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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巢前   目光触 ...

  •   目光触及兵器架上静静横卧的长枪时,一旁飘着的宣岺忽开口,语调里浸着几分玩味:
      {“想要?”}
      “……嗯。”她指尖轻叩轮椅扶手,目光凝在枪身那抹暗纹上,声息轻得似一缕叹息,“那是『婆娑鳏』?”
      {“沉得很,比你那伙计还要重。”}宣岺的声音添了几分认真,视线扫过她那截覆着厚毯的腿。
      “可我想试试。”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执念,如星火明灭。
      宣岺沉默片刻,似在权衡轻重。
      “我能试试吗?”她再问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不容拂逆的执拗。
      {“司徒云胤断不会给你,况且……”}宣岺轻飘飘拍了拍她的轮椅,尾音拖得悠长,裹着几分戏谑,{“你这分身怎的瘸了腿?”}
      “便于掩人耳目。”她淡淡应道,指尖抚过膝上毯子,语气漫不经心,“再说,明日便轮岗了,这监军之职不必再担,这具分身,也就无用了。”
      {“那你打算如何?”}
      她沉吟片刻,唇角忽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宛若寒梅绽于冰原,转瞬即逝:“……逗小孩儿啊。”
      {“奇了,她不是该在楼里吗?”}宣岺将手中把玩的匕首唰地收回,语气里满是诧异,{“你何时变得这般促狭?罢了,是要我托梦,还是另寻他法?”}
      “嗯?”她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方才前辈不是说,不让我碰么?”
      {“你既开尊口,我若不应,反倒显得小气了……”}宣岺的声音沉了沉,添了几分郑重,{“不过,你得应下给灵马。你们『灵』不都爱做交易?条件任你开,渡龍营大抵都能为你办妥。”}
      帷幕之下,她原本漾着的那丝笑意瞬间淡去。下意识捏了捏指节,骨缝间溢出轻微的咯吱声,良久,才缓缓应道:“好。”
      翌日,她正垂眸听着探查归来的鹰犬禀报边境事务,帐外忽传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从躬身而入,语气恭敬:“监军大人,司徒云胤将军帐下有请。”
      她垂眸扫过案上那几份尚带墨香的情报,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随即挥退鹰犬,扬声唤来爱灵:“推我过去。”
      入得将军帐,便见司徒云胤立于帐中,神情恍惚,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惊悸。帐两侧肃立着两列『箫』将士,甲胄铿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未有过多寒暄,司徒云胤直入正题,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使君昨日所提条件,我等应下了。还有……”
      说罢,他转身走向兵器架,双手握定枪柄,沉腰发力,才将那杆长枪稳稳取下,递至她面前。
      哎!先祖托梦这招,果然比什么都管用!
      轮椅上的她抬眸望去,目光落于枪身。待长枪脱离阴影,方看清并非全黑,凑近细看,枪身遍布细密龙鳞纹饰,在帐内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淡淡流光,似仍在低语往昔驰骋沙场的辉煌。她伸手接过,将其平稳搁在轮椅扶手上,指尖拂过冰冷枪身,触到那凹凸鳞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至于灵马……”
      啧,先祖托梦这招,果然也有不好使的时候!
      司徒云胤话音刚起,便被她打断。
      “小将军急什么。”她的声音冷若冰霜,话音未落,帐外虚空竟无故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九头高大威武的灵马从裂缝中缓步走出,领头那匹红缰上系着一枚艳烈的彼岸银锁,正是她的坐骑——矾琢。
      矾琢的鬼火鬃毛如青烟织就的绸缎,垂至肩胛,风过处翻涌扫过马背,发出细碎声响。尾毛粗硬如钢针,甩动时能闻空气被划破的轻啸。马蹄踏地,竟留下深半指的蹄印,宛若嵌在地上的墨玉印章。它那琥珀色眼眸,与其他灵马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炯炯有神,透着几分桀骜。皮毛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日光洒于脊背,一身乌毛便泛出暗金光泽,而黯沉半透的皮囊之下,隐隐透出的森森白骨,正是灵马独有的印记——它们是不朽之物,不知疲倦,不畏伤痛。
      除去矾琢,前后共一百九十九匹,恰好卡在军规控线之下。帐外新兵先是对突现的裂缝心生紧张,待看清是灵马,顿时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
      有侍从匆匆入帐禀报,说接班的监军已至。片刻后,便见陈雍椁身着官服,缓步而入。
      “既已交接完毕,我便先行一步了。诸位,再会。”她摆了摆手,爱灵推着轮椅,缓缓出了将军帐。司徒云胤身侧的两列『箫』将士,竟也默不作声地相随而出。
      直至远离兵营,避过那些窥探的目光,原本病恹恹的“小瘸子”忽抬手朝远处一招。灵马矾琢立刻从新裂开的缝隙中奔出,稳稳停在她面前。
