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无踪   结界之 ...

  •   结界之内,灵枝始成,江淮弦方将怀墨熙那纸潦草手书收讫,便闻得结界外叶璇清一声惊呼,惊惶间带了几分结巴:“我天!这、这东西竟、竟会说话?!”
      “啧,什么东西值得这般大呼小叫。”湛寒辙眉峰微蹙,不耐地探首向结界外望去,只见两道小小的灵影化作梳着总角的小童模样,一左一右扯着叶璇清的衣摆,稚声稚气却又带着几分警惕地打量着涟菩庭下的三人。那身形稍大的智灵鼓着腮帮子,吐字虽略含糊,气势却半点不弱:“快说!大家伙!你、你们,趁着王不在,窝在这庭下,在搞、搞什么名堂?!”
      湛寒辙眸光一凝——这模样,怎的像极了常伴师尊身侧的那只智灵?
      未等他细想,那只身形娇小的智灵忽然朝江淮弦的方向“吱吱”轻唤两声,随即松了叶璇清的衣摆,推着身旁的大智灵,一溜烟便蹿进了结界之中。“我、我看看,你、你们在……呀!”
      “你不是师尊头上那只灵物吗?怎的跑到此处来了?”湛寒辙伸手轻揪起那小智灵的小胳膊,眉头拧得更紧。
      “无礼之徒!快、快放开我!不然我、我就去告诉王!”小智灵奋力挣动着,小脸上满是愠怒。
      “王是谁?”湛寒辙挑眉追问。
      那智灵闻言霎时瞪大了圆溜溜的眸子,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竟不认识王?”
      “……你口中的王,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江淮弦缓步走上前,双手抱臂,面无表情的眉眼间凝着几分探究。
      “王就是……王啊!”智灵梗着脖子,只知其尊,不知其名。
      “吱吱……吱?”(那旁的,是什么东西?)娇小的智灵也跟着蹿了进来,目光倏然被结界后方新插好的灵枝吸引,转头向大智灵吱呀询问。大智灵循声回头,甫一瞥见那灵枝,似是感知到一股异样的灵息扑面而来,惊得眸子愈圆,先看了看江淮弦,又倏地飞身上前,围着灵枝细细确认。
      “……你们,这、这是!呀!老姚你做什么啊!”
      “这什么这的,瞎咋呼什么?”一道苍老却爽朗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位面容慈和、眼角眯起细纹的持灵缓步走来,伸手如拎猫仔一般,轻轻将一大一小两只智灵从结界里提了起来,转头对着江淮弦三人拱手陪笑道,“说来话长,这两个小家伙整日伴在王的身侧,便有些得意忘形了……说到底,也还是未开全智的孩子,还请三位莫要往王的面前告状,不然我们这些守着山府的,可就难做了。”
      三人皆是一愣——这府中的持灵,竟也能开口说话?
      叶璇清神情复杂地凑到湛寒辙身侧,压低声音道:“喂,这么说来……岭南怀府里的灵物,莫不是都被下了咒?”
      “啊……不不不,姑娘误会了。”老姚闻言连忙摆手,面容依旧和善,“府中并无咒术,只是这老山府底有一汪灵池,又蒙王的恩赐,府中几个修持日久、蓄积深厚的灵物,便开了灵智,能说人话了。”
      “什么老东西!老姚休要瞎说!”被提在半空的大智灵气鼓鼓地反驳,小短腿还在不停蹬动。
      “是是是,是老奴嘴笨。”老姚笑着哄道,“你们俩丫头还年轻得很呢!走了走了,跟老奴回去,慢些走……对了,今日这事,老奴替你们瞒下,莫要再四处闹腾,早些回去歇息吧。”
      望着老姚拎着两只智灵渐渐走远,叶璇清在结界外踱了几圈,转头看向江淮弦:“老大,你瞧着,这灵枝的气息,被他们察觉了吗?”
      “结界布得严实,应当未曾看出端倪。”江淮弦淡淡瞥了两眼,转身便向曲笛院的方向走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的剑鞘。
      “那、那这般,能瞒得过师尊吗?”叶璇清连忙跟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江淮弦闻言,脚步微顿,却未回头,也未回话,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冷了几分,墨色的眸底凝着旁人读不懂的思绪,似是在思忖着什么,又似是被什么事牵动了心绪。
      “……璇清。”湛寒辙忽然开口,拍了拍叶璇清的肩头。
      “怎么了?”
