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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柳渊杉·二 宣子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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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子安衔着那道黑影的踪迹疾追,一路至客宅楼下。那人轻功卓绝,足尖点地便掠上二楼,翻身跃入一扇窗棂,动作利落得不留半分滞涩。宣子安提气登楼,行至廊间才骤然惊觉,那扇窗后,竟是怀阮惜的居所。
心尖猛地一沉,心跳漏了半拍,他顾不上半分皇室龙嗣的礼仪,抬手便推开门扉,闯门的瞬间指尖都带着急色。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瓷勺轻磕茶盏的微响。
“哦?你回来了。”怀阮惜抬眸看他,面上无半分波澜,语气却冷淡淡的,似是被打断了晨起的惬意,藏着几分不爽,“正打算过去找你。”
宣子安的目光扫过她手中轻敲地面的幽莲香,剑穗垂落,泠泠晃动,又落向屋角木椅——那黑衣人正被定在椅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雾。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连脊背都轻颤了一瞬。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他声音微哑,还带着未平的喘息。
“半个时辰前。”怀阮惜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盏,“去早市买了些早点,还同客宅老板娘聊了几句,回来本想好好用膳的。”她抬眸瞥向木椅上的人,眉峰微蹙,语气里的不耐溢于言表,“啧,结果就被这小丫头扰了雅兴。”
话虽轻飘飘的,似是寻常闲聊,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怀氏绝箫将士,已是动了真怒。她竟不惜以幽莲香布下幻境,将人死死定住——宣子安忽然怔了,小丫头?
“我要审人,待会儿再问你。”怀阮惜打断他的怔忪,剑尖轻挑,便欲转身。
“可……”宣子安欲言又止。
“别可没可的。”怀阮惜眼风扫来,带着几分厉色,“站一边去!”
他话到嘴边,却见她脖颈间隐约浮起冒着黑烟的暗纹,那是阴力耗损过甚,又动了怒气的征兆。想来她此刻被阴气扰了心神,说话本就失了分寸,便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老老实实退至屋角,垂手立着,竟不敢再言语。
怀阮惜提剑上前,剑尖轻点木椅扶手。一股阴寒之力骤然散开,蒙在那人面上的面具应声碎裂,落地成尘,露出一张十五六岁少女的脸。她唇瓣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气,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放开我!”少女的声音带着颤,却依旧倔强。
“我放了你,你又能去哪儿?”怀阮惜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挑了挑眉,幽莲香轻收,剑穗垂落,“不如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回答得好,顺便还能帮你报仇,柳姑娘。”
柳姑娘三字一出,少女的身子猛地一颤,眼底的杀气骤散,余下几分惊惶。
“我当下没心情听你讲故事,只听重点。”怀阮惜的声音冷了几分,不带半分情面。
少女沉默良久,终究是妥协了,声音低哑:“我……是没回柳宅。可我知道,阿爹他也不想见到我,所以……”
“我当时逃到了好友唐依兰家里。”她急急开口,似是怕被打断,“这件事与她无关!还请大人……”
“我不会审她,也没心思找人。”怀阮惜一手撑着桌沿,瞥了眼窗外的晨光,漫声道,“下一个问题:你可知你父亲生前,有什么仇人?”
“仇人……我不清楚。”少女垂眸,指尖攥紧了衣摆,“但阿爹他有赌瘾,一有钱便往赌坊钻,就连阿娘离世那段时日,也在外头赌。先前在扬州郃芗赌坊,欠了一屁股债,抵了周边好几间商铺都不够。那债主同阿爹说,‘帮我杀几个人,债便清了,还会给一大笔钱,让你去皇城里潇洒’。”
“后来,扬州最大的商贾世家——好像是江氏吧,知道了这事,便撤走了给阿爹经营的店铺,断了丝绸供应。从那以后,阿爹便整日对我打骂,说女儿家整日练剑,修什么歪门邪道。二娘后来生了弟弟,那债主却反手不认人,又跟阿爹说,‘人杀了又如何,先前谈好的扬州商铺没到手,还差些意思’。阿爹他……便把我抵了出去。”
“那债主呢?”怀阮惜追问,指尖轻叩桌面。
“死了。”少女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事发后一日,他们家便被抄了,好像是贪了不少官银。还好我当时没认命,逃了出来!”
“行,我大致明白了。”怀阮惜望着桌前的小智灵,那缕灵光抓着细笔,在纸卷上飞快记录,不多时便将供词写得满满当当。她抬手给柳姑娘倒了杯热茶,示意她稍歇,而后起身走到宣子安面前,淡淡道:“我审完了,该到你了。”
宣子安望了她片刻,无奈地摊开手,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怀姑娘要问我什么?”
