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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幽莲香   -每逢 ...

  •   岭南怀氏立宗两千年有余,长老院定规铁律,凡府中弟子满十二龄,必携其初行夜猎,所见所闻一一记入元卷。此规既为磨阴师筋骨、丰涉世经验,亦为补全卷宗、验数年所学,于府中耆老而言,自是双赢之策。
      娞庭的夜,浸着暮春的微湿,一盏油灯悬于书台之上,昏黄光晕揉碎在摊开的昏卷上。怀泽兰静坐台前,指尖轻捻一缕霜白鬓发,眸光凝在卷上的字迹里,似是沉在旧事中。案角的浓茶早已放凉,他抬手欲取,余光却瞥见院中立着道熟悉身影,雨丝斜斜打湿了那人的衣袍,竟是怀墨熙。他忙放下青瓷杯,起身推门,语声里带着几分急色:“下这么大的雨还跑过来,仔细发热了又要劳烦梁御医。快进来。”
      怀墨熙抬手拂去肩头雨珠,踏入屋中,目光扫过案上的昏卷,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俯身与怀泽兰平视,温声道:“你还在想大姐的事?”
      怀泽兰垂眸,指尖摩挲着杯沿,只低低应了声:“嗯。”
      “晚舟十二了,也该带她出去走走了。”怀墨熙语锋一转,提及正事,“方才去了蝉室与明室,今早据点有人报官,昏城那边出了异状,明日便带她去那边吧。”说罢,忽觉喉间发紧,轻咳两声。怀泽兰忙取了干毛巾递去,他接过简单擦拭了湿发,又抬手揉了揉怀泽兰的白发,笑叹:“大晚上别喝浓茶了,回头又睡不着。就这样,我先回去了。”
      “慢着。”怀泽兰叫住转身欲走的人,转身入里屋取了柄油纸伞,递到他面前,“外面雨还没停,把伞带上。”
      怀墨熙微怔,接过伞时指腹触到微凉的伞骨,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多谢。此番出行,大概要多久?”
      “顶多四日便回,这段时间你好好在府中待着,等我回来。”
      怀墨熙眸色微沉了沉,似有隐忧,却还是点头应下:“嗯,最好是能。”
      目送怀墨熙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怀泽兰立在门口良久,直到雨丝打湿了肩头,才回身收拾行装,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满室的书卷间,添了几分寂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聂棠云便踩着晨露到了蝉室院外,扬声朝屋里喊:“喂喂喂!舟儿,该起来了!快点啊!”
      “这么大声做什么。”聂瑾珩缓步走来,语气淡然,“估摸着她又是半夜捣鼓符文,过会儿便出来了,你急什么。”
      果不其然,半柱香后,蝉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怀晚舟走了出来,一身素色劲装,腰间别着个绣着怀氏家纹的小香囊,眉眼间尚带着几分未散的稚气,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冷。她随聂氏姐妹行至山门前,怀泽兰与梁哲已候在那里,身后还立着何氏三位弟子。
      “东西都收齐了?”怀泽兰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面容稍显憔悴,想来是昨夜未曾安歇。
      “回师尊,皆已备妥。何时出发?”聂瑾珩躬身应声,目光扫过怀泽兰,只当是昨夜怀墨熙来访扰了他休息,并未多想。
      众人相互示意后,便启程向昏城出发。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行在郊野的官道上,怀泽兰坐在车内,将昏卷一一递与众人,沉声道:“此次行动务必谨慎。昏城据点十年前突然失效,昨日又有人报官,短短十年,那座城已成了鬼城,城中百姓尽数失踪。梁哲,你负责补录卷宗;聂棠云与何安明,在城外待命;聂瑾珩、何晟、何琏卿,随我与晚舟入城查探。”
      “是!”众人齐声应和,唯有怀晚舟的回应轻了些,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
      马车行至半途,车内忽传来细碎的呜咽,似哭似诉,缠缠绵绵绕在耳畔:「带我走吧……不、不要!我要她回来啊……啊啊!放开他……冤枉啊!我、我……」
      怀晚舟蹙起眉,低声道:“好吵,是谁?”
      梁哲侧耳听了听,沉吟道:“不知……许是锁灵囊的缘故?”
