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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愧对   “您… ...

  •   “您……已经四个月没回来了。”
      她照例立在涟菩庭门前,语声轻得像一缕烟,散在风里,不过是自言自语。
      这数月来,她日日在据点当值,仿佛早已熬过一年进修,成了一名真正的『绝箫』将士。勘定松动的裂缝,围剿落单作乱的羊贼,处理那些琐碎的寻常委托,日子过得像被拉长的丝线,单调,却也稳妥。
      “江小姐,再过一月便是小暑。按主子的吩咐,届时你们会有十五日长假,那段时日不必拘在山府里。”清晨的日光淌在青衣侍女身上,描出一圈柔和的金边。鸯菲缓步走到她身后,声音温软。
      “鸯菲,或许我们三人,早就在放长假了。”她转过身,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悠悠道,“只不过,这零用钱,要自己挣罢了。”
      “原来如此。”鸯菲弯了弯眉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主子说的没错,你果然会这么想。”
      “什么?”
      她没等到回答,反倒见鸯菲转身往山下走,行至半路,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跟上。
      “怎么?你今日不用去据点当值?”
      “今日我休沐。”
      “那江小姐可否赏脸,同奴婢去镇上走走?”
      “你是认真的?”
      江淮弦心头掠过一丝诧异。她为何要同这侍从下山?这丫头,半点没有做仆从的规矩。
      “啊……奴婢还想着,”鸯菲眼波流转,笑得狡黠,“倘若江小姐肯答应,那江小姐问什么,鸯菲便如实答什么。”
      终究还是下山了。
      江淮弦忍不住暗忖,自己莫不是疯了?便是应了她,又能如何?她未必什么都知道,更未必会什么都如实说。
      赌一把?
      算了吧……
      早市的街道热闹得很,两旁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带着几分烟火气的嘈杂。鸯菲却像是逛自家后院一般,在这个摊子前瞅瞅,又到那个铺子上看看,半点没将身旁的江淮弦放在心上。
      “够了。”江淮弦拎着手里沉甸甸的食盒,眉峰微蹙,“你叫我下山,便是为了让我替你提东西?”
      “不全是。”鸯菲头也不回,指尖拂过摊上的点心,语气平淡。
      是没有做仆从的觉悟?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作仆从?
      “这些是贡品,江小姐。”鸯菲终于停下脚步,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是用来供奉神仙的。”
      “就这绿豆糕?”她瞥了眼食盒里那方方正正的点心,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
      “万一,神仙偏偏就钟爱这小小的绿豆糕呢?”
      “那你倒说说,是哪位神仙,会钟爱这绿豆糕?”
      “还能是哪位?”鸯菲转过身,目光落在街角那座灰扑扑的道观上,语气意味深长,“自然是皇城里怀神观中,香火最冷清的那位。”
      听到“怀神观”三字,江淮弦的脚步蓦地顿住。
      怀神观里的神祇,哪一位不是香火鼎盛?唯有那位新入观的『灵』神,殿宇冷清得可怜。非但无人问津,连那袅袅的檀香,都比别处稀薄几分。
      一来是世人忌惮。二来是百姓要供奉『灵』神,多是去灵母殿拜谒灵母,谁会想到这位新神?
      其三……则是多年前那段离奇的传闻。曾有一位妇人,哭着跪在她的神像前诉求。至于求的是什么,坊间说法各异。只晓得,当夜那妇人便梦见了这位新神。梦醒之后,她的夫家上下竟离奇失踪,而前几日才下葬的孩子,竟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自那以后,妇人便疯了。日日夜夜守在那冷清的殿宇里上香祈福,但凡有人靠近,便会像受了极大的刺激般尖声嚎叫。嘴里反复念叨着:“大人回来了……她回来了……她救了我儿,她回来了……”
      有些心思叵测之人,趁妇人回家照料孩子的空档,偷偷溜进殿里诉苦。他们,甚至包括那位疯癫的妇人,从未将她当作真正的信仰,不过是把这位新神,当成了报仇雪恨的利刃。可到头来,谁也没能得偿所愿。
      久而久之,人们见这神仙不显灵,供奉的香火又总是凭空消散,只觉太过离奇诡谲,便渐渐散去了。
      那位新神的性子,本就古怪得很。宁肯年末在怀神面前被单独点名斥责,也不愿接受那些将她视作凶器的香火。
      可她,却接受了我的供奉。
      只接受了……我的。
      ……
      明明上个月还在心里抱怨,可此刻,江淮弦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那座记忆中的道观走去。
      将贡品摆在神坛上,她慢条斯理地点燃三炷香,稳稳地插进香炉里。
      这座道观,竟与皇城里的不一样。香炉里的灰烬积了厚厚一层,香火竟算得上旺盛。或许,是此地的人心思纯粹些,不求报仇雪恨,只将她当作一尊神祇来敬奉吧。
      她还在护佑世人平安吗?