      她从笨重的轮椅上起身,动作娴熟得不见半分跛态,轻盈跨上马背。身上帷幕自燃,化为灰烬飘散。露出的眉眼冰冷凝重,再无半分病气。她从乾坤袖中取出几张泛黄的“逮捕令”,递与身后一位老部下,声音淡如寒江落雪:“将燕郡太守与德安侯缉拿问审。”
      马背上的她,漠视着远处缓缓沉落的夕阳,身影竟与记忆中那位大统帅的轮廓隐隐重叠。老部下一时恍惚,难辨眼前之人究竟是谁,却还是躬身应道:“是。”
      至于审什么,便无人知晓了。
      只记得无月之夜,蛟龙氏那左侧金黄菱瞳与右侧血红竖瞳,透着冰冷幽寒的疯魔,伴着冤魂嘶鸣,面上却波澜不惊,仿佛在观摩一场索然无味的斗兽。
      『灵』除了精修本派术法,其余五派技艺亦要通晓,以备不时之需。而祂『寒』的技能,是“活阎王”怀墨熙与平溪君所授:
      将犯人的魂灵强行拽出,一点点焚烧、撕碎,令其承受非人的痛楚,最后只留一丝残魂,再用以血绘制的生魂咒令其重聚,从内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感后,再行烧魂,往复循环,直至犯人全盘招供。而后将魂灵塞回□□,拔掉舌头,连同苟延丹一同掷回口中,再缝上嘴,断其手足、挖其双目,熬过九九八十一日,或凌迟处死,或活埋作祂在裂缝中养大的恶狼们的食粮。
      ……
      后来,他们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谋,自然不是燕郡太守,那不过是帮凶。真正的主谋于祂而言尚有利用价值。至于如何说服……倒也无关紧要了。
      “此次功劳记在你们名下,稍后你下去找梁客卿或聂歌师入档。”
      “是。”她应下后便告退了。江淮弦刚离开,怀晚舟眼中流淌的温情便随之消散,只余下冰湖般的深邃与死寂。
      片刻后,一位年轻的小『花』轻叩房门,怯生生道:“客人,小姐有请。”
      ———————
      院落中最大的楼阁「南青鸢」内,苍南小姐正低头算账,一旁小智灵在煮茶。厅前雕花门沿被敲响,佳人如羽的睫毛轻颤,今日所用口脂艳而不俗,厅内萦绕着淡淡檀香。炎炎夏日,「南青鸢」却凉如南国深秋。
      “……元君。”
      “囡囡来了,快到我这儿来。”
      说罢,她停下拨弄算珠的手,“仙童告知,仙储台的第八掌司有请。”智灵端过一杯温好的普洱,递与怀晚舟。
      “那元君去便是,唤晚舟来是何意?”
      元君面色淡了些:“他是请你。”
      正要抿茶的动作骤然停住,金黄菱瞳闪过一丝怨怼。苍南小姐问道:“需我陪你同去吗?那件事本就荒唐,这一任十二掌司也不讲道理,恐再多刁难。”
      “这点小事不劳元君费心,毕竟……”她挽起袖子,那玄铁链仿佛镶嵌在血肉中,与魂魄相融,而手臂上贴着的生魂符咒,赤红咒文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目,这玄铁链在她眼中竟如摆设,“那生死神印本就是诅咒,他们巴不得我一直揣着。”
      苍南小姐面露难色,再三确认后终是默许了。
      “那晚舟便先行告退了。”
      “嗯,去吧。若觉不适,便先回老山府歇息。”
      她起身行礼,而后唤出仙武,划开一道细缝步入其中。
      —————————
      原本宁静的雍琢殿,被一声破空与石门炸裂之声惊扰。上坐的第十一掌司猛地抬头,他本就性情暴躁,未看清烟尘后的来人便怒喝:“何人敢在此放肆!”
      “……这便是你们掌司请人的语气?哧,真是‘周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十二掌司之所以撤回判决书,皆因离了主的生死神印在吞噬其他神仙的法力,唯恐惊动帝君,才召她回来。然执掌生死大权本就是种煎熬,前两代祁灵师皆在生死神印的侵蚀下疯魔。
      第十一掌司打了个寒噤,怒意瞬间转为恐惧,即便强作镇定。
      “玉雨,殿前不得胡闹!”
      烟雾渐散,珠帘后的仙人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厌弃,审视着端坐台上的第十一掌司。
      “……你想与第六掌司落得同样下场?一同去往极乐洞天?”
      那他娘的是死了!!!
      第六掌司,便是几日前被收回神印时,她顺手用地刺贯穿的那位——地刺沿脊椎由下而上,直冲天灵盖,而后以此为主干,蔓延至全身,随后肉身爆裂,掀起轩然大波,而她,早已回了凡间,不了了之。
      那本是弑神之罪,可若要行刑,她定会发起御前决斗。其不朽之躯无人能及,众人皆不敢冒险,唯恐需倾覆各列仙班,方能满足那生死神印的杀戮之欲。
      祂将她从地狱拽回,又将她塑造成一位“冷静”的疯子。
      一位货真价实的疯子。
      ——————————
      “主子!”
      涟普庭前院大门被推开,正厅走出的鸯菲见来人,笑着迎上前。
      “嗯,近来有何要事?”
      怀晚舟拖着步子渐入,鸯菲看清她神情,顿时一惊,战战兢兢答道:“无甚要事,据点的人与田大人他们皆处理妥当,无需主子挂心。”
      怀晚舟垂首不语,鸯菲亦垂眸静待。良久,她似有些吃力地抬起胳膊,鸯菲立即上前扶她入内。
      “主子这一别近半年,可让鸯菲好等……”
      “鸯菲。”怀晚舟打断她,鸯菲停下手头动作。“我抬你为副官,如何?”
      “主、主子这是何意?”
      怀晚舟未接话,自顾自道:“将来会有人与你同担这份差事,如何?”她扯住鸯菲青色衣摆,鸯菲沉默片刻,单膝跪地:“依老祖宗神谕,身为主子的护灵使,鸯菲会一直伴主子左右,永不分离……还请主子今后,莫要再丢下鸯菲一人。”
      额头正中的神印闪烁着幽蓝深邃的光,她不再多问,鸯菲便起身扶她上楼。
      直至深夜寅时,诽谜之上,十一寒·板栗树的副主凝道:
      寒鸦絮:十一掌司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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