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柳渊杉·一 子时的 ...
-
子时的昏城万籁俱寂，唯有城南一隅的客舍还亮着盏暖黄的油灯，木构的屋舍朴质无华，却衬得檐角垂落的流苏穗子雅致不俗。一楼的茶馆早已收了茶盏，只留柜台后老板娘拨弄算盘的脆响，昏黄的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峰上，将帐册上的字迹映得清晰。一旁打盹的小二忽而抬眼，瞥见巷口隐约的人影，忙凑到老板娘身侧，声音带着几分怯意：“这么晚了，竟还有人在外头晃悠，瞧着是要进来的模样。”
老板娘指尖的算盘珠顿了顿，眼风斜斜扫过小二，唇角勾着点似笑非笑：“怎么，莫不是想起柳宅那具干尸，吓破了胆子？”
“没、没有！只是这深更半夜的……”小二喏喏着，话音未落便被老板娘摆手打断：“行了行了，这点事还需我来应付？你小子趁早回屋睡去。”
“哎！是、是！”小二如蒙大赦，慌慌张张便往后堂躲，老板娘刚白了他一眼，客舍的棉帘便被一股微凉的夜风掀开，带着外头的寒气卷进几分阴翳。宣子安立在门口，玄色衣袍沾着夜露，面色沉得似化不开的墨，目光落在柜台后的老板娘身上，声音冷硬：“老板，还有客房吗？”
拨弄算盘的手猛地停住，老板娘抬眼细细打量着门口二人——男子身姿挺拔，气场凛冽，怀中人儿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她敛了敛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对不住了客官，夜已深，本店今儿个本是不接客的……”
“啪”的一声轻响，小智灵将一锭莹白的银子重重按在柜台上，银纹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老板娘的话头戛然而止，眼底的迟疑瞬间散去，堆起满脸热络的笑：“客、接！自然接！巧得很，正好还剩最后一间上房，这是钥匙，客官拿好！”
“一、一间吗……”宣子安垂眸，望着怀中人儿轻颤的眼睫，指尖抚过她微凉的脸颊，最终还是示意小智灵接过了那串铜质钥匙。
“啊哈哈，客官还有别的吩咐尽管说，小的定当照办！”老板娘弓着腰，语气愈发恭敬。
“这几日叨扰，无甚其他吩咐。”宣子安淡淡开口，话音落时，已打横抱起怀阮惜，足尖轻点，便稳稳踏上了二楼的木梯，脚步声轻缓，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
推开客房的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雕花床榻，一张原木桌案，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昏光柔柔裹着满室静谧。宣子安小心翼翼将怀阮惜放在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她依旧冰凉的肌肤，眉心蹙得更紧。他坐在床沿，指尖搭上她的腕间，探过灵脉后，便缓缓渡出自身精纯的灵气，丝丝缕缕，顺着她的脉门漫入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而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珠砸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晕开一片朦胧的湿意。宣子安侧目望着窗台，雨雾朦胧了窗外的夜色，他又将目光转回怀阮惜脸上，眼底翻涌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小智灵见状，轻手轻脚想上前关上窗，却被宣子安一声细语唤了回来，声音轻得似怕被雨声淹没。
“父皇说得没错，你们这些人，办起事来连命都不顾。平日里不是守着府邸，便是与这些怪灵纠缠……”他顿了顿，喉间似哽了几分，语气稍显生硬，“下雨了，尽早把这昏城的事解决，你便上路吧。没、没别的意思，只是你总待在这儿，家里人也该担心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执着地渡着灵气，指尖的莹白微光未曾停歇，从子时到丑时，从寅时到卯时，直至窗外的雨声渐歇，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雨停了。
怀阮惜的脸色终于褪去几分惨白，添了些许血色，灵脉也渐渐归了正常，平稳地搏动着。天快亮了，宣子安却一夜未歇，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灵力耗损甚巨，只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趴在床榻边小憩了片刻。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便撑着起身，简单打理了衣袍，神色重归冷冽，转身便出了客舍，直奔柳宅，要继续探查那桩异事。