“这一路上,你们弄倒了多少摊子?”怀阮惜掏出腰间的钱袋子,往桌上一倒,三枚铜板滚落在地,叮铃作响,“我可是要去赔的。”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似是凝滞了,唯有窗外的晨风吹过,带起几声蝉鸣。
“咳……”宣子安轻咳一声,掩去眼底的窘迫,“我还是从府上拨些银子给你吧。”
“哦,多谢。”怀阮惜面无表情,木着一张脸,看不出半分情绪。
“说起来,审出什么了?”宣子安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那纸供词上。
“江南的糕点齁甜,吃的话要配茶。”怀阮惜依旧木着脸,答非所问。
“呃……还有呢?”
“她不是凶手,是那位侥幸活下来的柳姑娘。”怀阮惜终于正儿八经开口,“只是供词真假,还得同信花使节对接确认。”她忽然凑近,声音压低,“你凑近些。”
宣子安微微歪头,看着她依旧木着的脸,还是依言俯身。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治事,总得要些报酬。”怀阮惜的声音轻细,带着几分狡黠,“不求金银首饰、名家字画,只求龙嗣大人帮这位柳姑娘,在户籍上同她一家子一样消了,防止有人追查。这姑娘,我人便带走了。”
她抬眸,见宣子安唇角噙着笑,不由得蹙眉:“喂,你笑什么?”
“就为了这些?”宣子安失笑,“你从岭南千里迢迢来此,费了这么大功夫叫智灵搜集证据,就只得这点报酬?”
“那……还要些干粮,行吧?”怀阮惜依旧木着脸,嘴硬道,“还有,我只是正巧路过,不是特意过来的。”
“……行吧。”宣子安无奈应允,“我写个字条,让手下给你拿银子和干粮去。不过,那姑娘当真愿意跟着你走吗?”
“哦?龙嗣大人这是在怀疑我的能力?”怀阮惜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不是。”宣子安果断否决,话锋一转,“我早晨在柳宅里,也并非一无所获。那柳老爷早年,便杀了他父亲的私生子,柳毅,你听过吗?”
“我好歹也是要当家主的人,不至于连文书都没碰过。”怀阮惜眸光沉了沉,“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我便要记录在案了……你怀疑是尸妖?”
“你不觉得?”宣子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要不打个赌,我赌是尸妖,你呢?”
“啧……真没意思,一上来就打赌。”怀阮惜啧了一声,稍作沉吟,吐出两个字,“羊群。”
“为何是羊群?”宣子安追问,眼底满是疑惑。
怀阮惜却未回应,转身走到柳姑娘身边,语气温和了几分:“柳是你的姓,那名呢?”
“……渊杉。”少女低声道,似是许久未曾与人这般温和说话,声音还有些发颤。
“渊杉,好名字。”怀阮惜拍了拍她的肩膀,唇角漾开一抹真切的笑,“那渊杉以后跟着阮惜姐姐混,怎么样?”
一旁的宣子安望着这一幕,眼神骤然变得复杂,似是无奈,又似是觉得好笑。
柳渊杉低下头,嘴里反复低声念着:“阮惜、阮惜……怀姑娘……怀阮……啊!”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致的激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攥紧拳头,平复了半晌心绪,才颤声说道:“我、我愿意!怀大人,我可仰慕您了!自从大劫过后,我便一直学剑术,一有空就到扬州的据点帮忙,什么杂活都干过,就想着能有机会见着您啊……”
“诶诶!别跪地上,会着凉的。”怀阮惜连忙扶她起身,笑着安抚,“你先别这么激动,待我把那凶手找出来,再带你走。当下你只需要配合我,好吗?”
柳渊杉重重点头,乖乖坐回木椅上。怀阮惜安抚好她,转身朝宣子安得意地摊了摊手,眉眼间的雀跃藏都藏不住。宣子安望着她,木着一张脸,对着她比了几个口型——女流氓。
怀阮惜瞪他一眼,心中腹诽:这叫实力,学得来吗你。
晌午,三人在客宅一楼用膳。怀阮惜望着对面宣子安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木头脸,越看越不顺眼,忽而想起方才廊间的玩笑,忍不住笑着打趣:“怎么这副模样看着我?可是在皇城的苑檀楼里,有什么不堪的往事?”
