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竹·又逢仙》木叶砂

27、余波

　　数日后，一份出自余报的「影像」，如投石入澜，在诽谜之中掀起滔天巨浪，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晓。
　　涟菩庭朱漆大门外，晨雾尚未散尽，两名仙储台的捕士垂首立在阶前，正是当日那支小队的头儿与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仙储台的捕士本是仙童所化，此刻褪去了几分稚气，却难掩眼底的惶惶。望着门内缓步而出的身影，头儿率先躬身，声音带着几分颤音：“仙、仙君……我等皆是按太祖君定下的条例行事，绝非有意冒犯……”
　　怀晚舟立在门内阴影里，银白长发如月光泻地，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容愈发疏离。她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金黄棱眸中掠过一丝不耐，声音冷冽如碎冰：“给我换个行头，不觉着你们这般模样，格外碍眼么？”
　　二人对视一眼，呆愣片刻，还未及应声，便见怀晚舟头也不回地转身回了内院，玄色衣袍扫过青石地面，留下一串无声的冷寂。
　　半炷香后，聂棠云拉着聂瑾珩，身后跟着何安明，一同踏向涟菩庭。尚未进门，便听得大门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嚎，两个仙童扒着朱门，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喊着：“呜哇哇哇大人您不要丢下我们不管啊！求您收留我们吧！”
　　正厅内，怀晚舟端坐在案前，脸上覆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嫌弃，但比起面对捕士装扮的二人时，已是缓和了些许。那两个仙童暗自庆幸，恰逢玉雨仙君的几位师兄师姐到来，便被顺带着领进了厅中。
　　“师姐，我只是回来开个会，随后便回皇城，不必特意跟来。”怀晚舟抬眸，目光落在聂棠云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聂棠云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桀骜：“你管得着我？”一旁的聂瑾珩则如从前一般，表面带着几分嫌弃，实则动作轻柔地将怀晚舟拎起身侧，为她腾出更宽敞的位置。他们三人在老山府已然逛遍，恰巧得知怀晚舟从司衙府开完会归来，便想着结伴同往皇城。
　　怀晚舟亦是刚回不久，身上的官服尚未换下，玄色官袍上绣着暗金云纹，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度凛然。案前堆积着几份文书，她垂眸批阅的模样专注而威严，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轻垂，将那对金黄棱眸隐在阴影之中，平添了几分肃穆与风情，竟与仙界怀神殿上那位神明的模样隐隐重合。
　　虽说她此番现身时机突兀，但无人敢忤逆这位身份独特的神明。在凡间，龙女的威严本就无人敢挑衅，再加上淮南王——如今的淮王暗中扶持，早已为她“坐实”了南溟蛟龙一脉的身份。岭南之地本就毗邻南溟，民风与样貌本就多样，她随怀姓，融入此间倒也顺理成章。这一切，皆是她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淮王亲手铺就的坦途。怀晚舟聪慧通透，对此从未多言，毕竟淮王身为亲王，在龙嗣之中话语权甚重，有他背书，倒是为她省去了诸多麻烦。
　　但她骨子里向来不喜依附他人，即便是父亲，亦是如此。表面上，她从未与淮王相认，于她而言，这本就无甚必要。即便将来要认，也需等两年后统帅归来再说——届时，便更无认亲的必要了。她与淮王，终究只是彼此眼中的战友与搭档，更何况怀晚舟的记忆始于凌胡，那段岁月里，淮王从未出现过，二人本就生疏。是以，她只将淮王视作身份上的上司，暗自记下这份人情，仅此而已。
　　将案前文书一一理好，交由侍女鸯菲入阁归档后，怀晚舟换了一件竹月色常服，衣料轻软，绣着疏淡的竹影，衬得她气色稍缓。她走向聂棠云三人，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倦，淡淡道：“那……走吧。”
