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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莫要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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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苑檀楼的后院,鼓点骤歇,惊飞了檐角栖着的雀鸟。第四十八席阴师怀蔺珂将鼓槌重重掼在青石板上,木槌撞地的闷响混着他沉怒的嗓音,震得院中风声都凝了几分:“艹……这跳的是什么破烂玩意儿?!蚂蚁转圜都比你们灵便!一个个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都滚下去重新调态,练不好,今晚谁也别想沾晚饭的边!”
“是……”舞女们垂首喏喏,声线轻颤,待怀蔺珂的身影带着一身戾气消失在廊下,才齐齐松了口气,后背已浸了薄汗。
“他今日莫不是吃了火药?火气竟这般盛。”舞女甲揉着发酸的腰肢,低声抱怨。
舞女乙蹙眉沉吟,话音压得极低,却让周遭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因了那个人肉傀儡?好像是二十五席为七十二席塑的……”
“说起来,那傀儡是谁弄来的?能将那般模样的弄回楼里,倒真是个能人。”
“听说是六十三席外出执行任务时遇上的,现下可把苍南小姐愁坏了……”
“噤声!我好像听见四十八席的木屐声了,快些回去练舞!”
苑檀楼今日歇业谢客,一来是楼中要培育新伶,二来便是因着这人肉傀儡的事端,需得开一场密会。正厅内,苍南捏着茶盏的指尖微顿,眉峰轻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说过多少遍了,莫要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楼里带,杂物间早已堆得塞不下了。”
六十三席笑着摆手,语气轻快:“苍南小姐放心,那好歹是七十二席的分身,凝着部分魂魄,模样又周正,丢在外面岂不可惜?不如放在舞队里,倒也能添份颜色。下次定然不敢了!”
“傀儡会跳舞吗?”怀蔺珂阴沉着脸接话,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出水来,“看你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倒教我平白生了股无名火。”
“她本尊来便成了!”
怀蔺珂闻言,胸口剧烈起伏,险些气晕过去,怒声喝道:“怎么?她还能一体多魂不成?!!”
……还真是。
子浣被关了两个月禁闭,怀晚舟只禁了她的主体行动,却从未说过分身也不可动。她本就是从怀晚舟魂魄中分裂而出,本质上与本尊同根同源,共用一道主意识,共享所有记忆与术法,不过是脾性相悖罢了。
是以,当阿鹃还在老山府给江淮弦几人讲着坊间奇闻时,子浣已从心界溜出,栖入了这具分身之中。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只得敛了所有脾性,装出傀儡那般木然无波的神情,这副模样,倒教她憋闷得紧。
这些日子,她便老实待在舞队中练舞,缄口不言,便是有舞女凑上前来搭话,也只装出睡眼朦胧、神志不清的样子。时日一久,舞女们便也失了与她闲聊的兴致,只当她是具真真正正的、毫无灵智的傀儡。
“连傀儡都比你们跳得用心,跳得精妙!往后,她便是舞队领队,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跟着学!”怀蔺珂望着那抹素影在舞队中翩跹的模样,冷声吩咐。也因着他这动辄罚人禁食的性子,渐渐在新人中得了个奇奇怪怪的绰号——“药无食”。
-这都什么狗屁绰号?这年纪起的名字,就这般上不得台面?-子浣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木然的傀儡模样,旋身时,衣袂翻飞,竟比一众舞女更添几分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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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府藏书阁外,争执声骤起,惊碎了书院的静谧。梁哲指着何安明的鼻子,怒声斥责:“啧,活该考了这么多次都不中用!”
“行了梁哲,骂两句便罢了,莫要动手。”旁人连忙上前拉架。
“还有你啊棠云,你我便不多说!你第一天入府,便将自己的学徒丢给歌伶师,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一到夜里便往康华庭闹腾,搅得府中上下鸡犬不宁!你最好早些将人领回去,好生管教!”