      她跪在蒲团上,俯首叩拜了许久,久到周身的寒气都漫了上来。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猛地将她拽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往殿外拉。
      “琅晤君!我今日休沐啊!”
      江淮弦被拽得一个踉跄,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我知道啊。”琅晤君头也不回,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松。
      “那你还把我拉出来?!”
      “自然是因为我中意你啊。”
      这话一出,江淮弦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僵住了,整个人都不好了,惊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哎哎哎,你、你还当真了?!”琅晤君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忙不迭地摆手,“开句玩笑罢了!我又不是磨镜,不爱女子,你怕什么?再说了,据点就这么点人手,倘若不抓你回来,剩下的几个非得累得猝死不可。况且这回,是真的出事了。”
      琅晤君朝一旁的人肉傀儡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上前架住江淮弦,将她往马车上带。车厢里,湛寒辙与叶璇清正端坐其中,还有一位戴着银面、只露出一只冷冽眼眸的『箫』派将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
      江淮弦抿紧了唇,心头的诧异更甚。
      待马车驶入无间道的边界,那位银面将士朝琅晤君打了个手势。琅晤君这才依依不舍地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硬塞进江淮弦手里。
      “哝,额外的工钱。”
      江淮弦与琅晤君这等视财如命的穷鬼不同,压根不缺这点银子。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碎银,她反倒有些为难。
      “呃……那?”
      “来说说吧。”据点狭小的正厅里,琅晤君抱臂而立,微微仰头望着上座的聂瑾珩,语气百无聊赖,“凌胡——也就是那群羊贼的老巢,昨夜那边的据点图腾亮了。家主派你过来调查此事。”
      “嗯。”聂瑾珩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眉宇间笼着一层倦色,瞧着像是许久未曾好生歇息过。
      “你本可以直接率领自己的部下来,为何偏要到我这据点来寻人?”
      聂瑾珩抬眸,目光掠过厅内众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妹呢?”
      “嗯?”琅晤君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好巧不巧,我这位钱主子,也已有四月未见了。她如今在何处,我也不知。”
      “这样啊……”聂瑾珩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顿了顿,又问道,“那、那她的学徒呢?”
      “都在。怎么?”
      “她早几个月给我传书说,”聂瑾珩的语气,竟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不复往日的清冷,“她有一段时日不在荆州五地,倘若有什么要紧事,便……抓,不,是找她的学徒去代劳。”
      琅晤君听得心头一哂。这位聂姑娘,平日里说话素来冷冰冰的,这般直白又带着点笨拙的口吻,倒是稀罕得很。
      “唉,行吧。”琅晤君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一间审讯室门口,抬脚便踹开了门,将里头正闲聊的两个青年拎了出来,“哝,人给你带来了。”
      “……”
      江淮弦看着那两人,心头微动。这两人在审讯室里……是在做什么?
      ——————
      “十一年前,怀府便将凌胡的这个据点废弃了。”琅晤君撸起袖子,语速极快,“可昨夜,据点的图腾却突然亮了。啧,总而言之,家主大人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去当诱饵,钻进那群羊贼的老窝里!”她说到此处,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岭南祝福语)!便是灵官,都不愿去那鬼地方!万一你们几个里头,有哪个没心眼的,下去见了灵母,我拿什么脸去找我的钱主子要俸禄啊?!”
      ·“你还有脸要俸禄?”
      柒卷里突然弹出一条传书,差点没把琅晤君气笑。
      这师姐妹俩,简直跟被夺舍了似的,一个比一个气人。
      “既然那据点早就被废弃了,那我们怎么……唔!”湛寒辙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叶璇清的嘴,陪着笑道:“聂前辈见笑了。这小子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您不必理会。”
      “哦……”聂瑾珩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叶璇清身上扫了一圈,便移开了。
      待马车抵达无间道的边界,琅晤君便拽着叶璇清跳下了车。
      叶璇清整个人都懵了。撕开裂缝自己去就罢了,拉上他做什么?!
      “琅晤君,您拉上我做什么啊?”
