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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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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酒呢?”
江淮弦望着案上两具空酒坛,又瞥向暗格中空空如也的酒架,眸中漾开几分茫然,下意识抬眼望向坡上涟菩庭的方向,晨雾漫坡,那抹素白身影隐在云影间,她愣了半晌,又颓然摇摇头,抬手揉了揉蓬松的发顶,眉峰蹙起,语气里满是委屈与疑惑。
“我酒呢……”
她扶着昭室微凉的木门框,指尖抵着木纹怔怔出神,忽地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昨夜朦胧间的杯盏碰撞声,顿时低骂一声,转身便大步流星往梅室去,一把掀开暖帐,将还在呼呼大睡的叶璇清从锦被里拽了起来。
“实话实说,你小子昨晚顺走了我几坛?”
叶璇清睡得昏沉,被猛地拽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神惺忪,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几坛?”
“你们两个昨晚摸去昭室喝了我多少,自己他妈不清楚啊!”江淮弦眉梢倒竖,声音拔高几分,指节抵着叶璇清的额头,语气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
“老、老大您小点声啊!”叶璇清吓得一哆嗦,慌忙捂住她的嘴,眼神瞟向涟菩庭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被师尊听到了怎么办啊……”
“那把我的酒拿出来!”江淮弦一把拍开他的手,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叶璇清疼得龇牙咧嘴。
叶璇清本就从美梦中被强行拽起,脑子混沌一片,被江淮弦这般逼问,急得眼眶泛红,险些哭出来:“老大你别揪我耳朵啊……寒辙哥救我!我、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哇!”
湛寒辙早从旁起身,见江淮弦火气正盛,叶璇清又可怜巴巴,连忙上前拉住江淮弦的手腕,好言劝道:“老大啊,你忘了?阴师得等锁青纹显出来才能饮酒啊!若是被师尊发现了,定是要受罚的,虽说师尊近日身子欠安,可这终究不是件光明的事啊!”
“……”
江淮弦的眸子倏地暗沉下来,指尖的力道渐渐松了,想起师尊近日苍白的面容,心头的火气如被冷水浇灭,只剩一阵莫名的闷郁。她最终还是将叶璇清放开,拂袖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满室的酒气也随之一散,徒留一声轻响,昭室的门被重重合上。
叶璇清借着湛寒辙的手臂从地上踉跄站起,揉着发红的耳朵,满脸疑惑地看向他:“从昨天晚上起,老大她就一直闷着,是我哪儿做错了?不对啊……昨日比武,我也勉强能接得住她的招式,也没退步,那她平白无故发什么脾气啊?”
湛寒辙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啧……管好你自己。”他何尝不知江淮弦的心思,不过是近日师尊闭关又身虚,她心中牵挂,偏又无处排解,才借着酒事发泄罢了。
涟菩庭内,怀晚舟因生物钟使然,不过睡了两个时辰,便被迫从软榻上醒来。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指尖划过微凉的锦被,目光无意间瞥向不远处的桌案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个素色卷囊,锦绳系着,透着几分古朴。
她唤来浮云,轻声道:“将那卷囊取来。”
指尖刚触到卷囊的瞬间,熟悉的灵力波动便漫上指尖,怀晚舟眸色微凝,心中已然知晓它的出处。这……便是新的柒卷吗?桃酒娘素来最是看不惯「黯乡魂」,怎会这般快便送来了?
她未再多想,抬手便现出收于丹田的银白龙尾,龙鳞莹白如霜,泛着淡淡的月华光泽,尾尖轻扫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她凝眉琢磨片刻,指尖微用力,便将一片龙鳞轻轻拔下,鳞身莹白,边缘沾着些许赤红的龙血,伤口处散出淡淡的蜕息,清冽如霜,她却仿若未觉,指尖轻捻,将龙尾收了回去。
怀晚舟将还带着些许血渍的龙鳞垫在「柒卷·白泽苑」之下,掌心覆上,缓缓注入灵力,淡金色的灵力如溪流般漫过卷囊,转瞬之间,一枚精致的长耳坠便化于掌心,耳坠莹白,缀着一颗细小的赤红珠玉,正是龙血所凝。方待她将耳坠收起,柒卷之上便陡然弹出一个陌生的代号。
“……”
·“别管吾是怎么拷到你的新柒卷代号的了,总而言之,聂棠云那混帐在不在你那儿?”
柒卷上的字迹凝着几分急躁,跃然于灵纹之上。
“……”
怀晚舟指尖轻抵柒卷,未作回应,眸色微沉,这代号陌生得很,绝非府中之人。
·“诶诶!别不说话啊!那混帐不是把她学徒撒手给怀鹿君了吗?最近你师尊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嘛,她的学徒都转我下面了。”
·“怎么了?你这么早就在无间道里了?唉……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这么早就在办事儿啊?总而言之,帮我催下她,早些接回楼里,也给怀鹿君减点工作量,你是不知道这段日子里前山有多忙……不说了,吾还有课就先下了。”
字迹连番闪现,又骤然熄灭,只留怀晚舟望着柒卷上的余纹,眉峰微蹙。
-这谁啊?「柒卷·漠咎」,没听过啊?-子浣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几分疑惑。
“……我问问棠云。”怀晚舟轻声道,指尖凝起灵力,在「柒卷·清梦」那栏缓缓凝字:“「柒卷·漠咎」,识得吗?”