      心界中,十六师的声音刚响起,又忽然顿住:「不,锁灵囊无此功效,断不会听到这些……唔,好像快到了,按规矩办事吧。」话到嘴边,似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终究强行憋了回去,只留满心的隐忧。
      马车行至昏城外不远处的山岗,众人扎下营帐后,怀泽兰便率着入城的几人赶往城门。已是暮春,本该是草长莺飞、暖意融融,可昏城的城门处却透着刺骨的寒意,阴风卷着细碎的呜咽,绕在众人耳畔,杂乱不堪。城内昏沉一片,不见半分天光,几人纷纷点燃明火符,橘色的火光映着斑驳的城门,竟透着几分诡异。梁哲手持卷宗,环顾四周,仔细记录着城内的样貌,何晟与何琏卿分立两侧,警惕地留意着周遭动静。
      “这里怎么这么阴森,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啊!”聂瑾珩忽然低呼一声,语声里带着几分慌乱。
      “何事慌张?”怀泽兰沉声问道,眸光扫过四周,明火符的光芒忽明忽暗。
      “我们一共五个人进城的吧?一二三四……少了一个!”聂瑾珩数着人数,脸色愈发难看。
      彼时,周遭的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浓得化不开,隔两尺便看不清来人面貌。明火符不知为何,骤然熄灭,橘色的光芒消失在浓雾中,四周陷入一片昏暗。众人转过身,望向何晟身后,方才还立在那里的人,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怀泽兰眉头紧蹙,沉声道:“瑾珩,给城外发信号。”待聂瑾珩应声去后,他又道,“分头找晚舟,小心行事。”可浓雾漫天,视线受阻,这般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城外不远处的山坡上,营火正燃着,跳跃的火光映着周遭的草木。何安明正四下捡拾柴火,聂棠云则守在营地,整理着物资,手中扶着那把心爱的琵琶,指尖轻拨琴弦,泠泠琴声散在风里,却带着几分警惕。她忽然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石壁,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你说……这里除了我们,还会有什么惊喜呢?”
      话音落,她又扬声喝道:“出来吧,躲躲藏藏的,想干什么?”
      石壁后,缓缓走出一大一小两道人影,行至营火旁,火光映出二人模样。少年身着江氏家纹的锦袍,面容俊朗,身侧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正是江淮弦。少年拱手作揖,温声道:“扬州江氏江大,这位是家妹淮弦。无意冒犯,只是带小妹出来走走,不慎迷了方向,不知可否借些许吃食?”
      聂棠云瞥了二人一眼,从行囊中取出两个馒头,包好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喏,就这点,能吃吃,不吃拉倒。今日我等有任务在身,物资紧张得很。倒是你们,扬州离这千里之遥,哪是一句‘出来走走’便能解释的?若是能帮上忙,便多给些吃食。”嘴上说着不愿,心底的那点慈母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江大忙拱手道谢:“好、好的!不知需要我们做什么?”
      “就去……嗯?”聂棠云话未说完,忽觉头顶的天光暗了下来,抬眼望去,昏城上空竟骤然聚起漫天浓雾,雾中还掺杂着大量细碎的粉尘,遮天蔽日,透着几分诡异。她脸色一变,沉声道:“你们随我等入城!何安明,走了!”
      “是!”何安明扛着柴火,快步应声,众人便朝着昏城城门赶去。
      城内,浓雾更甚,怀晚舟跟在队伍后头,行至城中那尊斑驳的石像旁,忽闻身后有人轻唤她的名字,语声凄切,缠缠绵绵:「回头看看我啊!看看……我啊!!!」
      她心头一颤,猛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浓雾在身侧翻涌。
      待她再一次回头,身前的队伍早已没了踪影,她竟与众人失散了。周遭的景象也骤然变换,方才的石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万人尸骨坑,坑中白骨累累,腐臭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怀晚舟惊得后退两步,眸中满是惊惧,只见坑中竟有黑影缓缓爬出来,紧接着,一缕凶魂摇头晃脑地从坑中窜出,嘴里哭喊着什么,字字泣血。转瞬之间,大批黑灵从坑中蜂拥而上,铺天盖地而来。她太过匆忙,尚未反应过来,黑灵便已穿过她的身体,一股浓烈的迷香钻入鼻息,她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弥留之际,她只觉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怨念与悲戚,竟与那些怨念过深的顽魂,共情了。
      不知过了多久,怀晚舟悠悠转醒,只觉头重脚轻,昏沉不已:“头好晕……这里是?”
      抬眼望去,竟似是昏城城外,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身上,带着几分暖意。城内街巷纵横,不少居民往来走动,神色悠然,竟感知不到一丝阴气。
      怪了……这怎会是那座阴森的鬼城?
