绿。白狐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有时竟会跳上马车的小几,去拨弄怀凌安案上的笔砚,墨汁沾了它雪白的爪子,像踩了几朵小小的墨花,惹得她无奈又好笑,只能轻轻拍着它的脑袋,嗔一句“顽劣”。
这漫长的归途,因着这团意外的雪白,竟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怀凌安靠在车壁上,望着膝头睡得安稳的白狐,心头轻轻漾着。她知道,待回了岭南的怀府,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沉闷,却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了。
车辙滚滚,朝着南方的烟雨而去,载着满车的秋意,也载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心事。
岭南的溽暑被康华庭别院的青竹滤得清浅,已是瑞文二十四年。檐角垂落的竹帘摇摇晃晃,筛下满地碎金,竹影婆娑,映得石案上的符咒典籍泛着淡淡的柔光。怀凌安盘膝坐在廊下的石案前,朱砂砚台里盛着磨得细腻的丹砂,一支紫毫笔悬在笔架上,凝着点点红痕。
白狐蜷在她的膝头,蓬松的雪白皮毛蹭着她的月白罗裙,尾巴尖时不时轻轻扫过案上的宣纸,惹得纸上的符篆晕开一点浅红,像落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怀凌安垂眸,指尖沾了朱砂,正要落笔,那小兽却忽然起身,用湿润的鼻尖去嗅砚台里的丹砂,鼻尖沾了一点红,像点了胭脂,惹得她轻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它的额头:“顽劣,这也是你能碰的?”
白狐似懂非懂,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竟叼起案边的一支备用小楷笔,轻轻搁在她手边,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似是邀功。怀凌安一怔,随即失笑,揉了揉它柔软的耳尖:“倒还懂得帮衬我。”
她重新执起紫毫,凝神描摹符咒上的纹路,指尖起落间,丹砂在宣纸上晕出流畅的线条。白狐便安静伏着,偶尔用爪子去拨弄落在膝头的竹影,或是在她蹙眉思索时,用温热的脑袋蹭蹭她的手腕,像在无声安慰。廊外的蝉鸣聒噪,竹影轻摇,案上的符纸渐渐积了一叠,膝头的雪白暖融融的,竟让这钻磨符咒的时光,漫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这日午后,蝉鸣正烈,怀凌安正对着一道复杂的镇煞符蹙眉,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安安,许久不见,竟躲在此处……”
话音戛然而止。
令狐蓉立在院门口,青衫曳地,墨发松松束着,素日含笑的眉眼此刻满是错愕。他的目光落在怀凌安的膝头,那团毛茸茸的雪白正蜷着,见了生人,警觉地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望着他,尾巴轻轻圈住身子,像一团戒备的小雪球。
怀凌安心头一跳,下意识将白狐往怀里拢了拢,指尖攥得发紧,脑中飞快掠过一个念头。她抬眸看向令狐蓉,强作镇定,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软了几分:“老祖宗怎的来了?”
令狐蓉回过神,快步走近,目光仍胶着在她怀里的白狐身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
“是我的弟弟。”怀凌安脱口而出,话音落时,连自己都愣了愣,随即硬着头皮补充,“路上捡的,瞧着可怜,便养了下来。”
白狐似是听懂了,竟配合地蹭了蹭她的脖颈,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琥珀色的眸子弯了弯,像含着笑。
令狐蓉怔住,望着怀凌安眼底的几分慌乱,又看了看那只通人性的白狐,错愕渐渐化作忍俊不禁,眼底漫开浓浓的宠溺。他抬了抬手,指尖悬在白狐雪白的皮毛上方,终究是轻轻落下,拂过那柔软的绒毛,像拂过一片轻盈的雪,低笑出声:“好个弟弟。”
他抬眸看向怀凌安,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纵容:“我说你怎的近日不到正厅来捣乱,原来安安竟捡了个狐狸弟弟,倒是……别致得很。”
瑞文二十四年的岭南溽暑,总被康华庭的竹影滤得温软。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叮咚作响,惊落几片青筠,飘在廊下的石案上,添了几分清雅。
怀凌安照旧晨起研墨画符,白狐便蜷在她膝头,尾巴尖搭着砚台边缘,雪白的毛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阳光味,时不时用湿润的鼻尖去蹭她垂落的发丝,惹得她发丝轻扬。她落笔时指尖微顿,朱砂便在宣纸上晕开一点红,惹得白狐支棱起耳朵,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盯着那点红,竟伸出小小的爪子轻轻去拍,后又沾着朱砂印在那卷宗上,像盖了一枚小小的朱砂印。
“又闹。”怀凌安失笑,抬手点了点它的鼻尖,指尖沾了细碎的朱砂,在它雪白的唇瓣上印了一点红痕,像点了一抹胭脂。白狐似是觉出痒,晃了晃脑袋,竟凑到她腕间轻轻舔了舔,湿软的触感惊得她笔锋一颤,镇煞符的尾端便多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令狐蓉的身影被竹影剪得细碎,他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是新蒸的粟米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漫溢。白狐最先嗅到甜香,从怀凌安膝头跳下去,围着令狐蓉的靴子打转,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咕噜声,尾巴摇得像朵绽开的雪绒花。