过了半晌,对面才姗姗回复,字迹带着几分敷衍:
·“骚扰的,别信。”
“你看我信吗?刚化好的新柒卷注入灵力后,便直接弹出来的代号。”怀晚舟的字迹清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算我求求了,把那柒卷代号放黑匣子,好吗仙君?”
对面的字迹瞬间软了下来,透着几分哀求。
“……”怀晚舟沉默片刻,指尖轻动,“要我转告你回去把学徒接回楼里,她现在带着上千『花』,每日要被忙死了。”
·“哦,我明白了。”
柒卷的灵纹暗了片刻,又过了好一会儿,「柒卷·清梦」再次亮起,字迹带着几分执拗:
·“把那柒卷代号放黑匣子。”
“我等下去司衙府,倘若杜鹃还在楼里,就让她带上东西直接过去便是了。”怀晚舟淡淡凝字,终是松了口。
·“好的~=^·~·^=”
对面凝了一只简笔小猫,憨态可掬,不一会儿,灵纹便彻底熄掉了,想来是聂棠云松了口气,匆匆去了。
“彭大人早。”
“早,田大人。今日龙嗣大人过来了是吗?”
“好像是……似乎就在司衙府里了,你进去把文书交给手下便成了。”
“我听闻公孙大人说,新的龙嗣是位龙女。”
“当真?那便是我们大熵几百年积来的功德了!”
“之前的南宫氏死了?!”
“好像就在宣岺将军停留的那镇上,案子似乎是这位新龙嗣接手的。”
“哼!那南宫氏恶有恶报!活该栽在龙女手里。”
“人不是这位大人杀的啊……”
“但他死在宣岺将军停留的镇子上,定是将军给他的惩罚!”
荆州五地的荼州司衙府门前,早已挤满了人,有身着官服的地方官员,也有布衣素衫的百姓,皆翘首以盼,议论纷纷。在大熵,龙女的地位素来尊崇,不仅是因蛟龙族的无上灵力,更因龙女的祈舞能为世间带来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鸯菲同几只持灵抬着公文,步履匆匆,将一摞摞文书搬至厅内桌案上,转身对怀晚舟躬身道:“主子,目前各位大人送来的文书就这些了。”
怀晚舟抬眼,望着桌案上叠起的文书,竟快有她半身高,纸页泛着淡淡的墨香,也透着几分沉甸甸的压力,她沉默了,指尖轻抵桌沿,眸色微沉。
“呃,主要是前龙嗣他……您也不是不知道啊。”鸯菲见她沉默,连忙低声解释,“之前他素来怠惰,不干正事儿,导致从去年底的公务都尽数积下来了。今日劳烦大人您费心了。”
“无妨……王大人回吧。”怀晚舟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指尖轻拂过最上方的文书,封皮上的朱砂印还透着几分新色。
“是,辛苦大人了。”姓王的仕官正要退下,忽地想起什么,又折回身,拱手道,“大人倘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找彭大人和田大人。他们就在外面值守。”
“嗯。”怀晚舟淡淡颔首,目送他离去。
待外人都尽数退出去后,原本端坐在案前的怀晚舟,顿时卸了一身的清冷,瘫坐在椅上,肩头微松,眼底掠过几分疲惫。她本就灵力耗损未复,连日来又劳心费神,此刻对着满桌的文书,只觉一阵头昏脑涨。
她在司衙府待了近五日,期间因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处理公务,险些“猝死”,耽误了些许时候用来自我复生,又抽身去裂缝中处理了滞留的诡物,才终于将堆积如山的公务尽数理清,送往皇城。
出了司衙府的正庭时,夜色早已漫上苍穹,星月隐在云层之后,天地间一片昏沉。怀晚舟喝了太多浓茶,此刻脑中清明,毫无困意,至少暂时没有。
鸯菲跟在她身旁,提着一盏羊角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意。本可以让智灵来提灯的,可这么晚了,智灵们都窝在涟菩庭的正厅里休息,她便自己提了,也甘愿为自家主子提灯引路。
夜色深沉,所谓的明路,在暖黄的光晕里,也显得朦胧模糊,四下静悄悄的,唯有虫鸣唧唧,伴着灯笼轻晃的光影,让人忍不住心生倦意。怀晚舟似是注意到身旁鸯菲的困态,抬手接过灯笼,轻声道:“你先回去吧。”
鸯菲愣了愣,见她神色淡然,不似逞强,便躬身应下,转身往涟菩庭的方向去了,只留怀晚舟一人,提着一盏灯笼,走在清冷的长街上,素白的身影与昏黄的光晕相融,透着几分孤寂。
快到涟菩庭时,怀晚舟的脚步忽地顿住,指尖轻捏灯笼提手,眸色倏地冷了下来。
-心魔……这几日山府没有外人来过,是谁的?-子浣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几分警惕。
“昭室。”怀晚舟唇瓣轻启,声音清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诶?她不会是知道你把她的那些贵的要命的好酒收了吧?-子浣顿时来了兴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怕不是忘了四年前,何琏卿从丝溪镇上买了一坛灵溪酒,被家主大人发现后,被虐得多惨?”怀晚舟的声音淡淡,指尖轻拂过灯笼的光晕,“我只是将东西收了起来,等她锁青纹显出来后,再还她便是了。”
-嘶……这么看来,你倒是蛮仁慈的。-子浣咂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别看过去,走了。”怀晚舟淡淡道,脚步再次抬起,朝着正厅的方向去了。
-哦。-子浣悻悻地应了声,抱着手臂,有些不爽地回到心界里。