　　今日天阴，云层厚重，皇城之中异常清凉，街头巷尾人声鼎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越往东城街而去，越是繁华热闹，叫卖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盛景。
　　苑檀楼坐落于神武大街与东城街的尽头，毗邻皇宫，地理位置绝佳。沿途所遇，非达官显贵，便是休沐的官员，衣饰华贵，气度不凡。
　　四人行至街角，忽见一家新开的糕点铺，门前排起了长队，生意兴隆。铺内糕点造型奇特，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价格在皇城之中却算得上亲民。聂棠云一眼相中，连忙拉着聂瑾珩便冲了过去，语气雀跃：“快些快些，晚了好看的糕点该被抢光了！”
　　怀晚舟正要迈步跟上，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唤声：“怀大人日安。”
　　她脚步一顿，转身望去，只见胡同口立着一人，正是汝南的龙嗣吴世侯。“……吴大人。”怀晚舟颔首，语气依旧冷淡。
　　吴世侯祖上乃是东海一支不起眼的蛟龙氏，传到他这一代，仅余下一小部分蛟龙血统，在龙嗣之中毫不起眼。加之汝南一地龙嗣众多，他大多时候只负责跑腿传话之类的琐事，绝大多数龙嗣都未曾将他放在眼里。但怀晚舟向来一视同仁——准确来说，是对谁都漠不关心，语气永远冷淡疏离。
　　不过，鹰犬调查后给出的结论是：吴世侯虽资质平平，却颇为能干，尚有可用之处。是以，怀晚舟对他，总会多给几分耐心，尽管那耐心也仅有寥寥几分。
　　吴世侯走上前来，口中说着古远的东洋蛟语，咬字生涩，口音怪异，与怀晚舟那清晰威严、庄重沉稳的鲛语截然不同。“近日淮王殿下收到太子的请帖，已然入宫，当下并不在淮南。而下官……有要事想请教于您。”
　　“前些日子淮王殿下有意将下官调往荆州五地。”他顿了顿，神色带着几分忐忑。
　　怀晚舟闻言，毫不犹豫地答道：“嗯，我允了，我回去向王爷请辞便是。”语气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不、不是的！”吴世侯连忙摆手，急忙解释，“依王爷的说法，是见下官尚有几分能耐，便想将下官调往荆州，辅佐怀大人，为您分忧罢了。”
　　原来是这样……并非来接手她的差事。怀晚舟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碍于眼下的身份与差事，面上依旧神色未变，冷淡答道：“随你。总而言之，你照王爷的意思去办便是，倘若王爷问及，便遣人去荼州的司衙府传信即可。”
　　一番交流过后，怀晚舟切换回熵官腔，语气平淡地问道：“吴大人方才入宫，想来是未曾见到淮王本尊？”
　　吴世侯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轻轻摇了摇头。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密信，双手奉上：“淮王殿下只叫人让下官将此交由怀大人。”
　　怀晚舟接过密信，指尖触及信纸，只觉触手微凉。她将密信收入乾坤袖中，简单颔首道别后，便转身径直回了大道之上。
　　“哎哎，舟舟！你怎么在这儿啊！”刚走几步，身后便传来聂棠云清脆的声音。怀晚舟回头，只见聂棠云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小跑过来，身后的何安明还提着另外两个食盒，快步跟上。“买完糕点出来才发现你没跟上，哎哟舟舟都多大了，上街还能走丢呢！”
　　“……抱歉，方才上面传书过来，便停下来回复了。”怀晚舟淡淡解释。她话音刚落，便见聂棠云眯起双眸，仰头上下审视着她，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相处日久，聂棠云自然知晓她在撒谎，却也懒得深究，顺着她的话头笑道：“又是仙储台的御史缠人？舟舟还是太懂事了，换作是我，干脆把他们都关进黑匣子里，眼不见心不烦！”
　　怀晚舟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并未接话，只是跟着聂棠云姐妹二人，一同往苑檀楼而去。
　　从街角一处隐蔽的暗道进入后楼，便见何晟与梁哲正相对而坐，于案前对弈。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梁哲余光瞥见几人到来，指尖捏着一粒白棋，轻轻敲了敲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落下棋子，转身对三人笑道：“你们可看诽谜了？”言罢，何晟便将手中的「柒卷·沧月」递向怀晚舟。
