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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成长如抽筋剥骨般疼痛 “凌安 ...
“凌安,举起你手中的剑。”
“……是,父亲大人。”
瑞文十四年立冬后两日,岭南怀府的晦盎庭浸在霜天的寒气里,千四百三十五年的风卷着枯叶,打在青石板上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高大威严的『寒』立在庭中,玄色袍角被风掀起,猎猎作响,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剜着阶下握剑的小小身影。怀凌安的手冻得通红,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抖,像一株被霜雪压弯的嫩柳。
“啧!你当真是越练越差劲了!定是你在摆花架子!在偷闲!”拂煦的声音里淬着冰碴,一脚踹在身边的石墩上,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怀凌安的睫毛颤了颤,小声辩解:“孩儿一直在练的!从卯时一刻一直到现在临近午时!且午后一到子时都在画符篆,着实是令人疲惫,您为何要这般说……啊唔!”
长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抽在她脊背之上。粗砺的鞭梢撕开锦缎短打,皮肉骤然绽开,滚烫的血珠渗出来,与寒气一激,是蚀骨的灼痛。她闷哼一声,踉跄着跌倒在地,掌心被碎石硌得生疼,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哭腔,只将脸埋在臂弯里,任由冰冷的石板贴着脸颊,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
“哼!你从哪儿学来的这套野俗?对待我竟敢如此猖狂!”拂煦的声音里满是暴戾,脚边的落叶被他狠狠碾碎,“我看你是皮痒了,忘了规矩!”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声轻佻的笑,是长兄怀润之。脚步声渐近,绣着金线的靴子停在她面前,随之而来的是重重一脚,踹在她后腰的伤处。她疼得浑身一颤,险些晕厥,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却只能死死蜷缩着,将自己缩成一团,生怕再惹来更多的打骂。那高大的『寒』竟敛了戾气,半是催促半是哄劝地领着怀润之离去,袍角扫过她的发梢,带起一阵冷风,留她一人在晦盎庭最隐蔽的角落里,与残霜枯叶为伴,与无边无际的寒冷为伴。
她不哭不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将那对父子重新引来。风卷着枯叶,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在寒风里,一动不动。
七岁的怀凌安,个头尚不足三尺,小小的一团,像被风雨摧折的嫩芽。直至二更天,夜色浓稠如墨,令狐蓉巡夜时,才在寒雾里窥见那抹蜷缩的身影。他提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她身上,看清了她脊背的伤,看清了她脸上的泪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令狐蓉唤来持灵,小心翼翼将她抱起,生怕碰疼了她的伤处。往康华庭去的路,不算遥远,不过穿两道月门,过一条抄手游廊,可怀凌安伏在持灵肩头,却觉着漫长得像过了一生。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只闻得见令狐蓉身上清冽的松烟墨香,混着淡淡的安神香,那是从未有过的安稳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老祖宗,您为何带我走?”她的声音又小又哑,像被砂纸磨过,气若游丝。
令狐蓉不语,只命人将她安置在康华庭一处僻静的偏院。他单看样貌,不过及冠年纪,清秀高挑,墨发及腰,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虽是外姓人,却是怀府说一不二的二当家。瑞文年间怀府深陷泥沼,是他凭着一己之力,周旋于朝堂与世家之间,才将这摇摇欲坠的百年基业堪堪稳住,怀府能起死回生,他居功至伟。
“你是想继续待在那破院子里挨打,还是待在我这儿养伤?”令狐蓉蹲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底翻涌着怒意。他多想告诉她,你父亲是个忘恩负义的贱婢,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当真不知当年你母亲究竟看上他哪一点,竟那般义无反顾,吵着闹着也要嫁他!可这话终究是咽了回去,他怕污了孩子的耳朵,怕那肮脏的真相,会将这小小的人儿,彻底压垮。
梁御医门下的女医师细细为她上药,金黄的药汁渗进伤口,疼得她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只是攥紧了床褥,一声不吭。女医师将药方递给持灵,躬身退下,令狐蓉才缓步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混着安神香的暖意,怀凌安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见他进来,便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扯了扯他的衣角,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试探着靠近温暖。
“老祖宗……我是不是,不能修练了?父亲他、他不让我进藏书阁……”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里满是惶恐。
令狐蓉蓦地愣住。这般狼狈不堪,满身伤痕,这孩子惦记的竟还是修炼,还是那座藏着怀府绝学的藏书阁。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神情凝重地挥退侍从,斟酌片刻,才低声问:“……他还说了什么?”
