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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柳渊杉·三   后续数 ...

  •   后续数日,昏城的晨光总伴着柳宅的晨雾漫开。宣子安每日辰时便携柳渊杉往柳宅探寻,青砖黛瓦间翻找蛛丝马迹;怀阮然则守在客舍窗下,埋首于卷宗与情报之间,窗台檐角总停着信花使节的鸢鸟,振翅时带起的风,卷着岭南与皇城的消息,落在素白的笺纸上。因柳毅一案从未入册,所有线索皆需她亲手梳理,案头的稿纸堆了一尺高,墨痕晕染了晨昏。
      终于在五日后的申时二刻,怀阮惜刚将鸢鸟送来的情报归整完毕,屋门便被猛地推开,柳渊杉攥着一块青黑色石板,小跑着闯进来,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道:“找、找到了!”
      怀阮惜抬手将案头的纸笔归拢,清出一方空地,挥手示意柳渊杉近前。石板被轻放在桌上,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纹路间还凝着淡淡的阴翳。柳渊杉见她蹙眉凝视,半晌未发一语,忍不住轻声问:“怀大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只有你一个人回来的?”怀阮惜的目光未离石板,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潭水。
      “啊、是,那位龙嗣大人半路上被皇城的急信召回府了,便只有我一人回来。怎么了吗?”柳渊杉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
      怀阮惜抬手将石板拿起,指尖抚过冰冷的符文,忽然抬眸:“你说当年债主被抄家,你逃出来后未曾回柳宅,是因与家中关系不睦?”
      “……算是吧。”柳渊杉垂眸,指尖绞着衣摆。
      “这符文融了镇灵与明火之术,还有『绘』的记号。”怀阮惜的眉峰拧得更紧,啧了一声,“有点难办。你见过柳毅吗?”
      “只听过名字,从未见过。怎么了?”
      “那就无妨。”怀阮惜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牌,放在桌上,“倘若那龙嗣回来,便将这玉牌给他。”
      言罢,她缓步立于屋中,将石板置于地面,抬手取出那串铜钱,对着石板连甩三下。铜钱落地的瞬间,一道血红的结界骤然升起,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结界上的符文翻涌,像凝固的血浪。她唤出幽莲香,剑尖轻点石板,寒声开口,字字如冰:“柳毅,不——我该唤你『礽谭』,你,为何叛变?”
      话音落,石板上的符文骤然冒出滚滚黑烟,黑烟在结界中盘旋凝聚,渐渐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那黑影静立片刻,忽然发出刺耳的奸笑,震得结界微微颤动:“噗哈哈哈哈哈!什么风把怀家大小姐吹来了?怎么,来看看我的成果?如你所见,我成了!我拿到了密卷,还将它解出来了!可那怀家主,压根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黑影顿了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怀阮惜,语气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我想报复他。说起来,大小姐或许不信,但这便是事实。怀家主得知密卷内容后,即刻让长老院撤走资金,派其他『绘匠』毁了我的试验窟,将我赶尽杀绝!”
      见怀阮惜的脸色愈发沉冷,黑影竟饶有兴致地伸过一缕黑烟,想去触碰她的肩头。可那缕黑烟尚未近身,便被幽莲香的剑气斩断,化作点点飞灰。黑影吃痛,低嘶一声,随即扯着嘴角冷笑:“噗哈哈哈!那可是我十几年的心血啊!他说废就废……我不甘心!大小姐,哦不,七十一席,你可知晓?那灵胎之术,唯有双生或双死,绝非只留灵胎独活!”
      那灵胎唯有双生或双死,并非只留灵胎活着。
      并非独活……
      并非独活!
      这话语如惊雷,在怀阮惜的脑海中炸响。她那位年幼的三弟,本是无辜稚童,何错之有?自从第二任祁灵师故后,怀府便被长老院的新进与保守两派搅得乌烟瘴气,分为前山派与后山派,后山派的首脑拂煦宁可疑神疑鬼,将懵懂无知的稚童幽禁,也不愿费心查明真相。
      可一切都晚了。她那可怜的三弟,已被幽禁在西院九年,前段时日的十五岁生辰,她连一句问候都未能送到;而二弟,竟狠心往那碗早已凉透的长寿面里,下了剧毒。
      她甚至,早已记不清三弟的模样。
      “我摊牌了,聂夫人原本可以安好,但……唔!”