令狐蓉弯腰,指尖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点了点它的额头,眼底盛着笑意:“倒是越发会讨巧了。”
他将竹篮搁在石案上,目光落在那张画坏的符纸上,忍俊不禁:“这符,倒是被它添了几分烟火气。”
怀凌安脸颊微红,伸手去收那张符纸,却被令狐蓉抬手按住——他指尖并未触到她的手,只停在半空,示意她细看:“你瞧,这道歪痕,倒像是无意间画就的护灵纹,未必不能用。”
白狐早已扒着竹篮,叼出一块粟米糕,颠颠地跑回怀凌安脚边,将糕饼放在她的鞋面上,仰头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邀功的得意,小尾巴还在轻轻晃着。
怀凌安蹲下身,拾起那块糕饼,掰了一半喂给它。白狐吃得香甜,碎屑沾了满腮,活像偷食的顽童,雪白雪白的脸沾了糕屑,格外可爱。令狐蓉立在一旁看着,袖中的手轻轻摩挲着一枚玉佩,目光温软得像午后的日光,漫过石案上的朱砂,漫过怀凌安垂落的鬓发,也漫过那团蜷在她脚边的雪白,眼底的宠溺,浓得化不开。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风卷着竹香与糕香漫过廊下,清润又甜软。怀凌安咬了一口粟米糕,甜香漫过舌尖,抬眸时撞见令狐蓉含笑的目光,心头便像被浸了蜜的岭南青梅,漾开一圈又一圈的软。
白狐吃饱了,蜷回她的膝头,很快便发出均匀的轻浅呼吸声,小爪子还搭在她的罗裙上。怀凌安执起笔,重新描摹一张符,这一次笔锋稳了许多,朱砂在宣纸上缓缓游走,勾勒出流畅的纹路。令狐蓉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翻着一卷旧书,偶尔抬眸望她一眼,目光里的宠溺,便像竹影间漏下的光,细碎而绵长。
岭南的午后,总是这般静。静得能听见风拂过竹叶的轻响,听见白狐浅浅的鼻息,听见案上朱砂砚微微干裂的细碎声响,也听见树上阵阵蝉鸣,声声清越,揉进了这温柔的时光里。
某个寻常的傍晚,暮色渐渐漫过康华庭的竹梢,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黄,檐角的铜铃轻响,伴着归鸟的啼鸣。怀凌安正坐在廊下替白狐梳理皮毛,木梳篦子轻轻滑过雪白的绒毛,梳出蓬松柔软的弧度,雪白的绒毛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像揉了一团星光。白狐舒服地蜷起身子,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小脑袋搁在她的膝头,格外温顺。
令狐蓉提着一盏琉璃灯走来,灯影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也映亮了他鬓边的银丝,添了几分温润。他将灯盏搁在石案上,目光落在一人一狐身上,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方才遣人去寻你用晚膳,原是躲在此处。”
怀凌安抬眸,灯影落在她眼底,漾开细碎的光,像盛了一捧星河:“老祖宗。”她抬手将梳顺的狐尾轻轻捏了捏,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它今日贪嘴,偷啃了厨房的桂花糕,此刻正犯困呢。”
白狐似是听懂了,懒洋洋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影里亮晶晶的,对着令狐蓉晃了晃尾巴尖,带着几分慵懒的讨好,又重新阖上眼,蜷在她膝头。
令狐蓉缓步走近,目光落在白狐沾着糕屑的嘴角,忍俊不禁:“倒是与你一般,偏爱些甜腻的吃食。”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铃,铃身刻着细碎的护灵符咒,泛着淡淡的银光,“给它系上吧,往后在院里跑,也好寻些。”
怀凌安接过银铃,指尖触到那微凉的金属质地,心头微微一动,似有暖流淌过。她抬手将银铃轻轻系在白狐的脖颈上,轻轻晃了晃,清脆的铃声便在暮色里漾开,清越悦耳,与檐角的铜铃声缠在一起。白狐好奇地歪着脑袋,用小爪子去拨弄铃身,铃声轻响,惹得怀凌安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眼底的温柔,漫了出来。
夜色渐深,竹影婆娑,琉璃灯的光映着石案上的符咒典籍,也映着廊下相依的身影。令狐蓉翻着一卷旧书,偶尔指点她几句符法的门道,声音温温润润,像岭南的春水。怀凌安听得认真,指尖的木梳便慢了下来,白狐则枕着她的膝头,伴着清脆的银铃声,沉沉睡去,小身子微微起伏,格外安稳。
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檐角,铜铃叮咚,与银铃的脆响缠在一起,在静谧的夜色里轻轻漾开,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温柔。怀凌安垂眸望着膝头熟睡的白狐,银铃在它颈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又抬眸看向身侧眉目温和的令狐蓉,琉璃灯的光映着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她静静看着,心头一片安宁,只想让这温柔的时光,慢些,再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