怀凌安的小手微微一颤,欲言又止。她眼里的惧意像潮水般漫上来,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她连忙背过身,面向冰冷的白墙,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令狐蓉看着她瘦削的脊背,终究是不忍逼问,轻叹一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室寂静,与那淡淡的药香。
康华庭正厅,步过五道雕花关门,与门外的晦暗截然不同,内里灯火通明,暖融融的。平溪君怀旻卿正伏案批着文书,狼毫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墨痕点点。听闻脚步声,他头也未抬,语气平淡:“阿蓉?巡完回来了?方才听「柏岭」讲,你带了个人进了康华庭。”
代号「柏岭」的『花』客,是平溪君安插在令狐蓉身边的眼线,专司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连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一一回禀。正因如此,二人曾数次口角,闹到最凶时,令狐蓉险些提剑弑夫,那一日,康华庭的海棠花,落了满地的猩红。
令狐蓉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带着压抑的怒火:“是啊,你宝贝儿外孙女!被你那好女婿打得半死,扔在晦盎庭的角落里,若不是我今夜巡夜,这孩子怕是要冻僵在那里!怎么,要我同你复述一番,好让人知晓我未曾蒙骗与你啊?!”
怀旻卿笔下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他放下狼毫,起身走到令狐蓉身边,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却被他猛地甩开。“……下个月他便遣回檀苑楼,你忍忍……”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带着几分恳求。
“忍什么忍?!!!啊?!”令狐蓉猛地拍案,案上的砚台震得跳了跳,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片狼藉,“忍他在我身边当眼线?忍他将我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你?怀旻卿,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为怀府做了什么?我令狐蓉哪一点对不起你?!再让他跟着我,这日子便没法过了!和离!明日我便写和离书!”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里满是猩红,“将这个月江都那茶庄送来的账本找出来,不然发配你去监工!别碍我眼!”
“……是。”怀旻卿终究是不敢同他闹掰,他知道,令狐蓉说的出,便做的到。他忙唤智灵取来账本,指尖微微颤抖。怀府上下的生计,如今还攥在令狐蓉手里,他不敢造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灯火深处。
偏院里,怀凌安听着窗外持灵的低语,小小的心怦怦直跳,像揣着一只小兔子。她攥着锦被的一角,眼里满是期待。
“那、那老祖宗是要留安安啦!?”她的声音里带着怯生生的欢喜,像雨后的春笋,透着一点生机。
令狐蓉推门进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的温度,暖了她冰凉的额头。他眉眼间是难得的温柔,像春日的暖阳,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吾现如今除了你母亲同你舅父,不疼你疼谁啊?”
不用留在那破院子里了……不用留在那破院子里了……她在心底反复喃喃,灰蒙蒙的眼底,终于透出一点微光,像暗夜里的星辰,微弱,却明亮。
“那、那他们,回来看我吗?”她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盼,像一只渴望被抚摸的小猫。
令狐蓉脸上的宠溺笑容,蓦地僵了一瞬,一丝嫌恶飞快地掠过眼底。那嫌恶,不是对她,是对那对薄情寡义的父子。不过那神情太过短暂,快得像一缕烟,却还是被怀凌安捕捉到了。她脸上的笑淡了些,眼里的谨慎与恐惧又深了几分,拉住他锦服衣摆的小手微微颤抖,力道松了许多,像只被遗弃的小狗,眼巴巴望着心善的行人,既渴望被收留,又怕再次跌入深渊,怕那短暂的温暖,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令狐蓉没有责备她,只是轻轻捏着她的鼻尖,左右晃了晃,心疼得眉头微颤,那细密的皱纹,像一把小刀子,割着他的心:“他们不会来打扰你,等你伤养好了,吾带你去藏书阁看看。”
……
瑞文十五年的春,姗姗来迟。怀凌安的伤早已痊愈,二月廿一这日,府中那棵千年仙梨树,忽的绽满了雪白的花,像堆了一树的雪,香气清冽,弥漫了整个怀府。千四百一十四年后的启天年间,异年同日,是怀晚舟的诞日。
自怀凌安死后,那棵仙梨树便再未开过花,直至怀晚舟降世,满树繁花,一夜绽放。
因此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话:玄衡令怀晚舟,仙号玉雨。只因她降世之时,世间最后一棵仙梨树,时隔千年,终于再次开花了。
春日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像一层轻纱,笼罩着怀府的亭台楼阁。令狐蓉抱着怀凌安,在山府中漫步。他身着湛蓝锦衣,肩披薄纱,衣袂被风拂起,宛如谪仙。路过那棵仙梨树时,他驻足良久,望着满树繁花,怔怔出神,眼底掠过一丝怅惘,一丝怀念。