      正疑惑间,一名身着青衣的道人忽然穿过她的身体,身姿翩翩,银面覆面,黑袍曳地,直直走向城门。怀晚舟一惊,竟发现对方丝毫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她似是成了一缕虚影,漂浮在半空。
      一辆牛车从城内驶出,车夫见了那道人,勒住缰绳,疑惑地问道:“你是谁?”
      道人微微抬头,对着车夫行了一礼,唇角漾开一抹轻笑,语声清润,竟似是女子:“在下是路经此处的阴师,敢问阁下是?”
      女子?怀晚舟心头大震,不敢置信。待确认车夫与道人皆感知不到自己后,她便缓步走上前去,静静观察着,心底的震惊愈发浓烈。
      车夫挑了挑眉,漫声道:“不过一凡人罢了,不足挂齿。道长若是要进城采购,那还是算了吧。”
      道人微微颔首,眸光里带着几分疑惑:“为何?难不成这城中,有什么异事?”
      “哎,正是!”车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惊惧,“这城啊,原是有家富商,大伙都称他柳老爷。柳老爷有个女儿,生得貌若天仙,命也好。前些日子柳夫人生了个儿子,可柳老爷在外欠了一大笔钱,走投无路,便想着将女儿抵给债主的儿子。可不知怎的,迎亲的花轿刚出柳府大门,那一家子人竟忽的全被灭了口!没过多久,债主那家子也没了性命……唯独那柳姑娘活了下来,只是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道人听罢,唇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听上去,似乎只是人情世故罢了,算不得异事,报官解决便是。”
      “哎!道长这话就不对了!”车夫急声道,“那一家子的死,绝非人为,而是鬼干的!”
      “哦?”道人眸光一亮,颇有兴趣,“何出此言?”
      “在他们被灭口的前一日,柳老爷委托我次日去宅邸拉座石像到河对岸的铺子里。可等我次日去取石像时,那柳宅里,竟遍地都是干尸了……”车夫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手臂,脸上满是后怕,“真是吓死人咯!”
      “那柳宅在城中何处?”道人沉声问道,眸光里的探究更甚。
      “就、就在城中心……”
      “了解了,多谢老乡指路。”道人微微颔首,忽又轻笑一声,“不过,老乡懂得倒是不少,连这些隐秘之事,都一清二楚?”
      车夫干笑两声,摆了摆手:“呵呵呵……不敢当,不敢当。”说罢,便甩了甩鞭子,赶着牛车,匆匆离去。
      道人望着牛车离去的方向,眸光沉了沉,转身便朝着城中心走去。怀晚舟紧随其后,心中满是疑惑,这柳宅的异事,莫非便是昏城变作鬼城的缘由?
      不多时,道人便行至一栋气派的宅邸门前,朱门紧闭,门楣上的“柳府”二字,虽蒙着些许灰尘,却依旧难掩昔日的繁华。她再三确认,便开始在柳府四周布下镇阴符,符纸隐入地面,不见踪迹。正欲推门进去,一名平民路过,见了她的举动,忙出声叫住:“喂!你在干什么?这宅子出了十几条人命啊!听说是闹了鬼,你还是别进去了,小心惹祸上身!”
      道人转过身,对着那平民笑了笑,语声温和:“啊哈哈……阁下所言无误,不过,在下是抓鬼的。若是不进去处理一番,周围的邻里住得也心慌不是?”
      那平民一听,顿时喜笑颜开,拍着手道:“啊!原来是道士啊!那真是太好了!柳老爷一家子,总算是有个交代了啊!”
      “那这几日,还请阁下告知周遭居民,莫要靠近这柳宅,避免阳气惊动地灵。”道人沉声道。
      “啊……听不懂哦。”平民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道人忽地语塞,银面后的眉头,怕是早已蹙起。
      一旁的怀晚舟看得忍俊不禁,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好在那平民反应过来,连忙道:“是不是就是叫人不要靠近这柳宅?道长?”