      黑影的话未说完,瞳孔骤然紧缩,死死盯着怀阮惜。幽莲香似是感知到主人的怒意,剑身上腾起凛冽的寒芒,一剑斩断了黑影的右臂,黑烟翻涌的缺口处,缓缓淌出黯红色的浊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怀阮惜蹙紧眉头,吐了口浊气,垂臂而立,望着浊物顺着剑尖滴落,语气阴森,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所以……那些人,是不是你害死的?”
      “您觉得呢?”黑影怪笑,语气挑衅。
      怀阮惜深吸一口气,指尖因攥紧剑柄而泛白:“是你屠了柳宅满门,对吗?动机?”
      “您如此聪慧,何须多问?那密卷本就不该外传,怀家主怎会知晓?”
      “告密?”
      “不然呢……”
      ————————
      结界之外,柳渊杉守在门前,心焦不已。怀阮惜已在里面待了近一炷香,那道血红的结界却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未曾露过。她想起怀阮惜闲聊时说过的话——她素来不喜待在结界中,因这血红的颜色,与她的心界一模一样,红得令人窒息,红得让她不安。可偏有许多事,唯有在结界中才能办成。
      即便是当年大劫临头,她在结界中待的时日,也从未超过一炷香。
      只因结界里的红,看什么都像血。
      那年她亲眼见母亲七窍流血,倒在康华庭正厅的血泊中,从此这血红的心界,便成了她逃不开的诅咒。她不再敢聆听心界的声音,怕那里面藏着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这诅咒,究竟在咒什么?
      咒怀府的猜疑内讧,两派对立,连血亲都要幽禁?咒长老院的昏聩,连『礽谭』叛变炼尸妖这般大事,都未曾记录在册?
      还是咒她自己?咒她在大劫之前,只出过一次怀府,其余时光皆在练功习术,唯一一次出门,也大多待在车窗紧闭的马车里,从未见过人间烟火,连糖画是何物都不知晓?咒她那不讨喜的性子,注定孤苦一生?抑或是咒她将来会因无祁灵师相辅,走火入魔,最终被拉上行刑台,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
      她不知,只觉心口堵得发慌。
      “你不必太过担忧,她会无碍的。”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宣子安不知何时归来,立在廊下,目光凝着那道血红的结界,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
      柳渊杉转过身,见是他,眼中的忧色稍减,却仍低声道:“可就算是大劫时,她的结界这会儿也该松动了……”
      宣子安未再言语,只是静静立着,廊下的风卷起他的衣摆,与那道血红的结界,凝成一幅沉默的图景。
      而结界之内,黑影的挑衅彻底点燃了怀阮惜的怒火。“大小姐!就算你把我劈烂烧了,我也不会说的!”黑影嘶吼着,黑烟翻涌,愈发浓烈。
      “那便如你所愿,『礽谭』。”怀阮惜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黯红色的浊烟从她脖颈间的锁青咒暗纹中蔓延开来,爬满半具身躯,煞是可怖。浊烟的缝隙间,似有无数双眼睛,冒着猩红的光;她面上未被浊烟覆盖的那只眼,在阴翳中缓缓转动,深不见底,宛如万丈深渊。
      『箫』派弟子体内积聚的阴气,本是六派中最少的,可此刻,她周身的阴寒之气,却将那黑影压得喘不过气,连黑烟都在微微颤抖。
      “吾说过,在吾的结界里,你毫无胜算。”怀阮惜抬剑,剑尖直指黑影,“可你,『礽谭』,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吾的底线,此为第一项罪。”
      话音落,幽莲香一剑刺中黑影要害,黯红色的血雾霎时间喷涌而出,溅在她的银面上,凝作点点血珠。
      “将密卷倒卖到浮岑原,落入头羊之手,与你的初心背道而驰,触犯六派禁忌,此为第二项罪。”
      幽莲香上腾起千缕黑烟,黑烟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死死缠绕住黑影的身躯。怀阮惜手腕微沉,剑麾下压,丝线骤然收紧,黑影的身躯在挤压下寸寸碎裂,化作肉泥,嘶吼与尖叫响彻结界,扰得人心烦意乱。怀阮惜抬脚,狠狠踩爆了那团肉泥中尚在挣扎的头颅,冷眼狂笑,目光凝着地上的血肉模糊,字字清晰,宣读着判词:“杀害聂夫人,陷害柳宅族人,私自在长老院安插眼线,狸猫换太子,扰乱他人道心,分裂六派,此为第三项罪。”
      她的语气愈发冷淡,地面忽然裂开无数缝隙,从缝隙中伸出无数双惨白的鬼手,将黑影仅存的魂魄牢牢抓住。即便只剩一缕魂灵,黑影仍在疯狂咒骂,直到怀阮惜伸手,将那缕魂灵硬生生撕下一截,凄厉的嘶吼才渐渐弱了下去。
      “三罪俱获,依照灵母留下的刑文,吾将留你一缕魂灵作为证据,交到巩博间。其余的……一丝不留。”她将灵力凝聚在剑尖,捏了个焚魂咒,指尖的灵光跳动,映着她冰冷的眼眸,“……晚安,『礽谭』。”
      幽莲香的剑尖抵在那缕魂灵的右肩,魂灵骤然燃起熊熊烈火,化作漫天灰烬,最后在结界中消散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