“老祖宗,为何每回经过这仙梨树,会驻足片刻?”怀凌安伏在他肩头,轻声问道,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令狐蓉回过神,柔和地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在你破茧前,祂都没开过花。一开始吾会以为只是枯木,但家主大人却要我如何都不要动祂。吾去盘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却很快又笑着,抱着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囡囡不是想去藏书阁吗?老祖宗带你去。”
“那、那时老祖宗又是如何做的?”怀凌安不依不饶,小脑袋蹭着他的脖颈,带着孩童的执拗。
“也没动祂。只因……”令狐蓉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难言的怅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后来吾飞升后也知晓其来历了……那是大司命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怀凌安没有回话。她听出了令狐蓉话里的未尽之意,便选择了沉默——这是她自小就最擅长的事。沉默地承受,沉默地忍耐,沉默地,将所有的苦楚,都咽进肚子里。
“待囊橐充盈,吾给囡囡建一座小院子可好?”令狐蓉低头,看着她鬓边沾着的梨花瓣,轻声问道,眼里满是宠溺。
“好!”怀凌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欢喜。那是她第一次,对未来,生出了一点期盼。
不多时,已行至藏书阁外。那座阁楼高大宏伟,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晨光里透着庄重古朴的气息,朱红的大门上,刻着繁复的符咒,透着一股威严。小凌安惊喜地睁大圆溜溜的双眸,迫不及待地从令狐蓉的臂弯里跳下地,迈着小短腿,往石阶上跑去。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摔了个踉跄,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立刻爬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继续往上跑。又摔了两回,令狐蓉跟在她身后,无奈地笑着,连声劝她慢些,眼底的温柔,像春水般荡漾开来。
“吾在外面等你,有相中的便将那卷宗竹简拿出来给我便是。”令狐蓉将藏书阁厚重的大门打开,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他俯身叮嘱道,声音温和。
“是!谢过老祖宗!”怀凌安脆生生应着,像只快活的小雀,蹦蹦跳跳地跑进了藏书阁,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那片书海之中。
望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令狐蓉摇了摇头,心里未免有些后悔与无奈,但更多的还是感慨。不过两个月的光景,她竟已与寻常孩童无异——至少,外表看来是这样。只有他知道,那看似活泼的模样下,藏着怎样的伤痕,怎样的恐惧。
他原以为,以这孩子的性子,定会取来『花』部的卷宗,或是那些记载着符咒术法的竹简。可等了许久,日头渐渐升高,洒下金色的光芒,那扇沉重的大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又过了半刻钟,门轴才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个小小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推开。令狐蓉连忙上前,将门拉开,解救了这只险些被门夹住的小困兽。
怀凌安从门后钻出来,满身满脸的灰尘,小脸上却透着一种异样的执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冰凉的石板,那石板上刻着古老的文字,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她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去。可刚跑到阶梯下,她却猛地愣住了,脚步僵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眼里满是茫然与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随后,她僵硬地转过身,望着令狐蓉,眼里满是茫然与不知所措,像迷失在森林里的小鹿,找不到回家的路。
令狐蓉站在高阶之上,背着初升的朝阳。金红的霞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翳。他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怕,那后怕,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怀凌安在藏书阁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碰到了什么人……或是,已经不是人的东西?