      “待会儿我与你比试一场。自我们中选入府,你便鲜少练功,一月之后的考核,只怕你连我的一击都未必能接得住。”湛寒辙说着,快步跟上了江淮弦的身影。
      “什么嘛?我瞧着师尊那日与我比试,也只是速度快了些许罢了,也不算多厉害……啧,说不上来,总觉得她那日,并未用心。”叶璇清小声嘀咕着,满脸的不服气。
      “……她当时,压根儿就没想与你打。”江淮弦的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笃定。
      二人话音未落,便见江淮弦忽然加快了脚步,行色匆匆,二人只好终止了话题,稀里糊涂地快步跟上,身后的涟菩庭,渐渐隐入了廊宇的阴影之中。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怀晚舟正迷迷糊糊倚在车壁上,便被身旁的鸯菲轻声扶着,缓缓“请”下了马车。“主子,文书已然送至您的书房,另外还有苑檀楼寄来的书信,是……苍南小姐的。”
      怀晚舟抬手接过那封带着淡淡胭脂水粉与茶香的书信,指尖触到微凉的笺纸,正要拆开,忽然想起那唯一一个依着自己模样塑成的分身,此刻还留在苑檀楼中,眉眼间霎时掠过一丝诡异的神色,轻声问道:“那个分身……还在苑檀楼?”
      -尚在,主子不必担忧,她一切安好,属下方才还去楼中取了些情报条回来。-心界之中,那道与她无二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往后,她便归你管束。”怀晚舟淡淡吩咐,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哦……啊?-心界中的声音带着几分错愕,似是未料到她会这般安排。
      怀晚舟不再理会心界中的自己,缓步踏入府中,待夜幕垂落,星月升空,她独坐于书房的书案前,先将白日里淮南王递来的文书细细翻阅一过,目光便落在了茶壶旁的那叠书信上,指尖悬在笺纸之上,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缓缓将其打开。
      只是与往日不同,这一次的书信,除却苍南小姐的那封,还有苑檀楼中那些以“花”为号的人寄来的,每一封的顶格,皆签着各自的代号或是字。怀晚舟眉宇间凝着几分倦意,抬手揉了揉眉心,便先挑了几个还算眼熟的笺纸,细细读来:
      苍南
      近日料想你为前山会议奔波,忙碌不休,昨日方听闻小舟你往老山府去了,竟未能抽空前去看望。另,怀鹿君身染微恙,知晓你接管了南宫氏的差事,管着这边五处地界,辛劳万分,便替他向你道声问候。从柒卷中听他言及,你自大劫之后,性子便比从前更沉了,成了个闷葫芦,莫要总将自己关起来,多与身边人说说话才是,便是那裂缝之中,也并非全然安全……这话是你师尊说的,莫嫌他唠叨。你也不是棠云那丫头,性子安分些许,倘使暑夏得闲,便来楼里同哥哥姐姐们闲聊片刻,楼中有美酒,有好茶,纵是不说话,闲坐也好。棠云今早还说,你琵琶弹得极好,想拉你入楼中乐坊,被我驳回了,你也莫要总顺着她的性子来。
      四十五席
      七十二席,那府中与你容貌无二的,是你的傀儡,还是分身?总归六十三席昨日见了,便将她塞了舞队……放心,她戴着银面,应当无人识出。薪水会按时送至老山府,苍南小姐说,让你拿这些银子供养山府,也贴补你的那些学徒。
      「杜鹃」
      属下已回楼中,替您打探各方情报,现如今,该唤您龙嗣大人,还是仙君?总归府中据点的人,已然将祠堂整理妥当,只是祭司言及,祠堂中沾了血光,不愿再用,所以……特来问问您,可否拨些银钱另置一处?若是要谈,属下便让祭司往怀神观寻您。杜鹃尚无大人亲赐的柒卷代号,只好蹭了苍南小姐的信纸,望您莫怪。
      棠云
      师妹师妹~我今日从怀府赶至苑檀楼,只用了五个时辰!比平日里快了整整一个时辰呢!桃酒娘与柳烟姐送了你新的柒卷,模样极美,绣着银莲纹,我瞧着都喜欢得紧……我也想要新的,可年前师尊便给我换了个新的,只好让你收着啦~还有瑾珩姐说,暑夏之时,咱们三个聚一聚,就去灵湖的水榭,好不好?还是那一句,得闲了,一定要常来楼里坐啊,师姐们都念着你。
      六十三席
      自大劫之后,便再未曾见你,此番寄信,也无甚要事,只愿你的好师尊,你的好家主,皆能平安顺遂。听闻你立冬之后,便要回怀府去,可是真的?若当真回去,可否替我带些东西?具体是何物,我已写在柒卷之中,你一看便知。
      ……
      怀晚舟将那叠书信细细叠好,收进锦盒之中,目光落在地上蹦蹦跳跳的小智灵身上,沉默了许久。片刻后,她抬手拂过面颊,解了易容之术,原本的容貌显露出来,银白微卷的长发垂落肩头,眉眼清冷,宛若月下寒霜。她抬手唤出那柄银白长枪,枪尖划过虚空,带起一道凛冽的灵息,硬生生在身侧划开一道狭长的裂缝,抬脚便走了进去。
      ————————
