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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梦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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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的那几位是怀墨熙的弟子,平日里他们与怀泽兰门下的梁哲来往得多,那段时日窝在何氏的院子里练功整理文书,很少露面。怀晚舟第一次见到梁哲他们的时候,是在来怀府上的首次在庆云霞上的秋月大会,当时蝉室院中的仙梨树才开没多久,刚满十一。似乎是因为修『灵』的缘故,她与旁人不同,比的不是武功、符咒运用,比试对象也不是其他弟子,而是对峙尸妖。
这批尸妖是见习『箫』们的其中一支队伍在北岭坡上夜猎抓到的,长得也十分稀奇,初步判断后这一批是新形成的,便废了好大劲活抓回去给前辈们研究,也顺便抽几头给晚辈们练手。
“这小姑娘是谁啊?”坐在看台上的一名身披红衣白发扎于一侧的男子望着跟在下面聂氏两姐妹的身后的怀晚舟,看着她垂眸玩弄着手上的红绳有一下没一下地串着小智灵递来的符篆,与周围的弟子似乎隔了一道结界,感到有些许稀奇。
“回禀长老,是……前年深秋,怀鹿君从凌胡那儿带回来的。”
那位长老挑了挑眉,想着这幅生面孔居然已经来了两年,自己却是从来没瞧见过她。看来是自己当真是恶名昭彰,还害得怀鹿君把她护得那么严实。瞥了一旁成堆痴痴朝着自己笑着的小弟子,顿时觉得有些嫌弃,抬手拾起桌上的酒盏朝高台上与怀泽兰含笑谈论的怀墨熙举了举,一饮而尽。
不久,他腰侧的柒卷的「柒卷·空凌」便响了起来:
·“玉矶你干什么?”
他嘴角勾了勾,凝道:“没什么,只不过觉得在那你两个义女身后跟着的小朋友看着像你女儿。”
余光瞥见高台上的怀墨熙先是望向怀泽兰,随后朝他投来的目光似是能杀人。
·“我哪来的孩子?气线啊?!你是想让我死吗啊?再胡说八道就把你剁了!”
玉矶长老见了这条后太阳穴直跳,刚想口吐芬芳又想到周围都是他的弟子,便憋了下去,飞快地凝着一大段岭南祝福语,但快要凝完时对方又传来了一条:
·“她是家姐的灵胎,你爱信不信。死恋徒癖!”
原本面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不是因为那“死恋徒癖”,而是那第一句。短短几个字他却看了许久,玉矶长老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便朝身旁的其中一位小徒弟挥挥手示意他过来后说道:“梓夜啊,看到聂棠云身后玩着红绳、披着黑袍的小姑娘了没?下去替我问个好。”
而下面伫立着的小家伙相较于两年前从死人堆里怯生生爬出来的“白妖”判若两人,杜梓夜还未走到她跟前,便感受到从骨子里生出的孤寒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是置身仙殿内的神仙的化身,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慢着!站在那别动啊!你谁啊?干嘛来的啊?!”
聂棠云一声将他从冰冷深渊中拽回来,杜梓夜顶着聂氏两姐妹刀刮般的眼神对被护在她们身后的怀晚舟紧张地道:“啊……是、是玉矶长老……派我下来替他向这位……小、小姐问声好……”
蛟龙氏在儿时与人相比长得很快,尤其是来了怀府,只是十一岁便已身高六尺,再顶着这张脸,乍一看似与聂棠云同岁。
周围的喧闹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投来目光。杜梓夜便十分尴尬,但他又是风流口碑硬得不行的玉矶长老门下的弟子,好面子,于是又开口道:“小姐,玉矶长老派我下来向你问好……”
“……谁?”那声线冷冽,像是在面对着空气般冰淡。
杜梓夜:“……”
连玉矶长老都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位的徒弟?!!