“……回去吧。”他的声音很冷淡,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指向怀凌安的喉口。那语气里的寒意,让怀凌安打了个寒颤,仿佛只要自己走错一步,便会血溅当场,魂飞魄散。
“是、是!”她连忙低下头,紧紧抱着怀里的石板,跟在令狐蓉身后,一步一步往康华庭走去,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令狐蓉没有立刻走下台阶,而是又驻足良久,直到晨光将他身上的寒气驱散,才步子发虚地走到怀凌安身边。他重新站在光下,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仿佛方才的阴郁,只是一场错觉。他小心地牵起怀凌安的手,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带着松烟墨的香气,二人慢慢往回走,脚步声,在寂静的长廊里,格外清晰。
“老祖宗,藏书阁里有位爱灵,生前定是位大美人!”怀凌安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的好奇,一丝怯怯的试探。
令狐蓉没有说话,只是脚步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力道加重了几分。
“啊?这石板啊……便是她引我去找着的。”怀凌安以为他没听见,又小声补充道,小脸上满是认真。
令狐蓉依旧沉默,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阴翳,又浓了几分。
“那位爱灵应当是家中已故的长辈吧?同我一样是白发,白袍上缠绕着的骷髅头颅,在风声中会发出一段奇异的旋律。她的长发铺在地上,像一匹雪白的锦缎,身上缠着玄链,戴着好多银饰,珠宝看起来好贵重……诶?老祖宗,你怎么不说话呀?”怀凌安仰着小脸,疑惑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令狐蓉猛地偏过头,不让她看清自己脸上惊恐的神情。他的指尖冰凉,握着怀凌安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疼得怀凌安微微蹙眉,却不敢出声。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就不该这时候带她来藏书阁的,就不该让她独自一人进去的……他怎么就忘了,那藏书阁的深处,藏着怀府最阴暗的秘密,藏着大司命的执念,藏着足以毁了这孩子的东西。
……
『灵』的修行,本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一场可怖的折磨。
令狐蓉外出行商的那几年,是怀凌安此生最黑暗的岁月。他奉平溪君之命,前往江南,周旋于各大世家之间,为怀府筹措粮草,拓展生意。他原以为,不过是几年的光景,待他归来,便能护她一世周全。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一走,竟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拂煦以平溪君的安危相胁,以怀府的存亡为饵,将她关进了晦盎庭最深处的黑屋子,逼她没日没夜地研制符咒。那间屋子狭小逼仄,连一扇窗都没有,常年不见天日。厚重的门板被铁锁牢牢锁住,锁孔里落满了灰尘,锈迹斑斑。屋子里密不透风,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漏进一丝微弱的光,却连飞虫都难以钻进来,只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墙壁是冰冷的,地面是冰冷的,连空气,都是冰冷的。
节日于她而言,不过是更漫长的黑暗。持灵不定时送来食物,大多是冷硬的馍馍,或是发馊的米粥,有时隔上一日,才送来一碗水,那水里,还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拂煦要的,是失传已久的复生咒——自从大司命归了冥界,这世间便再无人懂得复生之法。可拂煦不信。他认定,怀凌安从藏书阁里带出来的那块石板,藏着复生咒的秘密,藏着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捷径。
平溪君彼时正忙于与怀氏扶持上位的蛟龙皇室宣氏交涉,朝堂波谲云诡,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他自顾不暇,府中诸事,竟真的无暇顾及。他以为,拂煦不过是逼她练练符咒,却不知,那黑屋子里,藏着怎样的人间炼狱。
拂煦便日日来黑屋门前,隔着门板,用那阴鸷的声音,一遍遍地逼迫她,哄诱她,威胁她。
“只要你办到了,为父什么都答应你!”他的声音里,带着虚伪的哄诱,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门板,“黄金,珍宝,权势,你想要什么,为父都给你。待我得了势,你便是怀府最尊贵的小姐,无人敢欺辱你。”
“快些画吧……我们的安安如此机灵,这点小事定是很快就成的!”语气里的急切,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刺着怀凌安的心,“你想想,只要你画出复生咒,为父便能光耀门楣,你也能跟着享福,何乐而不为呢?”
“几位长老都看好安安呢……快点啊……莫要让为父失望,莫要让怀府失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你若是不听话,那你母亲留下的那些遗物,怕是……”
“到底你行不行啊!石板上是什么?快些把复生咒画出来!!!快!”到了后来,哄诱变成了咆哮,门板被他拍得砰砰作响,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抖,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怀凌安的发间、肩头,“你这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养你何用!”