      “诶!正是!”道人忙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松了口气。
      “那好,我这就去告知大伙,绝不打扰道长抓鬼!”平民说着,便兴冲冲地跑开了。
      待送走了平民,道人轻轻舒了口气,转过身,从乾坤袖中取出一串铜钱,对着天空连甩三下。铜钱在空中划过三道优美的弧线,落地的瞬间,一道血红的结界骤然升起,将整座柳府团团围住,结界上符文闪烁,透着浓郁的阴力,转瞬又消散无踪,隐于无形。
      她抬手,轻触柳府的朱门,眸光微凝:“嗯?怪了,里边竟还有……阳气?”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暮云四合,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昏暗中。道人不再迟疑,理了理肩头的白发,推开朱门,走了进去。怀晚舟紧随其后,踏入柳府,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宅院里,竟透着几分诡异。
      柳府内,荒草萋萋,落英缤纷,显然早已无人打理。道人行至院子边的凉亭前,亭中竟叠着几具干尸,看服饰打扮,应是柳府的家仆,肌肤干瘪,贴在骨头上,透着几分瘆人。道人并未上前细看,只抬步朝着主屋走去,怀晚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
      主屋的门虚掩着,道人推门而入,屋内漆黑一片,她燃了张明火符,橘色的火光映亮了屋内的景象,她将明火符递给身旁一缕小小的灵光——想来是她的智灵。小智灵托着明火符,缓缓飘在空中,屋内亮了些许。没走几步,便见木椅上、地上,趴着好几具干尸,皆是柳府的下人,死状诡异,身上无半分伤口,却早已没了生机。道人皱了皱眉,低声道:“啧……此处正如那人所言,尸气浓重。只是,肉身残躯,怎会在短短两三日,便成了这般模样?四处看看吧,都说凶手喜欢重回故地,说不定还会留下些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忽然从屏风后闪过,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阴风。
      “什么人?!”道人厉声喝道,身形一晃,便追了上去。
      那黑影身手不凡,在柳府的亭台楼阁间辗转腾挪,道人紧追不舍,两人在宅院里追了许久,耗费了她不少灵力。最终,黑影逃至西屋的房顶,道人飞身跃起,将手中的仙剑架在对方的脖子旁,仙剑幽莲香泛着冷冽的寒光,她的语声也冷了下来:“来者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柳宅里?”
      怀晚舟飘至房顶,望着柳府四周,那道人布下的镇阴符竟毫无反应,想来,那黑影比道人来得更早,早已避过了所有符阵。
      “再问你一次,你是谁?”道人见对方不语,语声更冷,仙剑又逼近了几分。
      那人似是轻轻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便抬手取下身上的黑袍,缓缓转过身。怀晚舟凝眸望去,只见那人面容俊朗,下颚线棱角分明,肤色胜雪,凤眼黄瞳,右眼下缀着一颗小巧的痣,额间生着一对莹白的龙角,耳尖尖尖,竟是一名龙嗣!看其气度,身份定然比普通龙嗣高贵许多。
      “唉、诶?!”道人见了对方的模样,顿时愣住,右手微微颤抖,缓缓将仙剑放下,又抬手摘下脸上的银面,慌慌张张地抱剑行礼,早已没了方才的冷冽气势,语声里带着几分慌乱,“对不住对不住!我只是路经此城,听闻有灵异怪事,便前来查看,竟不知这里在大人的管辖范围里,所以才未曾报备……若有冒犯,我这就离开!”
      心界中,她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完了完了完了!万一他火大,直接把我送下去见灵母当灵官了可怎么办!我才活了十七年,还是个『绝箫』,还不想死啊……」
      她转身欲走,龙嗣却抬手叫住了她:“慢着,姑娘。”
      道人脚步一顿,心头咯噔一下,只觉自己怕是在劫难逃。
      却听那龙嗣温声道:“此宅凶事,我已查了许久,却毫无线索。不知姑娘……可否相助于我?”
      道人猛地转过身,眸中满是不敢置信,沉默了片刻,才颤声问道:“当真可吗?”
      龙嗣歪了歪头,唇角漾开一抹轻笑,黄瞳里映着漫天星光,“嗯?难不成姑娘是不愿?”
      道人一听,以为龙嗣是要反悔,连忙摆了摆手,语声急切:“当、当然不是!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还望公子谅解方才的无礼。”
      龙嗣微笑着颔首:“呵呵,怎会。只是,既已是搭档,我还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话未说完,道人便忙从腰间解下那方纹有怀氏家文的小卷囊,举到身前,恭声道:“岭南怀氏『箫』派怀阮惜,字珑月,玲珑的珑,月圆的月。见过龙嗣大人。”
      宣子安?怀晚舟心头一惊,宣姓乃皇室之姓,这龙嗣,竟是皇室中人?