　　怀晚舟接过，展开一看，只见那影像的拍摄角度取自街头一栋酒楼的二楼，自上而下俯瞰着大街。画面中央，七人并肩而行，样貌出众，气质非凡——正是当日她与师兄妹七人上街闲逛时被人拍下的场景。六人分作前后两排，三人在前，三人在后，中间簇拥着的，正是身披黑袍、面容隐在阴影中的自己。
　　影像下方，诽谜上的留言早已刷屏，密密麻麻铺了满页：
　　「冯仑」：怎么没人通知我他们七个现下就在皇城啊……我刚从楼里送完文书回福州老家，错失了见仙君的机会！
　　「谬沣」：何梁四人要长长久久啊！！
　　「艾茨」：去去去！死癫鬼一边儿去！！！没看见何晟在帮梁哲师兄拿东西吗？！其他两个都没有跟他们有互动！！明明是晟哲要长长久久啊！！！！！！
　　「乌梅」：啊啊啊瑾珩姐摘了阴面，这容貌迷死我了！！棠云阿姐还是那么可爱呀！！！！
　　「姚遥」：就我注意到了中间的那位吗……
　　「祥云」：那银白长发……那英姿……那气质…………那黑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小仙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玉雨仙君我命都给你！玉雨仙君英姿飒爽！！！玉雨仙君倾国倾城！！！玉雨仙君举世无双！！！玉雨仙君天下第一！！！我愿为玉雨仙君赴汤蹈火！！！我愿为玉雨仙君与全天下为敌！！！仙君仙君，我是你最忠诚的信徒啊啊啊啊啊！！！
　　紧随其后，无数留言如潮水般涌来，字句间满是虔诚与痴迷，甚至有不少人喊出“谁要是敢忤逆小仙君，我便跟他拼了”的狠话，言辞激烈，近乎偏执。
　　厅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几人皆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停停停！这、这这这简直是邪教组织吧？！”许久之后，聂棠云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舟儿你什么时候招的私军啊？！！！！我怎么不知道？！反抗仙储台？！诶诶诶带我一个带我一个！诶——？！停停停！！！后面那几位前辈又是怎么回事啊？！”她越说越激动，随即又面露困惑，“前几个话本看多了就算了，这后面的……仙君？”
　　“……别搞。”怀晚舟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饶是她向来镇定，此刻也当真被这阵仗惊到了，连语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何晟抬眸，目光落在聂棠云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威胁：“……棠云，倘若不把发这些疯言疯语的厮抓到带过来，我们几个就把你的话本尽数交给家主大人。”
　　“诶诶诶！！！棠云是开玩笑的啊晟兄！你大人有大量，切莫要当真啊！！！”聂棠云一听，脸色骤变，连忙摆着手妥协，眼底满是慌乱——她那些珍藏的话本，可是心头至宝，绝不能被家主没收。
　　梁哲并未理会那边的喧闹，只是将目光投向神色木讷的怀晚舟，语气温和地轻声道：“倒是……有点儿意外。我早便知晓你的影响力不小，却未曾想会大到这般地步。况且你突然失踪了五个多月，诽谜上有关你的消息，也停在了四年前你点召成仙那会儿。如今你骤然现身，自然会激起一番风云，这也算是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事过后，今年的秋月大会，你可得有心理准备了，记得提前备好耳塞。”
　　怀晚舟将「柒卷·沧月」递还给何晟，心底对这些追捧并无多少波澜。她只是有些惊讶，那些人仅凭一袭黑袍、一缕银发，便认出了她，甚至对着被遮挡住面容的自己，发了这般大的疯。
　　亦或是，他们本就心有所属，只是借着这影像，宣泄着某种情绪？又或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借着这些狂热的留言，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思绪在心底一闪而过，怀晚舟敛去眼底的疑虑，淡淡颔首：“……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