怀凌安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怀里抱着那块石板。石板上的字迹,是大司命留下的古老文字,她日夜钻研,耗尽心血,终于辨清了上面的内容。可那根本不是什么复生咒。
那是杀生咒。
是能毁天灭地,能让生灵涂炭的杀生咒。
瑞文二十一年的夏,格外闷热。黑屋子里密不透风,像一口巨大的蒸笼,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馊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让人作呕。地上乱糟糟地铺着无数稿纸,上面画满了扭曲的符咒,朱砂与血渍交织在一起,干涸成暗褐色的痂,像一张张狰狞的鬼脸。床榻上的薄被凌乱不堪,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爬满了虱子,咬得她浑身是包。
飞虫肆虐,嗡嗡作响,密密麻麻地爬在角落里,蚕食着发烂发臭的食物残渣。有几只胆大的,甚至爬到了怀凌安的身上,啃噬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她却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白袍,那是母亲生前的衣服,宽大的衣袍罩在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像一片风中残叶。袍子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污,袖口磨出了破洞,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苍白得像纸,青筋凸起,像一条条狰狞的小蛇。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见过光了。
黑屋子里没有日夜,只有永恒的黑暗。她只能靠着符咒发作的剧痛,来计算时间——那符咒是拂煦逼她种下的,与石板相契,只要她停下手中的笔,便会受万蚁噬心之苦。石板上附着的幽怨,像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她。那是大司命残存的执念,是无尽的怨恨与绝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包裹,让她喘不过气。
每一次符咒反噬,都直击五脏六腑,疼得她蜷缩在地,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破旧的白袍,黏在身上,冰凉刺骨。平均一个时辰,便要发作五回,每回持续半刻钟,堪堪缓过一口气,下一波剧痛便又袭来。那种感觉,像是被人粗暴地将五脏六腑揉成一团,再狠狠捶打,又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骨髓里,一寸寸,凌迟着她的血肉。
头上冒着冷汗,脖颈以上的酸痛足以致命,眼前阵阵发黑,五感在一点点衰退。她的视力越来越模糊,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片黑暗;她的听力越来越差,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飞虫的嗡嗡声;她的嗅觉,早已被那股霉味与血腥味,折磨得麻木。
可『灵』本就是最接近不朽的存在。她竟还活着。
活着,承受这无边无际的折磨。
“一群愚夫,石板上的……是杀生咒啊————!”
怀凌安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像破了的风箱,震得耳膜生疼。她攥着手中的稿纸,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稿纸上,是她耗尽心血破译出的杀生咒,字迹扭曲,带着浓烈的怨气,像是在泣血控诉。
她将稿纸狠狠摔在地上,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灰尘,淌出两道污浊的痕。那泪水,是滚烫的,却浇不灭心底的绝望,只能让那绝望,像野草般,疯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狭小的黑屋子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刺得她耳膜生疼。可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回应。
拂煦早就走了。他根本不在乎石板上写的是什么,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他满足野心的结果。至于这个结果,是复生咒,还是杀生咒,于他而言,都不重要。
怀凌安瘫倒在地,浑身脱力,像一摊烂泥。她望着头顶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像潮水般,将她一点点淹没。她想伸出手,抓住什么,可指尖,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诅咒又发作了。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焚烧,疼得她蜷缩成一团,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鲜血。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仿佛响起母亲温柔的声音,那声音,像一缕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
“你的名,是凌安。凌是凌驾天下的凌,安是平安喜乐的安啊……”
平安喜乐。
多么可笑的四个字。
她连平安都求不得,何谈喜乐?
她的一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一场悲剧。
“长老……我想死……”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散在空气里,“老祖宗……我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听觉也渐渐衰退,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飞虫的嗡嗡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像一片羽毛,要飘向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令狐蓉何时才能归来?平溪君……又为何沉默?
他们是不是,都不要她了?
“我、我画出来了……父亲!您快来啊……开门啊……开门啊!!!!!!”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杀生咒稿纸,神情异常激动又惶恐。她挣扎着爬到门边,用尽力气拍打着门板,手掌拍得红肿,渗出血珠,嗓子喊得破了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可门外,依旧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那扇门,像一道鸿沟,隔开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开了生,与死。
“老祖宗……老祖宗……您不疼安安了吗?”她瘫坐在门板边,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终于……不用再受罪了吗?
这样也好。
这样,就不用再承受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了。
“母亲呢?老祖宗,你快回来啊……你不在……他们……都……”
“都什么?!怀凌安你说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猛地撞进耳中,带着滔天的怒火,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是幻觉吗?不然,怎么会听见令狐蓉的声音?
怀凌安的意识,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清醒了几分。她挣扎着,想要抬头,却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二当家,少小姐她……她……!”门外传来仆从怯怯的声音,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完整。
“去取水!”令狐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是极致的恐惧,是极致的心疼,“取干净的温水!快!”