见她连目光都没移过来,杜梓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想直接抓着她的胳膊,但却被把冷刃拦住。
一抬头便见是为高大英俊的青年,身后带着黑纱斗笠的少年模样的『风』示意三位姑娘到别处。
杜梓夜吓了一跳,怀府里不能打闹尤其是动用仙武,但除了用做于擂台的庆云霞,一个比西院大了整整四倍的大理石平台,周围围有一圈看台,在视野最好的位置则是给家主及长老们的,这也是渡大劫的场所,常年有大批『箫』培养为结界师在此工作,主要是当庆云霞上有人比试或大劫时升起透明而又坚固无比的结界供看台上的观众们欣赏。
“何、何晟?!”
何晟将剑尖又抵近了些,逼得杜梓夜将手缩回去朝后退了几步。
从头到尾,怀晚舟都没有投过目光给他。
“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按常理来说,你们不是和玉矶长老的徒弟毫无交情吗?”那位顶着黑纱斗笠的『风』对聂棠云与聂瑾珩问道。
“就那小子说是玉矶长老派下来替他向舟儿问好什么的,然后舟儿一开始没鸟他就又说了一遍。”
“接着舟儿就问他是谁,怕是那小子误以为她不认得玉矶长老,就恼羞成怒……了。”聂棠云双手叉腰大大咧咧地回答他。
那位『风』面相柔和,微微下垂的眼角和舒缓的眉梢,及其言语间透出的温和让人情不自禁地平下心来,与怀泽兰对晚辈们如出一辙。
“这样啊……”他目光转向怀晚舟,见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不禁愣了片刻,回想起怀泽兰与他谈论这位小师妹刚来府上一年里除了与她的两位师姐、师尊和家主大人之外都没什么交集,也只识得古篆字,除了偶尔上几节歌伶师的课外便都是待在西院里修炼习字,就算与他们待在一起也没开口说过多少话。
对她的初步印象就是话少,没什么情绪。但在结界中自我试练完后爱喜生肉,尤其是那种还带着血的那种……有回偷遛到膳食房的后厨里偷吃,被当场抓获了,被主厨拎到康华庭时像是刚化形成半妖的蛟龙,金眸闪着光芒,银白龙尾长垂于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摆,龙鳞看着十分漂亮,嘴角的血迹看着瘆人,模样可怕又有些可爱,似乎是仍未完全退去野性。
“棠云,快到师妹了,赶紧带人过去吧。”
言罢,怀晚舟才抬头望着他,似是简单打量了番后便不紧不慢地跟在聂棠云身后离开了。
结界升起,面前的尸妖面相凶恶,但那腐烂气息与在凌胡的那头口吐芬芳的疯子截然不同,因为升起了透明结界,不能轻易动用十六师邪到爆的法子对付敌人,最终决定不攻击,只防守,探探对方的底后再一击致命。周遭喧哗忽地消失,怀晚舟望着手上的玄铁剑,那是柳渊杉金丹被毁后送给她防身用的,那尸妖怔怔地盯着她许久,见她并无动作后,似笑非笑地哑声道:
“浣……儿。”
“!”
怀晚舟猛然抬起头,见到得不再是尸妖,而是……
浑身是血喉口处有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的柳渊杉。
结界外看台上的观众们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她,少数人只听闻她修的是断了一千多年的『灵』,对她都感到忌惮和怀疑。
“浣儿……看着阿柳啊……”
“看着……我。”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审视着她,无数双手死死抓着她动弹不得,金黄的眸子里满是眼前之人。
明明……好不容易才放下……又出现了,在那大祠堂内她的表情……又是这种我不明白的表情。
师尊教过我……这种眼神里……是怨恨我?
阿柳……不!是幻术……我得将它的所有手段给逼出来……
那该怎么做?他在窥探我……的记忆。
她紧紧握住剑柄,驱动灵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尸妖却顶着柳渊杉的皮在她耳边恶语纠缠,喋喋不休,甚至嘶吼道:
“是你杀了我……浣儿,现如今你却过得好好的而让我下地狱!!!”
“是我把你养大的你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你个妖怪!!!”
“死!你给我死!!!”