      “你师尊同我说,你结界术练得不错。”琅晤君指了指前方那道隐隐泛着黑气的裂缝,“这地方常年失修,结界早就破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二人便隐隐听见了尸妖凄厉的嘶吼声,那声音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哝,听见没?”琅晤君脸色一沉,“赶紧去加固周围的边界!再晚点,那些鬼东西就要跑出来了!”
      眼见着叶璇清不情不愿地走到一旁,开始布阵,琅晤君撸起袖子,随意唤出一把仙剑,指尖阴气涌动,源源不断地注入剑身。直至叶璇清将周围的边界加固妥当,她才扬声朝马车里喊:“都给我出来!”
      “话说回来!”狂风在耳边呼啸,连大声呼喊都未必能听清,琅晤君的声音裹在风里,“在阴师这么紧缺的时候,你们师尊倒好,非但不指点你们,还敢散养你们好几个月!可别告诉我,你们几个连轻功都不会啊!”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琅晤君便举起手中的仙剑,朝着边界用力一挥。一道狰狞的裂口骤然出现,强大的吸力瞬间将几人卷了进去。
      “哇啊——!”
      尖叫声刺破云霄。
      “璇清!拉住我!”湛寒辙下意识喊道。
      几人从高空急速坠落。其余三名『箫』派将士轻功卓绝,迅速稳住身形。唯有叶璇清,先前还在忙着加固边界,本就恐高,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自乱阵脚。
      湛寒辙见状,眉头紧锁,急忙御剑飞掠而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他坠地前的一瞬,堪堪将人拉住。
      直至双脚落地,叶璇清仍是心有余悸,死死抓着湛寒辙的黑袍,嘴里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连御剑都不敢,敢问这位,是如何通过大选的?”聂瑾珩的目光冷冷扫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璇清他……是同我们俩一组通过的大选。”湛寒辙上前一步,替他解释道,“至于个人考核,是因他的结界术,实在异于常人,所以才……勉强通过的。”
      “罢了罢了。”琅晤君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道,“他才十五岁,少年人嘛,有的是机遇。你就别苛责了。当务之急,是进据点搜证,然后赶紧麻溜地跑!”
      话音刚落,脚下的土地突然一阵晃动,数具人肉傀儡从地里钻了出来,动作僵硬地推着几人,往那座荒废已久的据点走去。
      黄沙扑面,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惹得人烦躁不已。可当那座破旧的院落出现在眼前时,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袭来,将众人心头的躁意冲得一干二净。
      谁能想到,这座破败的院子,竟是十一年前,看管这片土地、驻守古战场裂缝的据点?
      “老大……就咱们几个,当真能搜到家主大人想要的东西吗?”叶璇清微微仰头,望着正在翻墙撬锁的湛寒辙,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
      江淮弦还没来得及开口,琅晤君便揪着叶璇清的耳朵,语气带着几分指责:“啧,你这小子,在荆州五地境内怎么办事的,在这里就怎么办!难不成换了个地方,你就不会做事了?”
      叶璇清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摇头摆手,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没……不、不是的,就……”
      “门开了,进来吧。”
      铁锁落地的声响传来,湛寒辙推开沉重的木门,目光依旧平淡无波。叶璇清见状,连忙拽着正望着远处城镇发呆的江淮弦的护臂,快步走进了据点。
      院内的黄土干裂得厉害,杂草肆意丛生,门框上结满了厚厚的蜘蛛网。囡宝儿倒是熟门熟路,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与浮云不同,她早已不奢求自己追随的“王”会赏赐什么,或许,是早已麻木了吧。
      这般破旧的地方,即便找着了什么文书,怕也早就烂得看不清字迹了。
      “以正厅为中心,搜!”琅晤君一声令下。
      “是!”
      老旧的审讯室里,看似杂乱无章,屋外更是长年受风沙侵蚀,满目疮痍。可众人在其中寻到的文书,竟半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就像是前不久才刚记录下来的一般,透着几分虚假的妥帖。可文书上盖着的印鉴,确是十一年前的旧物,绝无伪造的可能。
      江淮弦摸索着墙壁,打开一处暗格,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她本是无心一瞥,目光落在落款处时,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顿时清醒过来。
      落款处,竟写着——胧月统帅?!
      “搜得差不多了?”琅晤君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见几人都捧着文书稿纸从审讯室出来,挑了挑眉,语气轻松。
      湛寒辙将手中的文书递给随行的持灵,沉声道:“除了有一间房门紧锁,踹都踹不开,其余地方都搜遍了。”
      琅晤君蹙了蹙眉:“哪一间?”