刚进涟菩庭的正厅,怀晚舟的目光便被桌案上的物件吸引——那里放着一份包得严实的卷宗,锦布裹着,封皮上沾着些许尘土,似是从外间送来的。
“有人送进来的?”她轻声问向一旁的浮云,浮云正蜷在桌角,见她问话,连忙起身。
“吱吱吱、吱?”(回主子,没有外人来过,似乎是浮云从观里拿过来的?)浮云的声音透着几分软糯,用灵力凝出字迹。
“……她一天到晚都知道在外面瞎逛,真不怕被尸妖吞了。”怀晚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无半分责备。
“吱吱……吱吱呀!吱吱!”(哪里是尸妖吞她,分明是她吞了那些黑东西吧……)浮云连忙为自己辩解,灵力凝出的字迹带着几分委屈。
怀晚舟轻笑一声,不再与它计较,抬手将卷宗摊开,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扫过几列字迹后,方才松下的神经再次骤然紧绷,眸色冷沉如冰。
这是从据点送来的密卷,上面画着一幅详细的荆州地形图,用赤红的颜料在西北角重重划出一片区域,区域中央,画着一个狰狞的山羊头,墨色浓黑,透着几分诡异。
“……找到了?”怀晚舟的指尖轻抵山羊头的图案,唇瓣轻启,凝字于「柒卷·白泽苑」。
·“是,就在邑卢镇不远处。”对面的字迹瞬间回复,透着几分恭敬。
“邑卢镇……有过小诡乱的记录吗?”怀晚舟凝字,目光紧锁着地图上的赤红区域,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呃,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啊,荆州这片的据点人手不足,就连记录的文书……上回也得由您来开一栏。”
「柒卷·白泽苑」那边好似传来了一阵无奈又不耐烦的叹息,据点值夜班的小毛头顿时感觉背后发凉,一股熟悉的压迫感漫上心头,仿若还在府上念书时,数理测试偷看纸条,却瞥见窗外先生投来的冰冷目光,吓得他心头一紧,顿时抓起木桌上亮着的公共柒卷,转身跑到库房里,翻出一堆积了灰、早已泛黄的稿纸,哗哗翻着,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忽地,他眼前一亮,好似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求生欲极强地对着柒卷紧张地说道:·“大、大人,好像有、有的!就在十年前……当时这案子因涉及尸妖和从西羊群老窝逃来的凌胡灾民……这字迹好像是李燕将军的……啊!大人,大人?”
“在听,你继续。”怀晚舟的声音清冷,透过柒卷传过去,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那小毛头的心跳愈发急促。
不知怎么地,听见那冰冷的声线,据点值班的小毛头竟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把稿纸上的字迹念出来,已是半夜三更,四下静悄悄的,唯有烛火噼啪作响,他在库房里踱步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有些结巴地继续道:
·“以及……李燕将军她现如今北伐下来,过三日要到荼州休整两日,顺便交情报到据点,大人倘若有空,可以过来同将军谈下的,到时候好像是……老刘值班吧?”
“到时是吾的学徒去,让「漠帆」他将「渤卷·伍」交给那位姓叶的学徒。”怀晚舟淡淡凝字,早已做好了安排。
对面顿了顿,似是在记录,片刻后,在空白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神秘字迹,才回道:·“是,小的记下了,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否,好好值班。”怀晚舟的字迹清冷,“你注意着琅晤君那边的传书,那边的羊群吾会处理……不占用公道了,应给的报酬明早送过去。”
话音刚落,她便抬手摁灭了「柒卷·白泽苑」,厅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唯有烛火轻摇,映着她素白的身影,眼底满是坚定。
“……”
(“你易容术都退了,脸色这么差,快去休息……诶诶!又去哪儿啊?!”)子浣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几分焦急,他自是知晓怀晚舟的打算,心中满是担忧。
怀晚舟抬手理了理素白的衣袂,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周身的疲惫似是被压下几分,她唇瓣轻启,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不容动摇的决心:“邑卢镇。”
话音落,她的身影便如清风般掠出正厅,素白的衣袂在夜色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消失在涟菩庭的晨雾边缘,唯有那盏羊角灯笼,还静静放在桌案上,昏黄的光晕,映着满桌的文书与那幅画着山羊头的地图,在寂静的夜里,透着几分风雨欲来的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