      半个时辰后,那道血红的结界才缓缓松动,最终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气中。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宣子安与柳渊杉推门而入,皆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怀阮惜立在血泊之中,素衣的下摆被黯红色的血渍浸染,麻木地望着地上的肉泥,周身的阴寒之气尚未散尽。银面随幽莲香上的黑烟一同消散,露出她苍白的面容,眼眶通红,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血渍斑斑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涟漪。
      太累了,她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烦躁与委屈,鼻尖发酸,泪水越流越急。
      柳渊杉顾不得地上的血污,快步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怀阮惜,将她安置在木椅上,又匆匆跑下楼,找客舍老板娘要了抹布,回来清理地上的狼藉。
      酉时一刻,怀阮惜才终于冷静下来,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将散落的文书收好,取了空白卷宗,蘸墨提笔,开始记录此案的前因后果,笔锋沉稳,仿佛方才的崩溃从未发生。
      柳渊杉从楼下端来一壶热茶,给她斟了一杯,放在桌前。怀阮惜瞥了一眼,无奈道:“……你从前好歹也是柳府小姐,这些活计,交给下人便是。”
      “没、没有。”柳渊杉垂着眸,声音轻轻的,“我看您好像不太高兴,便想着给您倒杯热茶,夜里凉,暖暖身子。况且,那都是以前了,如今我早已不是什么小姐。您愿意带我走,我、我当真是……”
      话未说完,怀阮惜放下手中的狼毫,起身轻轻环住她,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专注当下,好吗?明天一早便开始干活,我是你上司,第一件事,帮我把这些情报条收好,顺便给鸢鸟喂食。等忙完这些,我便带你一直往北走,带你去皇城玩。”
      柳渊杉偏过头,望着怀阮惜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道:“可明明……您更难受啊。”
      怀阮惜的眸子骤然暗了下来,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满心的疲惫与酸楚,被这一句戳中,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半炷香后,柳渊杉从房间里走出来,正巧撞见宣子安。他立在廊下,似是已等候许久,见柳渊杉面色不佳,便猜透了屋内的情形,抬手压下了欲要推门的念头。
      “大人。”柳渊杉轻声唤道。
      “嗯。”宣子安颔首,目光仍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傍晚的时候,您同她说了什么?”柳渊杉忍不住问。
      宣子安久久未语,廊下的风卷起沉默,柳渊杉见状,便知他不愿提及,默默放弃了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怀阮惜的声音,比平日里略显微哑,却字字清晰:“你那位素未谋面的叔父,曾经是『绘』派的一名『绘匠』,天赋异禀,也算我的同窗。”
      柳渊杉与宣子安皆愣了愣,侧耳倾听。
      “早在几十年前,琅晤君便委派他,与另一批『绘匠』一同解读她老人家早年留下的密卷。”怀阮惜的声音顿了顿,又道,“只是信花使节送来的情报,与你们龙嗣大人的卷宗,颇有出入。但那都过去了……我想带你去见琅晤君,只是怕你被歹人盯上。叹怅间靠近苍北地,你需换个身份前往,可他,却不太同意……”
      「但你这么做,只会让她无户无籍,徒增麻烦,又何必一定要让她去找紫云那丫头?」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在怀阮惜的黯红心界中响起,惊得她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回过神时,她低头看向案头的空白卷宗,不知何时,上面已写满了字迹,笔锋犀利有力,却又不失飘逸,与那二代灵胎炼法稿纸的笔迹,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想法,从脑海中骤然浮现,让她惊出一身冷汗——那是三界通缉令上的“疯子”。
      「做个交易吧,『绝箫』。」
      心界之中,一位素衣女子庄重伫立,目光凝着怀阮惜,看着她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十、十十十、十六师!?”怀阮惜的声音带着颤抖,惊惶不已,“你、你来找我干什么?呃,交易……是什么交易?”