——
柳宅的内院寂寂，晨露沾湿了青石地砖，也打湿了亭台的木柱。宣子安行至凉亭下，目光落在地面那道隐于石纹间的法阵上，眸光微凝。他静立片刻，似是思索清了法阵的门道，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微施灵力，一缕淡金色的灵光覆上石面。转瞬，便有一团浓黑的烟霭从法阵中缓缓升起，盘旋着凝成一道模糊的老者虚影。
“嗯？你并非昨夜那怀氏后人，你是何人？”老智灵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
“在下是怀氏姑娘的搭档，”宣子安起身，拱手作揖，语气沉稳，“今日她身体不适，便由在下替她前来问话。”
“哦……如此，那你同她求的，应是同一件事了。”老智灵的虚影晃了晃，缓缓道，“那人如今还在西屋，你自去寻便是。”
“多谢老人家。”宣子安再次拱手，道过谢后，便转身直奔西屋。木门轻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股浓郁的尸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眉心发紧。屋中那具干尸倚墙而立，而干尸身前，正立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衣中的人影。那人感知到生人气息，身形猛地一滞，旋即转身，足尖一点窗沿，便化作一道黑影翻窗逃遁，转瞬便没了踪影。
另一边，客舍的客房中，怀阮惜终于悠悠转醒。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初醒的迷蒙，环视着陌生的屋舍，脑中还有几分混沌，竟未多想其他，只撑着身子起身，简单理了理衣袍，便下楼出了客舍，逛向了早市。
清晨的早市已是人声鼎沸，摊贩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怀阮惜走在青石板路上，耳边忽而飘进几句议论，清晰地落进耳中：“哎哎，你听说了吗？龙嗣大人昨夜竟进了咱们昏城！”
“你听谁说的？龙嗣大人日理万机，怎会管咱们这小城里的闲事？”
路人的话语飘来飘去，怀阮惜刚醒，脑中还未理清前因后果，只淡淡听着，并未放在心上。行至一家糕点铺前，她望着铺子里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桃花酥，便买了些精致的点心，装进食盒，转身便往客舍走。
她的指尖轻触腰间佩剑幽莲香，剑穗轻晃，似有淡淡的灵气萦绕，心底忽而掠过一丝疑惑：（这剑……怎的有些异样？是在吸我体内多余的灵气，还是……）
思绪未落，刚行至客舍门前，一道稚嫩的童声忽而响起，带着几分雀跃：“大姐姐！”
怀阮惜猝不及防，脚步微顿，低头便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娃娃举着一个纸人，哒哒哒地向她跑来，身形一晃，险些撞在她手中的食盒上。怀阮惜忙稳住食盒，轻声问道：“唔！小丫头，有什么事吗？”
女娃娃仰着小脸，眨着水灵的大眼睛，脆生生道：“阿娘说，大姐姐你同那位大人……”
“小孩儿家家的，别乱说话！”一道急切的呵斥声骤然响起，老板娘快步从客舍里走出，一把拉过女娃娃，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头又堆起满脸赔笑，对着怀阮惜连连道歉，“啊哈哈，客官莫怪，小孩儿不懂事，随口乱说的！您没被撞伤吧？”
她说着，目光落在怀阮惜手中的食盒上，又忙补充道：“哎哎，客官您可别再付银子了，昨日龙嗣大人早已替您结过账了！您若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说，小的一定照办！”
怀阮惜微怔，旋即淡淡颔首：“那便劳烦老板娘，沏一壶茶吧。”
“哎！好嘞！客官您快进屋歇着，茶马上就来！”老板娘应声，忙转身吩咐小二备茶。
不多时，小二便端着一壶温热的红茶，小心翼翼送上二楼，敲开客房的门，将茶递给守在屋中的小智灵，躬身退了出去。
怀阮惜坐在桌前，打开食盒，看着里头精致的点心，指尖又触了触腰间的幽莲香，眉峰微蹙，心底的疑惑更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客舍的阳气，似是比往日浓郁了许多……”
她摇了摇头，将心底的疑虑暂且压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桂花香在口中散开，轻声道：“算了，不管了，先把东西吃了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柳渊杉·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