      “宣子安。”龙嗣淡淡道,报上自己的名字,“见过珑月姑娘。不知姑娘想分头行动,还是……”
      “一起排查吧。”怀阮惜将卷囊重新系在腰间,纵身从屋顶跳了下去,落在院中,对着宣子安道,“顺便,把你知道的,都同我讲讲。”
      “好,听你的。”宣子安应声,也纵身跃下屋顶,落在怀阮惜身侧。
      二人并肩在柳府中寻了良久,踏遍了亭台楼阁、偏院主屋,除了那些死状诡异的干尸,竟再未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四处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透着几分寂寥。
      已是子时,月色朦胧,洒在柳府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冽的光。二人立在前院,望着空荡荡的宅院,皆面露疲色。
      “如你所言,此处的确别无他物。”怀阮惜叹了口气,语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在不使用阴术的前提下,除了几具比之前新鲜些的残骸,便再无其他了。”
      “无妨。”宣子安温声道,“夜已深,今日便到此为止,早些歇息吧。”说罢,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凉亭,忽道,“还有,是姑娘把凉亭里的干尸移走的吗?”
      怀阮惜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眸中满是疑惑:“否,我之前只是在不远处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话音未落,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们同时快步走上前去,凉亭中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具干尸的影子。
      “宣兄,这里原先是有几具干尸?”怀阮惜沉声问道,指尖已悄然凝起灵力。
      “两具。”宣子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黄瞳里闪过一丝冷光,“我布在周围的阴阵尚未被打破,难不成这柳宅,除了我们,还有其他活人?”
      怀阮惜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光一凝,抬手将银面重新戴上,接过小智灵递来的发带,束好散落的白发。她弯下身子,背对着宣子安,沉声道:“你先出去。”
      “好。”宣子安不疑有他,应声转身,走出了凉亭。
      待宣子安离开,怀阮惜便从乾坤袖中取出那串铜钱,对着地面连摔两下。铜钱落地的瞬间,一道血红的结界骤然升起,将整座凉亭团团围住,与外界彻底隔绝。结界上符文闪烁,透着浓郁的阴力,连一丝气息都无法外泄。
      她手持仙剑幽莲香,轻轻划破指尖,殷红的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她以血为墨,以剑为笔,在地上快速画下唤灵阵。阵纹繁复,透着诡异的气息,画毕,她又从乾坤袖中取出空白符纸,指尖凝起灵力,快速画出数道震灵符,甩至凉亭四周,符纸隐入结界,不见踪迹。
      一切准备就绪,怀阮惜闭目凝神,开始运转灵丹。她身上的银饰随着灵力的运转,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泠泠作响。她正在施展阴术,只是那手法,却并非怀氏正统的阴术,其中竟掺杂着些许禁术的内容,透着几分邪异。
      不多时,地面忽然震动起来,一团黑烟从唤灵阵的中心窜了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透着苍老的气息。怀阮惜微微抬头,眸光冷冽,那黑烟开口,语声沙哑:“怀氏的后人,唤老夫出来,是要做甚?”
      “此处原有两具干尸,我问你,是何人将其移走?那人如今在何处?”怀阮惜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那老智灵上下打量了怀阮惜一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现在那人啊……在西院。”
      “多谢。”怀阮惜微微颔首,语声淡漠。
      “慢着!”老智灵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怀氏的后人,你自知要做甚罢?”
      “是。”怀阮惜应声,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的玉佩,递向那团黑烟,“在下这就把东西交付于老智灵。”
      半炷香后,血红的结界缓缓降下,消散无踪。怀阮惜立在唤灵阵的中心,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显然是灵力耗损过甚。她踉跄着欲行一步,眼前一黑,便直直倒了下去。
      宣子安一直在凉亭外等候,见结界降下,便快步走上前去,见怀阮惜倒在地上,他心头一惊,俯身查看,目光扫过地上的唤灵阵,眉头微微蹙起。思索过后,为了不破坏阵中残留的气息,他无奈之下,只得现出莹白的龙尾,龙尾上覆着细密的鳞片,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用龙尾环住怀阮惜,将其缓缓带出凉亭,而后打横抱起,快步离开了柳府。
      怀阮惜靠在他的怀中,气息微弱,眉头微蹙,似是陷入了沉眠。宣子安垂眸望着怀中的人,轻声道:“外面的阴阵都消散了,你怕是把所有灵力,都耗尽了吧。”
      话音未落,一名令使从暗处现身,躬身行礼:“殿下,要把她带回府上吗?”
      “不必。”宣子安淡淡道,“嗣宗府离此处太远,来回不便,就在附近找家客舍歇下吧。”
      “明白。”令使应声,转身便去安排。
      待令使离开,宣子安垂眸望着怀阮惜苍白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抱着她,缓步朝着不远处的客舍走去。月色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昏城的街巷里,为这场未竟的夜猎,添了几分未知的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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