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竹·又逢仙》木叶砂

31、破损

　　她甫欲叩门，便被浮云不由分说拽入室内。
　　榻上人正曲颈倚枕，指尖摩挲着那枚金月铃，泠泠清辉漫过指节。面上裂纹如蛛网般虬结蔓延，莹白肌理间，裂痕深可见骨，宛若一尊失手跌损的玉瓷人偶，面色苍白得几欲透明。方才她将那碟蜜枣递与聂棠云，原是因舌底早已麻木，辨不出半分甘苦，竟连味觉也一并失了。这般分身皮囊，损耗得实在太快。感知到来人是江淮弦时，她只微微侧首，往冰凉的壁上又偎了偎，眼底漫起一层浑浊。那只畸形空洞、瞳仁正中贯着一道赤血竖线的左眼，此刻正蒙着翳影沉沉，再也辨不清眼前人影。
　　不耐之色悄然漫上眉梢，她指尖的动作渐次迟滞。纤长指爪攥紧了身侧薄毯，半晌，才略显生硬地抬了抬胳膊，示意她寻个杌凳落座。
　　“为何……是你？”
　　江淮弦未曾落座，面上只一瞬掠过讶色，却无半分惧意。眼前之人，与她记忆里那风姿绰约、亭亭玉立的玉雨仙君判若两人。单薄身影孱弱得似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便要坠入棺椁长眠，偏生还得为这顶意外加身的龙嗣冠冕，受那蚀骨焚心的融魂之痛。她下意识攥紧拳心，指节泛白，复又缓缓松开。
　　“今晨用膳，见师尊容色倦怠，徒儿便想来探望一二。”
　　对面久久不闻声息，似是耗了极大心力，才听清这寥寥数语。她勉力转过身来，哑着嗓子，字字喑哑：“只是探望？看我……是如何‘赴死’的么？”
　　“宫卿绝无此意！”修行之人五感敏锐，江淮弦听得此言，面色倏然沉了下来。此间并无旁人，她当即屈膝跪于榻前，双手死死攥住怀晚舟的手臂，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怒意与幽怨，“师尊莫要妄自菲薄……弟子知道是您。眼下四下无人，您同弟子说说，您这是……怎么了？”
　　满室空气骤然凝滞。江淮弦蓦地回过神来，这屋内并未置放冰盆，却透着一股砭骨的寒凉，静得令人心头发怵。她似是触怒了榻上之人。可怀晚舟依旧如一缕游丝轻烟，耳畔嗡嗡作响，反倒对她这般急欲探知的模样生出几分兴味。她睇了江淮弦一眼，眸光幽邃难辨，旋即复又凝作一片冰湖，淡淡开口：“那桩案子，你办得如何了？”
　　这般没头没脑的一问，竟硬生生将江淮弦心头的无名火气压了下去。她敛容屏息，恭恭敬敬回道：“两月之前，便已勘破结案。”长舒一口气，指尖清晰触到怀晚舟正在消退的体温，她面上掠过一丝恍惚，颤抖着手将先前备好的卷宗递上。可怀晚舟并未伸手去接，只抬手生硬示意，身子却不由自主向后倾去。江淮弦眼疾手快，忙伸手扶住了她。可怀晚舟依旧浑噩无知，缓缓阖上双眸，神色平静得近乎死寂。
　　倏忽之间，她面上皮囊竟如碎裂的瓷片般寸寸绽开。那裂痕之下，却无半分血肉，竟是空空如也。万千碎片簌簌坠落，触地之际，化作满室莹白梨花，旋即自燃，袅袅青烟里，尽数焚为灰烬。
　　江淮弦惊得浑身震颤，竟连半声惊呼也发不出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呼吸一窒，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盖。未等她回过神，一股无形之力猛地将她向后推去。再睁眼时，人已立在门外。
　　连廊寂寂，月色如霜。她依旧伫立在那扇朱漆门前，与片刻之前别无二致。方才那幕悚然惊心之景，此刻回想起来，竟变得扑朔迷离，余下的唯有一阵颤栗的后怕。
　　“进来吧。”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语调，入耳却莫名生出几分别样的意味。
　　这一次，江淮弦主动推开了那扇门。
　　“那桩案子，办得如何了？”榻上人复又问了一遍，眸光平静无波。
　　“师尊方才……不是已将卷宗取去了么？”江淮弦定了定神，“若是师尊想听，弟子便念与您听。”
　　怀晚舟膝头蜷着几只昏昏欲睡的智灵，她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垂眸，算作应允。
　　江淮弦深吸一口气，朗声念道：“「六万零二十九·衔苍北地燕郡太守悬鲛案」，业已勘破结案。原卷已呈交前任渡龍骑兵营大统帅，及第五十席赐封阴师案前。此案牵涉蛟龙一脉，涉案人燕郡太守，现已收押底狱，待归鳞台龙师勘问发落。”
　　“燕郡太守……姓甚名谁？”怀晚舟抬手撑着榻沿，微微坐直了些，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乃北溟渊一脉旁系蟠螭后裔，是个血缘疏淡、几近凡俗的末流小卒。”江淮弦斟酌着措辞，“虽说此事系他所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弟子与李将军循迹追查，终是只寻得他一人。几番勘问之下，他亦将罪名一一认下，便也就这般……”
　　“……他，姓甚名谁？”怀晚舟打断了她的话，复又追问，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那双金菱眸微微抬着，睫羽垂落的阴影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似是早已知晓答案，偏要逼她亲口说出来。
　　江淮弦这才惊觉自己言语偏题，被噎得一窒，旋即敛容正色，语气凝重回道：
　　“独孤安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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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月之前，衔苍北地边境以南，东塞营一带。