      裂缝之中,灵雾缭绕,寒气氤氲,怀晚舟倚在一方寒石旁,闻声缓缓抬眸,语气淡得无波无澜:“上一次你到这裂缝中寻我,还是一年前……今日前来,何事?”
      “仙君。”江淮弦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微醺的沙哑,打破了裂缝中的寂静。
      “嗯……吾记得,你今年才十七吧。”怀晚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今日,喝了多少酒?”
      “我……记不清了。”江淮弦垂着眸,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颊边,狐狸眼的眼尾染着淡淡的红晕,显然是醉了,她双手抱着腰间的仙剑,身形微微晃荡,黯黑的眸底望着怀晚舟,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是怀晚舟读不懂的眷恋与迷茫。
      “那你在此处等吾,是想与吾比试?”怀晚舟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银枪的枪柄。
      “嗯……”江淮弦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醉后的执拗。
      怀晚舟沉默了片刻,缓步走上前,凑到江淮弦带着银质耳饰的左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笃定:“趁人之危,非吾本分。吾素来没有与醉鬼动手的嗜好,便是你,也不例外。”
      “我同他们……不一样。”江淮弦抬眸,眸底蒙着一层醉意的水雾,“我带着那俩小子,过了府中的甄选……那日比试,我见到了一位很像仙君的人……我觉得,那是你……但,又好像,不是你。”
      “……那你,希望那是吾吗?”怀晚舟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姑娘,看着她醉后的模样,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江淮弦闻言,却只是沉默,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退后几步,身形踉跄了一下,抬手扯过身侧的发带,草草将散落的长发束成一个低马尾,动作虽带着几分凌乱,却透着一股决绝,随即抬手,拔剑出鞘,寒芒一闪,直指怀晚舟。
      怀晚舟望着她眼底的执拗,终究还是妥协,握紧了手中的银枪,枪尖斜指地面,凝声道:“来吧。”
      这裂缝,是她的本命结界,唯有她能自主进出,便是十六师与子浣,也无法踏入半步。今日,倒是破例了。
      二人的比武,与几日前在府中的那场全然不同,此番皆是动了真格,依着怀府比武台的规矩,近身较量,招招见真章。怀晚舟亦是敛了所有的敷衍,用心去同眼前这个醉意醺醺的徒儿过招,银枪寒芒乍现,剑影翩跹,裂缝之中,只听得见兵刃相击的清脆声响,与灵息碰撞的嗡鸣。
      银枪与仙剑数次交锋,气浪翻涌,吹起二人的发丝,直到怀晚舟的左腿忽然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那股熟悉的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她的动作微顿,这场比试,才堪堪终止。
      “你该回去了。”怀晚舟收了银枪,倚着寒石,额角沁出些许薄汗,声音依旧平淡,却难掩一丝疲惫。
      “……不。”江淮弦收了剑,却不肯走,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那次我醒来,没见着您。”江淮弦忽然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怀晚舟的腰,脑袋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眷恋,
      “抱着吾,也只是无用之举。”怀晚舟淡淡道,“再怎么说,你的玉令,是吾凝的,想将你放回人间,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在皇城的怀神观里,我醒过来,身边空无一人。”
      “皇城的怀神观?”怀晚舟的动作微僵,似是有些意外。
      “嗯……那儿的殿中,挂着仙君的画像。”江淮弦的声音轻轻的,拂过怀晚舟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花酒清香。
      画像?吾的画像?怀晚舟心中微怔,那座怀神观的三灵殿,香火零落,不过是个掌生死的闲仙,竟还有人绘了吾的画像挂在殿中?