话音刚落,怀晚舟便迅速抬手用剑挡住对方来势汹汹地冲击。只觉头痛欲裂,她眼眸深邃,心界里的另一个她焦急万分,想要她交出躯体的控制权让她解决掉这疯子。
-疼死我了……喂!还不快把身体交出来!疼死我了呜呜……快些啊那鬼东西往脑子里种东西了!!啊啊啊啊!!!疼死了疼死了呜……-
看台上的几名弟子见状纷纷议论道:
“喂……你们说,那小孩儿为什么不出招只防守啊?”
“就是就是!该不会是剑法学得太杂,怕丢脸吧?”
“噗哈哈哈!都到这时候了还好面子啊?应当是『灵』吧。”
“哈哈哈哈哈!可笑!”
结界里耳边的嘶吼依旧,但当它的手敷上面时胳膊便被砍断自燃了,它被惹怒了,直接扑了上来。
怀晚舟见着那玄铁剑被方才的冲击弄断了,浑身上下散发的阴气愈发浓烈,白发微散,那金黄的眸子、棱形的瞳孔,灵脉混乱,呼吸急促,左眼下的银白龙鳞散发着幽淡光芒,握着断剑的手微颤,右手捏着镇阴符,不……是残卷上刚解出来的魄离咒。
注入灵力,甩向半空,即刻便分裂出上万符篆将她同尸妖团团围住,并用红线将彼此连接起来,直指尸妖。
忍住啊……但它折了她的剑……
“变回原型,快点。”
“它的面容愈发扭曲,怔怔地笑着。怀晚舟见状直接闪到她面前,那右手卡了个咒迅速从地里唤出自己驯养的恶灵,它们即刻变为一只龙爪捅破了它的胸膛。
“啊—————!”
那尸妖承受不了要害传来的阵阵剧痛仰天长啸,那嘶吼几乎是要撕破耳膜,那些恶灵喃喃着化作千万只手爬满它全身挤压“血肉”使它不得不变回原形,那些猩红血液化为黑泥散发着腐烂恶臭,围着他们的魄离咒闪着金光,使那尸妖痛苦万分。
“啊啊啊啊……你啊…………啊!怪物!!!你啊!!!呃!”
刹那间,那些红线携着万千魄离咒涌向它闪着诡异的绿光,熙熙攘攘的人群顿然失声,都目不转睛地望着结界之中。
实习『箫』的队伍杀一只都费劲得要命,她居然只用了镇阴符就将它逼出原形了?!
台上的一位『花』有些不可思议地讯问着身旁的『箫』:“她、她的谁的弟子?”
“怀鹿君的。”那人正是混入人群之中的易容了的李薇将军,此次实习『箫』的队伍是怀墨熙派她去领队,这只尸妖是抓得最费劲也是最厉害的,应当是转送时未将标签没写清运错了,赶紧跑过来,但现如今看来,没必要停下了。
外场只见那透明结界中又升起了一道黯黑屏障,高台之上的怀泽兰见状不对,连忙拍了拍怀墨熙的手后化为一缕风下到庆云霞的白玉台上,示意一旁的结界师将透明结界降下待命,后唤出法器蟠心对准那黯黑屏障,小心上前。
待那黯黑屏障消失后,里面的一切惹得观众们都惊诧万分,冷汗直流。
白玉台上遍地黑泥,阴气弥漫,那尸妖早已血肉模糊,还被断剑狠狠插了好几下,踩了好几脚,怀晚舟周围扬起迷雾,唯有离得近的怀泽兰才看清,而她、她居然在、在……在啃着尸妖的手臂……!
怀鹿君也是有些吃惊,快步上前半跪在她面前轻声道:“嘘……好囡囡别吃这个啊,快放下,这个脏啊,吃了会病的。”
“……”那犬齿停止撕咬,顿了顿,耳鸣之声缓缓降下,她听见了怀泽兰的话,便生硬地将那残臂松开,掉落在地,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
“师……尊?”她哑声道。
“师尊在……囡囡乖啊,同师尊回去好吗?”