“唉,知道了知道了……梁兄,安明他已然很是努力了,我想他此番入京,定然能高中的!”棠云苦着脸辩解。
“你们一个个的,都惯着他!还是先管好自己吧!”梁哲甩袖,转头看向何晟,“何晟,看好藏书阁,我走了。”
“……是。”何晟垂首应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梁哲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方才还闹哄哄的藏书阁外,转瞬便恢复了诡异的宁静,只余下几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刚从外勤回来的何月华被这阵仗吓得愣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竟硬生生半扎着马步许久,腿腹酸麻得厉害,连动都不敢动。
“所以……何晟?”何月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讲。”
“这几日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是头一回见梁兄动这么大的火气。”
何晟扶额长叹,满脸的无可奈何:“别提了。棠云第一天便将自己的弟子丢给歌伶师,害得她每夜都往康华庭闹腾,搅得府中不得安宁。家主大人近日又在长老院处理要务,前山诸事,皆由二当家一人打理,饶是二当家心性坚韧,也被搅得心烦意乱。现下的家主大人……说白了,呃……像个失了魂的鬼。”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皆陷入了死寂。不是因着别的,只因着这话,让众人皆想起了那段不愿回首的“美好”岁月——那时怀泽兰尚被幽禁在西院,怀墨熙整日阴沉着脸,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怀府冻成冰窖。使者要送卷宗入康华庭,都需得鼓足十二分的勇气,踏入门前,还要在心底自我宽慰许久。彼时的怀府,比凌胡城西的乱葬岗还要死气沉沉,知情人皆被怀墨熙那股『寒』气压得喘不过气,满心惧意;不知情者,只怕还以为府中藏着一群被下了诅咒的活死人。
何月华的脸瞬间绿了,他此刻宁愿被楼里的『花』们抓走,抹上胭脂水粉摆在门前招客,或是被拉去练琴练舞,受尽压榨,也不愿待在这无怀泽兰相伴、由现任男鬼家主——怀墨熙掌管的怀府中苟活。毕竟,怀墨熙枯离病发作时,周身的阴气比初入怀府的怀晚舟更甚,模样也更像个择人而噬的怪物。
“我、我可以走吗?”何月华的声音带着几分颤音,满是希冀。
“不可以!”其余几人齐刷刷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坚定。
“………………”放过我吧。何月华在心底哀嚎,只觉得腿腹的酸麻,竟比不上心底的绝望。
蝉室后院,清露沾衣,草木凝香。三道身影悄然潜至,正是叶璇清、湛寒辙与江淮弦。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叶璇清轻移莲步,借着草木的遮掩,巧施术法,将守院的持灵引向了别处。湛寒辙与江淮弦则趁机闪身,溜进了蝉室后院。
“这……老大,你快看!”湛寒辙抬眼,望见院中那株仙梨树时,不禁低低惊叹出声。
那仙梨树枝繁叶茂,满树梨花如云似雪,层层叠叠,缀满枝头,树身上竟趴满了小巧的智灵,或蜷在花苞间,或攀在枝桠上,叽叽喳喳,灵动至极。先前虽已知师尊素来喜爱这些小东西,却从未想过,她竟养了这么多。
“好了,莫要分心。”江淮弦的声音清冷,拉回了湛寒辙的思绪,“接下来,摘些梨花,将这香囊填满。再让这些小家伙折枝灵枝下来……切记,要用灵力凝着枝桠,不然,灵枝便废了……”
湛寒辙依言采下一朵梨花,指尖刚触到花瓣,那朵莹白的梨花便骤然凋谢,化作一缕飞灰,散在风中。
“混账!用点灵力会死啊?!!”江淮弦低骂一声,挥手推开身旁的湛寒辙,“起开,你去放哨,我来采。”
二人依着原计划,小心翼翼地采下梨花,填满香囊,又让小智灵折了灵枝,以灵力凝住,妥善收好。待一切收拾妥当,趁着重灵尚未归来,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蝉室后院,身形隐入了廊宇的阴影之中。
行至藏书阁附近,叶璇清忽然眸光一凝,抬手拉住了身旁的二人,低声道:“老大,你看那边。”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黑衣人立在娞庭之外,周身气息隐匿,一手抚过庭前的结界,结界泛起淡淡的涟漪,竟任由他径直走了进去。
“有个黑衣人进去了,要过去看看吗?”叶璇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与警惕。
江淮弦蹙眉,脑海中闪过先前聂棠云与何琏卿的对话,摇了摇头,语气坚决:“那结界的权限,尽在怀家主手中,你凑什么热闹?莫要自讨没趣。”
“……可、可是我听见里面有动静,好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叶璇清侧耳细听,声音压得极低。
“嘘!莫要回头!”江淮弦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拉着二人便往藏书阁走,“快回藏书阁里,别问了,此事与我们无关。”
“哦……那好吧。”叶璇清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乖乖跟上二人的脚步。
娞庭内,怀墨熙透过里屋的窗缝,冷冷地盯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眸底翻涌着暗潮,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僵。
“……家主,您、您快松手……疼。”怀泽兰的声音带着几分轻颤,从身侧传来。
怀墨熙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压在身侧的怀泽兰,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语气冷硬:“都这幅样子了,还不早些歇息?竟敢无视我的命令,在这里给那群京城的混账回书信?”