      聂瑾珩沉默片刻,淡淡道:“无妨。大抵只是间杂物房。拿着这些东西去交差,足够了。”
      琅晤君瞥了一眼那间紧闭的房门,抓起趴在桌上的囡宝儿,示意三人往外走:“那……走吧。聂瑾珩,你再查验片刻。”
      “嗯。”
      待几人都离开了据点,聂瑾珩才转过身,缓步走进连廊,停在那间紧锁的房门前。
      她静立许久,而后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感知到门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蜕息,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是我……他们已经走了。晚舟,开门。”
      “……”
      没有回应。
      “我自然是知晓的,你打从一开始,就不愿收徒。师尊他,也知晓。”聂瑾珩的指尖抚过冰冷的门板,语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家主大人在大会之后,派人去查过,当初那份学徒名单……是后山党的人递上去的。”
      抚着门板的手,愈发冰凉。聂瑾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可师妹,你一连失踪数月,终究是有失职责。家主大人也察觉到了,这才委派我来寻你。”
      指尖的温度,似乎微微回暖了些。聂瑾珩的眉目舒展了几分,声音更柔了:“你很忙,我们都知晓。师妹,此次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出来吧。我们,面对面谈谈。”
      “……”
      依旧是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方才微微回暖的门板,又变得刺骨的寒冷,逼得聂瑾珩不得不移开手。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痛心:“你去哪儿不好,偏偏……为何偏偏要来这凌胡啊……”
      这里可是那群羊贼的老巢啊!
      当真是……糊涂!
      “罢了。”聂瑾珩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身影被廊外的风沙模糊了轮廓,“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我、我便不打扰了。回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风啸里。
      屋内弥漫的蜕息,缓缓消散。
      一道黑袍身影,从门板后缓缓滑落,瘫坐在地。她木然地扒拉着散落一地的符纸,指尖缠着红线,将那些符纸,一张一张地串起。符纸上的朱砂咒文,扭曲又晦涩,正是那卷残书上的最后一部分……
      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啊!
      她日日坐在书案前,烛火燃尽了一支又一支,苦苦寻觅那残卷上的玄机;夜夜枯坐,直至窗外天光破晓,人仍未眠。
      而今,她终于成了。
      成了!
      那位放荡不羁的二代祁灵师,当年醉酒后异想天开留下的残卷,被她解出来了!
      待将这些符纸尽数串好……那群羊贼,便都下去,当她咒术的养料吧。
      过去这不算短的四个月,她抽身回了一趟皇城,将那些质疑她“没名没份”的闲言碎语,一一压下,逼得那些道貌岸然的朝臣,不得不低头信服。
      可这份信服,多半还是基于淮南王的权势威压,并非真心接纳。
      平白无故冒出一个蛟龙氏,还是个女子,换做是谁,都不可能真心认可。
      是哪里来的杂种?还是先古转世?亦或是,从归鳞台逃出来的“罪人”?
      那些藏在暗处的私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
      她当真不擅长同世俗之人打交道,更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若不是宣岺将军在她心界中相助,为她剖析人心诡谲;再加上淮南王在暗中撑腰,为她扫平前路障碍,恐怕她要耗费更多的精力与时间,周旋在这污浊的世俗之中。
      黑袍之下,右眼那只金黄眸子,瞳仁呈棱形,随着她手上的动作,缓缓转动着,眸中却无半分波澜。身后的龙尾,鳞片坑坑洼洼,好些地方血肉模糊,早已失了往日的莹润光泽。那银白蛟龙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微微发着颤,像是被风沙磨破了喉咙。握着红线的手,攥得越来越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掌心被勒出了深深的血痕,渗出血珠,染红了素白的符纸。
      “我回来……带你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破碎得不成样子,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不好……
      原谅我吧……跟我走,好不好?
      我回来圆你的愿了,阿柳……我、我带你回人间……
      残卷解出来了,我能带你回来了……
      跟我走,
      好不好?