　　一支后勤部队风尘仆仆而来，择地扎营，休整兵马。
　　“急报！敢问足下，李将军可在营中？”一名领头军士快步上前，朝守在将军帐前的卫兵躬身行礼。
　　“所为何事？”那卫兵挑眉打量他，“将军已率兵北上御敌，眼下前线战局未定。不过渡龍骑兵营的小将军，此刻正在帐内。”
　　“渡龍骑兵……？”领头军士面露难色，“可那虎符，尚在怀大统帅手中。无虎符，调不得兵啊。”言罢，他将一枚钤着青龙纹印的奏疏递上，那是自东宫传来的旨意。
　　落款处，赫然是皇太子宣靖渊的名讳。
　　帐前卫兵神色骤沉。大熵律典森严，严禁储君染指兵权。他只觉肩头压力陡增，却又唯恐贻误军机，只得引着那领头军士，掀帘入了将军帐。
　　甫一入内，便见小将军司徒云胤正立在沙盘之前，与身侧倚坐轮椅、身披玄袍、面色病恹恹的监军大人，低声商榷灵马调拨之事。
　　“司徒将军，此事断不可行。”少年嗓音带着几分虚浮，却依旧凛凛有威，“渡龍骑兵无大统帅虎符，寸步难行。纵使我愿将灵马调拨与你军，你们……能用么？敢用么？”她抬眼时，金菱眸里淬着一丝冷光，掠过沙盘上代表东塞营的旗帜，那目光锐利得似能穿透营帐，直抵千里之外的燕郡。
　　“怀使君，当今天下，当以国事为上！”司徒云胤急声劝道，“我军战马早已疲敝不堪，骑兵无马，何以御敌？还请您……”
　　“罢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止住了司徒云胤未尽之言。怀晚舟倚在轮椅上，眸光淡漠如冰，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休要拿大统帅来压我，无用。灵马断不可借，此事早已落笔成文，板上钉钉。我不欲为这区区琐事，千里迢迢归返岭南，受那兴师问罪之苦。何况，我这灵马，绝非寻常战马可比——尤其是这批，乃是自裂隙深处带出的异种。”她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掠过帐角悬挂的兵符图样，那眼神里藏着几分算计，却又被病气掩了去。
　　司徒云胤面露难色，偏头瞥见掀帘而入的两人，眼底倏然掠过一抹喜色，宛若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后勤领头军士连忙上前行礼，将那封东宫手谕递了上去。待司徒云胤匆匆阅毕，脸上原本焦灼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唯余一片沉郁。
　　“司徒小将军，我等只代为传信。若是无事，我、我等便先行告退。”领头军士身旁的随从，只觉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下意识便想告辞。见司徒云胤摆手示意，他忙不迭退了出去，只盼着速速卸下物资，逃离这是非之地。
　　“……使君。”司徒云胤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开口，“虽说近日暂无大规模战事，然怀大统帅临行之际，曾委我镇守此地，待她归来。渡龍骑兵的弟兄们，断断不能无马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帷幕之下，那双灿若流金的菱眸，此刻正不冷不热地望着一旁架上的长枪，似是有所思量。旋即，她纤指微勾，招来一只持灵，俯身低语数句。再抬眸时，那双眸子竟清亮了数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像是布好了一张网，只待猎物入网。
　　“既司徒将军这般执着于我手中灵马，那便做一场交易吧。”怀晚舟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只是……后果自负。”她的目光落在司徒云胤紧绷的下颌线上，带着几分玩味，似是笃定他定会应下这场交易。
　　司徒云胤沉吟片刻，终是咬牙应下：“好！”
　　帷幕之后，似有一声极轻的嗤笑漫出，语气添了几分戏谑：“我尚未言明交易内容，小将军怎便这般草率应下了？”她挑眉时，金菱眸里闪过一丝促狭，却又转瞬即逝，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怀使君欲要何物？”司徒云胤沉声问道。
　　将军帐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司徒云胤屏息凝神，竟不敢再多言一语。直至方才那名持灵去而复返，咕咕哝哝回禀事务，怀晚舟才缓缓开口，声线清冷淡漠：
　　“小将军有二策可选。其一，将方才后勤将士递来的那封手谕，予我作为交换。其二，遣几名身手卓绝、缄口少言、唯命是从的箫将士，随我南下荆州，办一桩要事。再另遣一队人马，往附近燕郡与洛南岗一带，细细搜查。”
　　她微微一顿，眸光落在司徒云胤紧绷的面庞上，似笑非笑道：“既然渡龍骑兵的箫将士无虎符，不得临阵杀敌，那身为『箫』的本分——探查追踪，总还能胜任的吧？你说，是吗？司徒小将军？”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提醒他，这场交易，从来都不是为了灵马那么简单。
　　司徒云胤蹙眉沉吟，久久不语。未等他开口，轮椅上的监军大人已是不咸不淡撂下一句：“予你一日光阴，好生思量。告辞。”
　　言罢，她轻唤一声，声线沉稳：“爱奴。”
　　一只爱灵倏地自沙盘中心钻了出来，嘀嘀笑着行礼，旋即推着轮椅，缓缓驶出了将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