      「嗯?还算聪明,没被那赏金冲昏了头。」十六师的声音淡淡,「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叫另一个丫头起床,再告诉你。」
      “啊、啊?”怀阮惜尚且懵然,便见十六师偏过头,冲着心界的虚空处,捏了一道法诀,轻轻拍了过去……
      另一边,昏沉的梦境之中,怀晚舟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发丝凌乱,眸中满是茫然,活脱脱一副炸毛模样。子浣立在一旁,搭着十六师的肩头,笑得前仰后合:「噗哈哈哈!嘿,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能耐!从我回来到方才,叫了她三天三夜都没醒,你捏个法诀就把人诈出来了!」
      「啧,没大没小。」十六师轻斥一声,转而看向怀晚舟,「话说回来……我们的七十二师,怎么就没发现那个梦与你的记忆有出入,还就这么沉下去了?」
      怀晚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下床榻,到桌前取了梳子,慢慢理顺发丝,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了?”
      「快四五天了吧。」子浣晃了晃身子,「他们三个快回来了。你自己算算,如今都能听见我们说话了,也该醒了。」
      怀晚舟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昏卷上,眸光微动,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某年冬日,聂棠云在她耳边说过的话。她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十六师,轻声道:“虽说那梦与我的记忆有出入,但您,也是在那时候与七十一师碰面的吧。”
      「是又如何?」十六师挑眉,「既然休息够了,那便带我去叹怅间,找紫云聊聊。」
      「你自己去不行吗?」子浣撇了撇嘴。
      十六师瞥了一眼一旁沉默的怀晚舟,继续道:「我想了想,那江家女公子使用仙武时,总感觉差点意思。好像是不够……深蕴。」
      「什么玩意?」子浣一脸茫然。
      怀晚舟却轻轻颔首,将卷宗收好:“那我收拾一下,便过去找她。”
      「你居然还信了她的鬼话?!」子浣惊道。
      怀晚舟未作回应,取了件墨绿色的披肩,披在肩上,理了理衣摆,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了下来,打湿了青石板,晕开淡淡的水痕。怀晚舟撑着一柄油纸伞,身着青衣,走在竹间小道中,雨丝沾湿了她的发梢,带着微凉的春意。
      「……晚舟?」十六师的声音在她心界中响起。
      “嗯?”怀晚舟应声,脚步未停。
      「知道我为何让你做那个梦吗?」
      怀晚舟的脚步顿了顿,伞沿的雨珠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她抬眸望着漫天雨丝,轻声道:“让我……见见她。”
      心界之中,十六师沉默了片刻,忽而轻笑:「……算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我也观察了七十一师的手法,晚点,我会试着教教她的。”怀晚舟的声音轻轻的,散在春雨里。
      心界中的十六师,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你走快点。」
      “我走不快啊……”怀晚舟低低道,油纸伞下的眉眼,藏着几分尚未散尽的倦意。
      春雨淅沥,竹影婆娑,青衣的身影撑着油纸伞,缓缓走在小道中,朝着叹怅间的方向,一步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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