      阿柳,跟涣儿走,好吗?就同从前一样,在这里……在这破败的人间里……
      ……
      她的眼神愈发迷离,视线渐渐模糊,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雾。心,乱得像一团被狂风揉碎的麻。
      她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颤抖着抬起手,拨开遮住左眼的白发。
      那只眼睛,空洞,迷茫,丑陋得骇人。与右眼的金黄棱瞳截然不同,这只眼睛,是当年被羊群的杂碎刺穿的。那时她尚且年幼,龙躯的自愈能力尚未觉醒,只勉强长出了一颗眼珠——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笼罩在一片晦暗的黑夜里,却又偏偏,嵌着一枚赤红的棱形瞳仁,像一滴凝固的血。
      平日里,若非重要场合,需得梳好发髻以正仪态,她总是将左眼掩住。有时,连左眼下方那几片银白的龙鳞,也一并遮住。若是迫不得已要以真面目示人,便会施上易容之术,将那处的残缺,小心翼翼地藏好。
      身上弥漫的蜕息,愈发浓郁,带着一股死寂的寒气,几乎要将整间屋子冻结。手中的红线,被她拧成了一团死结。符纸上的朱砂,隐隐透出妖异的红光,映得她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抹诡异的血色……
      一个月后的夜里,凌胡城西,大祠堂。
      “头儿,今年的祭拜仪式,要开始了。小的们都把贡品,摆在这儿了。”
      一名披着沾满黄土羊皮的青年,对着上座那位身着黯黑山羊皮的男人,毕恭毕敬地说道,语气里满是谄媚。
      “嗯。”男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案上琳琅满目的贡品,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看看这些美丽的贡品,祖尔大人必定会笑纳的!”
      “您是指,这琉璃盏吗?”青年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落在案上那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盏上。
      “废话!”男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这琉璃盏,是最不值一提的!我最满意的,是这位——”他猛地伸手,掀开案上覆盖的黑布,语气瞬间变得狂热,“看看她!这可是我父亲,在十一年前留下的作品!”
      “诶?原来黑布下面盖着的,一直是这具尸骨?”青年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男人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阴鸷,语气阴恻恻的:“啧,什么尸骨?!她可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语气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
      “最完美的祭品啊!”
      “报——!头、头儿!有人闯进来了!弟兄们都、都被……呃!”
      那名慌慌张张跑进来报信的小子,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柄破空而来的银白长枪,穿透了胸膛。鲜血溅在来人的流光阴面上,晕开一片妖异的红,又顺着冰冷的面具,缓缓滑落。
      祠堂的红柱上,绑着一具早已干枯的尸骨,在摇曳的烛火下,投下森冷的影子。
      伫立在尸骨之下的男人,顿时浑身煞气暴涨。他头上戴着的小山羊头颅面具,空洞的眼眶里,迸射出两道猩红的光芒。身上的黑羊毛,瞬间暴涨数尺,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凶兽,朝着来人猛扑过去。
      却被那柄银白长枪,轻易刺穿了头颅。凶兽的身躯,化作一缕缕黑烟,尽数被长枪吸了进去,成了枪的养料。
      “……来者何人?!”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恐,几分色厉内荏,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
      来人沉默不语,只是提着长枪,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男人从原先的凶狠,渐渐变得后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说话啊!”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到底是谁?!”
      “……吵死了。”
      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淡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话音未落,无数只惨白的手,突然从祠堂的地面钻了出来,五指弯曲,带着泥土的腥气,将祠堂内的羊贼尽数擒住。除了那位披着黑羊皮的男人,其余人都被拖入地下,凄厉的惨叫声转瞬即逝,只余下几声闷响,成了来人座下智灵的养料。
      男人看着来人提着银白长枪,一步一步逼近,慌忙想要催动巫术,却发现浑身的力气,竟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半点术法都催动不得。他顿时脸色煞白,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徒劳地张着嘴。
      智灵上前,缓缓取下了来人脸上的流光阴面。
      烛火的光芒,落在来人的脸上。
      那双异瞳,一只金黄棱形,瞳仁流转着冷光;一只赤红如血,像是淬了万年的寒冰。妖艳得近乎诡异,却又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尤其是那只左眼……
      男人像是见了鬼一般,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瞳孔骤然收缩,布满了血丝。
      他见过!
      他见过啊!
      白妖!
      是白妖啊!
      那只暗黑的右眼,就是当年他亲手刺穿的!
      是她!她回来了!
      来人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男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淬着寒冰,响彻在死寂的祠堂里,也响彻在凌胡的夜空下:
      “吾,今夜无视三界法律条规与束缚,来取凌胡五万七千八百零二名‘羊’的人头。”
      “吾乃‘玉雨’。”
      “奉吾之心,前来索命。”
      月黑风高夜,黄沙染血时。
      凌胡的土地上,洒满了污血,血腥味弥漫在风里,久久不散。
      那个在凌胡广为流传了十一年的白妖传说,终究还是应验了。
      白妖,当真来报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愧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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