“……”怀泽兰垂首,缄口不言,藏蓝的眸底掠过一丝怯意,指尖微微蜷缩。
见他蹙眉不语,怀墨熙心中的烦躁更甚,却望着他的面容,终究是发不出脾气,只得松了手,力道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甘。
“……罢了,你、压伤了吗?”他的声音冷硬,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没有。若是您还忙着,便先回去吧……”怀泽兰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疏离。
见他起身,乖乖上榻躺好,怀墨熙才敛了眸底的暗潮,开始静静地收拾着方才被他摔碎的陶瓷杯。瓷片散落一地,映着二人背对着的身影,一室寂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近来,怀泽兰总是梦见过往的事,那些不堪的、屈辱的、恐惧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以至于一见到怀墨熙,便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只想逃离。而怀墨熙,亦是梦魇缠身,前几日给怀泽兰渡阴气时,竟不受控制地钳住了他那脆弱白皙的脖颈,任凭对方如何求饶,都无法停下手中的力道,直到怀泽兰彻底昏死过去,他才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次日,怀泽兰便旧病复发,渡阴的时日也提前了,不知是枯离病作祟,还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暗中搅动。
怀墨熙将瓷片一一拾起,放入锦盒,又在陶瓷杯碎裂的地方,铺了一方柔软的地毯,生怕怀泽兰不慎踩到,划伤了脚。而后,他又将一件玄色的黑袍,放在了怀泽兰的床榻边,才转身将书台上的卷宗一一整理妥当,动作轻柔,与平日里那副阴鸷的模样判若两人。做完这一切,他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待怀墨熙的身影彻底走远,怀泽兰才缓缓坐起身,抬手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然留下了一圈青紫的印痕。他起身,寻来化淤青的草药,细细涂抹。其实,他很早便察觉到了怀墨熙的不对劲,只是何会将至,府中诸事繁杂,他实在无心理会,直到近日,这些问题才彻底暴露出来。
不知为何,脑海中竟又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幽禁被解的那一晚,他曾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十五年的幽禁,他受尽了下人们的屈辱,看遍了大多数老顽固们的冷眼,能重获自由,对彼时的他而言,已是万幸,纵使这自由,是来自当初亲手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扔进西院的怀墨熙。
自从那一晚,在康华庭寝室里的荒唐之后,怀墨熙对他的态度,便与十五年前截然不同。他会在暗处,默默地注视着他,他与谁交流,交流的内容是什么,甚至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怀泽兰靠在床柱上,闭上眼,脑海中却又闪过另一个念头——当年出了结界后,怀墨熙便不再那般如影随形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时的他,竟还有些恍惚。
那个与自己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寒』,如今,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还在恨我吗?还是说,恨意在漫长的时光里,早已变了模样?明明已是结发夫妻,拂煦已除,为何到了如今,还要因着旧疾复发,而走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不知是渡阴时耗损了太多精力,还是方才那一折腾,让他身心俱疲,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怀泽兰不知不觉间,便抓着那方玄色的黑袍,靠在床柱上,沉沉睡去。他的睡眠素来不好,浅眠易醒,只是今日,实在是太累了,竟睡得格外沉。
睡梦中,他隐隐感觉到,有人来到了他的身边,小心翼翼地为他盖上了薄被,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努力想要听清,却终究是抵不过困意,意识再度陷入混沌。那人待了片刻,便又轻轻离开了,只留下一室淡淡的墨香。
待到再度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怀泽兰只觉得头重脚轻,昏沉得厉害,心中满是不快。他抬手拉开床帘,便见几只小巧的智灵,正迈着短腿,卖力地将一方红木食盒,摆放在桌台上。其中一只智灵注意到他已然醒来,立刻扑扇着小翅膀,飞到他的耳边,叽叽喳喳地念着:“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家主叫我们把东西给您送来,既然您已然好些了,那我们便先走了)”
“……”怀泽兰愣在原地,许久都未曾回过神,只是耷拉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他察觉到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方玄色的黑袍,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体温与墨香。藏蓝的眸底暗了暗,薄唇轻轻抿了会儿,最终,他将黑袍举到唇边,轻轻贴了一下,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低声道:“……多谢。”
涟菩庭内,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怀晚舟早已解了易容之术,银白微卷的长发松松挽在肩头,披着一件墨绿的流云纹外衣,慵懒地侧躺在床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昏卷,细细翻阅。
这昏卷,正是她初入怀府的第一个春节,两位大家长同她们三个弟子讲过的。那日过后,怀墨熙便将昏卷的备份卷宗,送给了她。她看得极慢,一字一句,皆细细揣摩,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似是在触碰一段尘封的过往。她就这般懒洋洋地侧躺着,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不知不觉间,便已是深夜。
窗门紧闭,她毫无察觉,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来,缠上了她的四肢。她将昏卷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锦盒,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第一次正式夜猎的模样,那时的她,尚带着几分青涩,几分莽撞,却也有着一腔孤勇。只是,这念头尚未在脑海中停留太久,身体便已支撑不住,浓重的睡意,强行将她拉入了梦乡。
诺大的寝屋,唯有她一人,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身形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身侧,只有一两只小巧的智灵,乖乖地趴着,似是在守护着她。
睡梦之中,她回到了十二岁那年。那时的聂瑾珩,还未被尸妖的浊阴污染,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的清朗;那时的苍北地边界,局势还未那般紧张,战火尚未燃起;那时的怀墨熙同怀泽兰,在旁人眼中,还算和睦,至少,在她的面前,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