      “……吾还有很多事要忙,你先松手。”怀晚舟抬手,想推开环着自己的手臂,语气却软了几分。
      “我撒手了,仙君就会消失的……您素来来去无踪,这一消失,我就……见不着了。”江淮弦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湿热的气息透过衣衫拂过怀晚舟的肩头,让她有些不习惯,却又想起先前怀鹿君同她说过,对待醉酒之人,需多几分耐心,便终究还是放软了嗓音,带着几分无奈道:
      “好徒儿,分得清虚幻与真实吗?”
      “那仙君往后,还会进来看我吗?还会同我说话吗?”江淮弦抬起头,眸底蒙着水雾,眼巴巴地望着她,像个讨要糖吃的孩子。
      “吾哪次,未曾来见你?”怀晚舟望着她的模样,心中微动,轻声道。
      江淮弦闻言,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手,身形踉跄了几步,抬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玉令,那枚由怀晚舟凝炼的玉令,此刻正透着淡淡的温意。
      “我,希望那是您。”江淮弦望着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憧憬,“您若是人间仙,便好了。”
      怀晚舟望着她转身,一步步走出裂缝,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灵雾之中,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唯有指尖,微微动了动。
      她抬手唤出银枪,转身便向裂缝深处走去,沿途遇上几只快要成型的尸妖,枪尖一扫,寒芒过处,尸妖便化作飞灰,消散在灵雾之中。处理完裂缝中的异动,她才缓步走出裂缝,回到书房,只觉得左腿的疼痛愈发剧烈,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向寝屋。
      守在屋外的持灵闻声进来,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了药,敷上微凉的药膏,又将屋中的油灯一一熄灭,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寝屋之中,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人间仙……
      怀晚舟坐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星月,轻声呢喃,银白微卷的长发松松挽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床榻旁,那只名为浮云的小智灵正乖乖地伏着,见王久久不语,便连大气也不敢出,似乎生怕惊扰了王,也似是不想让王察觉,自己已然能开口说话。它悄悄用那根赤红的发带,替自己编了一缕侧发,又同身旁的玩伴相视一眼,轻轻将头上的银饰取了下来,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见王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起身走动,浮云连忙指挥着身旁的小智灵,一同轻轻附在王的左腿上,用自身的灵息,稍稍缓解着王的疼痛,让她能稍稍正常走动。
      (王,心情不好。)浮云用灵识同玩伴交流,圆溜溜的眸子望着王的背影,满是担忧,(王在,看哪里?)
      “……那家伙,还不熄灯歇息吗?”怀晚舟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似是在问浮云,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吱?”浮云歪着脑袋,眨了眨眸子,用小小的脑袋蹭了蹭王的衣角。
      “去,把昭室的灯灭了。”怀晚舟淡淡吩咐,指尖轻轻拂过窗棂,“顺便把昭室里的酒,都搬到灵湖旁的水榭里,好吗?”
      浮云闻言,立刻点了点小脑袋,发出一声清脆的“吱吱”声,似是应下了,随即带着身旁的玩伴,一溜烟便窜出了寝屋,身影消失在廊宇的月色之中。
      寝屋之内,重归寂静,怀晚舟依旧坐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星月,眸光悠远,似是望进了那片无边的夜色里,又似是望进了某个遥远的身影之中。人间仙,终究只是人间的念想,而她,从来都不是什么人间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无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