她望着怀泽兰那雌雄莫辨的柔和面容,原本暗沉下来的金瞳便布满婆娑。怀泽兰舍不得她落泪,连忙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手,见她愿意跟他走后便对一旁的持灵示意,让它们把这里清除掉。
台上的观众投在怀晚舟上的目光里只有惊恐和忌惮,自此再无人敢质疑她的实力,给予她应有的、迟到了十年之久的尊重与敬畏。
回到西院后怀晚舟便将头埋在怀泽兰的衣摆里细声哭泣,哽咽地自言自语道:
“我……我又杀了她一次……”
“我又做错事了……”
“杨大夫又会……会……把我打一顿……然后就把我赶出去的……”
“阿柳她……狠子浣……?为什么……”
“是她……命令我杀了她的……对……不起……”
“师尊……我又想到她了……她、尸妖变成她的模样……她……”
不管怀泽兰怎么安慰,也无济于事,心疼坏了。
再往后,怀晚舟梦魇缠身,是当时的一大失误——没有一击致命。那段时间怀晚舟一直关在蝉室里不肯走出来。
就算出来了,也不说话。
梁御医检查过后说是当时那尸妖对她的伤害,心脉很乱,但对灵力没有多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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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小孩子不能饮酒啊!”
“去你的!师妹都显青四年了!能喝了!”
何晟拍了下何安明的后脑勺后抢过他手中的酒壶给怀晚舟倒上一杯,抵到跟前。
“嘿!安明兄怕是个一杯倒啊?!刚喝了一口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何安明一听顿时不乐意了,立马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聂棠云……你、你胡说……呃……”
话未说完,何安明便倒了下去。
其余几人:“……”
哪个不长眼的给这小子酒喝的?!
梁哲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后道:“倒下了个,别管了,咱们继续。”
其余几人笑谈往事,偶尔调侃一番,抱怨最近的烦心琐事,甚至议论着会掉脑袋的禁书。
“话说回来,就是那回秋月大会的时有人传师妹是义夫义母的女儿!哈哈哈……就说扯不扯嘛!”聂棠云依旧喝得醉醺醺的了,她显青后没醉前叫的是家主师尊,醉后就换回儿时叫的义夫义母了。圆桌上除了已经昏过去的何安明外面上都露出喜色。
今夜怀晚舟是在楼里过夜的,也不着急,嘴角扬起了个十分好看的弧度,杯中美酒映着窗外空中高悬的残月,夏夜的清风拂过九色窗纱,映着月光烛火,如影如幻。
待过了一时辰后,醉的醉,倒的倒,只留梁哲和啃了一小半盘绿豆糕的怀晚舟是清醒着的。
“晚舟。”梁哲唤道。
“梁师兄有何事?”她将酒盏搁下,目光投向他。
“今年的秋月大会,你参加吗?”
“……参加。”
梁哲愣了愣,这是她从那年来再一次说要参加秋月大会,又听她冷冷道:“梁师兄仔细想想,如果晚舟上到那白玉台……那才奇怪。是我的三个徒弟要参加,我过去,也是坐长老席上看着。”
“那……你去吗?”梁哲也搁下了酒杯。
“不然呢?我不去也会被他们拉着过去的。倘若我没到场,到那边的其他学徒都有导师带着,就他们三个孤零零的,其中有一位好面子,晚舟怕她怨恨于我。况且……又一个百年,既已位列仙班,不想去也得迫于首席的威压去了。”
梁哲听后笑了笑,想着那名弟子到底是有多可怕,才让他们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妹如此怕被怨恨。
周围静谧许久,怀晚舟便起身朝门外走去,回首用岭南方言柔声道:“我今夜是很开心的,能和你们再度小聚……该回了,慢慢。”言罢便拉起步子虚晃的聂棠云往外走去。
几个醉了的也吃力地抬头同梁哲一起回道:“舟舟慢慢!/舟舟慢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