宣子安抬眸,看了她一眼,不语。
“诶?当真啊?”怀阮惜来了兴致,凑近了几分。
“那地方我没去过,姑娘别乱说。”宣子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行,有空去问问信花使节们,他们消息灵通。”
宣子安依旧不语,低头扒饭。
“怎么不说话啊?”怀阮惜不依不饶。
“虽然有些冒昧和刻板,但我还是奉劝姑娘。”宣子安抬眸,眸光沉了沉,“别再打探我的消息。若是执意要去,莫怪我把你同那些信花使节们一起,拉进黑名册。”
怀阮惜抽了抽嘴角,悻悻地坐回原位,朝柳渊杉那边靠了靠,索性不再看他。她小声嘀咕:“……这话多冒昧啊,信花使节们多自在啊,不用像我一样,一直困在府里……怎么到你们口中,就这么……不务正业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轻叹,归于沉默。
宣子安抬眸,望了她片刻,见她垂着眸,指尖轻搅着碗里的羹汤,眼底似是藏着几分落寞。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用过饭后,柳渊杉老实待在房间里,等小智灵带消息回来。怀阮惜与宣子安则再度前往柳宅,直奔书房翻找账目,欲寻更多线索。
书房内,宣子安的手下正翻着厚厚的账本,见二人进来,连忙躬身禀报:“大人,这账册乱得很,多处对不上号,漏缴了不少赋税。”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早在四年前,扬州江氏便已有了撤资的念头,毕竟柳老爷行事冒进,风险太大。但后来柳老爷同江氏谈了条件,江氏便暂时没有撤资。”
“查到是谈了什么条件了吗?”宣子安沉声问道。
“属下无能,方才才将相关信件寻来,尚未细读。”手下面露愧色,“况且江氏出了名的口风紧,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坚决不会透露分毫。”
“……盖了我的私印了吗?”
“盖了。”
“那便不用担心过多了。”宣子安摆了摆手,“你带人先把这些账册、信件都细细查一遍,有线索即刻禀报。”
“是。”手下应声,带着人退了下去。
待屋内只剩二人,怀阮惜拿起桌上的稿纸,那是手下整理出的信件摘要,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蹙眉细看,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眸光渐沉。
“看出什么了吗?”宣子安走上前,问道。
“……你赢了,不是羊群。”怀阮惜放下稿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却又十分坦荡。
“什么?”宣子安微怔。
“对比了下那柳毅的字迹,同十几年前炼尸妖那位能人的手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怀阮惜解释道,“当然,也不排除伪造的可能。但柳宅里那些受害者的残躯,死状与炼尸妖所害之人极为相似,手法如何,还得验证。”
她抬眸,看向宣子安,沉声道:“明日你带着柳渊杉来柳宅转转,让她仔细看看,找下有没有刻有奇异纹路、字符的木牌、石板之类的东西,有的话便带给我看看。我就不来了,还得整理卷宗,将此案记录入库。记得多搜几次,莫要遗漏。”
“嗯……还有呢?”宣子安追问。
“没了,走吧。”怀阮惜将稿纸收好,塞进乾坤袖,推门便走。
天色已然暗沉下来,暮云四合,将整座昏城笼罩在一片暖黄的霞光里。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街边的小摊早已支起,吆喝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怀阮惜的目光被路边一个糖画摊吸引,那摊主手起勺落,糖浆在石板上流淌,转瞬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她看得稀奇,驻足多看了几眼,回过神时,便见宣子安从摊位前走来,手中拿着一支糖画,凤凰的模样,羽翼舒展,精致绝伦。
“……给我的?”怀阮惜微怔。
“嗯。”宣子安点头,将糖画递到她面前,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木头脸,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怀阮惜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伸手接过糖画,糖丝的甜香萦绕鼻尖:“我只是看着稀奇罢了,没有那么想要。”
“抱歉……”宣子安低声道,顿了顿,又道,“不为别的,只不过是我赌赢了,筹码是换小木头脸搭档,给小的笑一个。”
怀阮惜握着糖画的手一顿,抬眸看他,眼底漾开笑意:“……为什么筹码是这个?”
“从晌午饭到方才,你都心不在焉的。”宣子安的声音轻了几分,“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没有。”怀阮惜唇角的笑意未散,“只是谁工作的时候,还嬉皮笑脸的。”
“……也对。”宣子安颔首,“回客舍吧,再晚些,就没晚饭吃了。”
怀阮惜低头,望着手中的糖凤凰,糖浆晶莹,映着天边的霞光,甜香漫溢。她抬眸,望向身旁的宣子安,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走在她身侧,替她挡开了路边的人流。
怀阮惜忍不住在心底想:还说我是木头呢!他现在这样子,明明比我更像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