“可是……井水已经凉了,梁御医说……”
“吾说你去给她取水!你聋了吗?!”令狐蓉厉声喝道,声音里的戾气,让仆从噤若寒蝉,他一脚踹开那扇厚重的门板,灰尘簌簌往下掉,“来人!将她送去梁御医那儿!拿我的令牌!用最快的速度!倘若她出了事,你们这些吃干饭的,都给她陪葬!”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一丝绝望。
就在半个时辰前,令狐蓉风尘仆仆地回府。他刚处理完外患,日夜兼程地赶回来,马跑死了三匹,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与风霜。他原以为,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康华庭的梨树下,等他归来。可他踏入怀府的那一刻,听到的,却是两个噩耗——三年前,他的女儿,怀凌安的母亲,被拂煦逼得自尽;一年前,他的儿子,怀凌安的舅父,被拂煦陷害,死在狱中。
他的世界,轰然崩塌。
他冲进平溪君的书房,将那本账本狠狠摔在他脸上,双目赤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怀旻卿!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令狐蓉揪着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我走之前是怎么同你说的?让你护好他们!护好她!你就是这么护的?!”
怀旻卿的半边脸上,满是墨汁,似是漆黑的面具,看不清神情,他低着头,不敢直视令狐蓉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愧疚,带着无奈:“阿蓉,我……我身不由己……朝堂之上,步步惊心……我若是稍有不慎,怀府便会万劫不复,我没法同元祖交代……”
“身不由己?”令狐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几步,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你的权势!为了你的地位!你就眼睁睁看着拂煦那个畜生,害死我们的孩子?害死凌安的母亲?!怀旻卿,你还是人吗?!”
他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痛楚,像一把刀子,将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我在江南,拼死拼活,为你筹措粮草,为你拓展生意,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怀府能站稳脚跟!为的是让我们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令狐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让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关在黑屋子里,受尽折磨!你让我们的女儿,含恨而终!你让我们的儿子,冤死狱中!怀旻卿,我令狐蓉,真是瞎了眼,才会跟你从淮南一带千里迢迢来岭南!”
“阿蓉……我知错了……”怀旻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想去拉令狐蓉的衣袖,却被他猛地甩开,“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离开?”令狐蓉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像冬日的寒冰,“我现在只想杀了拂煦!杀了那个畜生!你当初为何就不听我的……”
他转身出书房,直奔晦盎庭。他不敢想象,那个小小的人儿,在那间黑屋子里,承受了怎样的折磨。当他推开那扇门,看到蜷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怀凌安时,他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晕厥。
她那么小,那么瘦,像一片被风吹干的叶子,浑身是伤,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令狐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那温度,像一把冰锥,刺进他的心脏。
“安安……我回来了……”令狐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的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滚烫滚烫,“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怀凌安昏昏沉沉地在药房躺了五日,又在康华庭静养了三个月。期间,她时常听见前院里,令狐蓉对平溪君的单方面咆哮,那声音里的愤怒与绝望,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她也能听见,身旁的女医官们,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还有那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她终于知道,母亲同舅父,死了。
都是被她的父亲,拂煦,害死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暖融融的。怀凌安怔怔地望着上方的屋檐,檐角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远处的树上,蝉鸣阵阵,聒噪而热烈,那是夏日的声音,是生命的声音。
可她,却觉得,自己的生命,早已在那间黑屋子里,枯萎,凋零。
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睁眼,不想再触碰这世间的一切。
为数不多真正爱着她的长辈,一下被自己的父亲害死了两个。是因为她的无能吗?是因为她没有及时研制出复生咒吗?
是吧。
一定是吧。
如果她能再聪明一点,如果她能再快一点,如果她能早点看出石板上的秘密,是不是,母亲和舅父,就不会死了?
怀凌安……
母亲温柔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里响起,那声音,像一缕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
“你的名,是凌安。凌是凌驾天下的凌,安是平安喜乐的安啊……”
平安喜乐。
她轻轻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
豆大的泪滴,沿着眼尾,一滴一滴地落下,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想养蝉了。
就养那种,在地下苟延残喘四年,破土而出后,只用短短数月,便绽放全部光彩的弱小生灵。它们死后,留下的蝉蜕,还能入药,还能有点用处。
多像她的一生啊。
可笑,又可悲。
一生都在黑暗里挣扎,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光,却又被狠狠拽回深渊。
短暂的绽放,终究抵不过,漫长的凋零。
我去第一次更1w+!不过下一章就要等蛮长时间的了大概是寒假吧。。。广东2月1日才放假。(是掐不是抱)
在这里祝大家元旦快乐!是2025年12月31号21:31!祝大家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学业进步财源滚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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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成长如抽筋剥骨般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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