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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孤狼与羊群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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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痛煞我也!大人饶命!快松手啊!!”
魂体在掌心剧烈挣扎,凄厉的哀求声在阴冷的祠堂里绕梁,直至气息奄奄才堪堪收敛。怀晚舟缓缓松开捏着魂体的手,银面遮去她的神情,只从薄唇间泄出沙哑森冷的声线,如冰锥刺向那瑟瑟发抖的魂体:“名姓?殒命时辰?杀你之人,往何处去了?”
“我、我叫潘洪!是……是卯时二刻没的!昨夜丑时三刻便总听见敲门声,出去瞧却空无一人,一连数次……哎哎大人!”
絮絮叨叨的叙述惹得怀晚舟不耐,指尖骤然收紧,再度攥住那魂体,冷意翻涌:“我没心思听你编派故事,只问结果。”
魂体被寒气逼得魂飞魄散在即,忙不迭急促道:“是他们!往我肩上插了匕首放干了血,还把我同其他人一起吊在梁上!他们披着重羊皮,头上戴着羊角,往西边去了!我就知道这些,求大人饶命!”
怀晚舟松了手,抬眼望向身侧的聂棠云,伸手讨要黑袍。聂棠云却只将怀中瑶琴收好,目光落在她那苍白微颤的手上,眸底凝着忧色,轻声道:“舟儿,昨夜又通宵了吧?你该歇歇了。”
“问完了。”怀晚舟避过她的话,声音冷硬,“叫外面那几个去老据点报案,这事牵扯到上头了——吊着的人里,有位驻地龙嗣。”
一语落地,祠堂内瞬间死寂。聂棠云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指尖疾点,将此事一五一十记在掌心的符纸之上,抬眸追问:“你怎知的?”
“你看不见,那尸身之上散逸的蜕气?”怀晚舟的目光扫过梁上悬着的几具躯体,银面下的眸子冷得没有温度。
“这地儿乌漆墨黑的,半分异气都瞧不见。”聂棠云蹙眉。
“总之,别同旁人说,尤其是那个祭司。”怀晚舟抬手,指尖凝起淡青色的灵力,瞬间将那潘洪的魂体打散成星子,消散在空气里,而后转身便出了祠堂,银质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老大!你骗人!这根本就不是柿子饼!”
叶璇清捏着手里干硬的果脯,皱着眉冲江淮弦嚷嚷。江淮弦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就是柿子饼,只是不甜罢了,明日到了岭南,给你买甜的。”
“老大,柿子饼是涩的……”湛寒辙跟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管它涩甜,爱吃吃,不吃拉倒。”江淮弦敛了眉,目光扫过前方。
此时祠堂外的结界已然消散,阿鹃走上前,将瘫在地上的祭司拽了起来,径直走向聂棠云。江淮弦拍了拍叶璇清的肩,转向聂棠云道:“阿鹃已经去据点报过信了,以及……”
她的话音顿住,目光倏然落在祠堂门口倚靠的那道身影上。怀晚舟立在廊下,银面遮面,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江淮弦竟似能透过那冰冷的银面,窥见她面具下苍白如霜的面容。
“……以及,接下来还需要我们做什么?”江淮弦定了定神,续上话。
聂棠云愣了一瞬,随即道:“倒是快。接下来没什么事了,春祭取消了,等据点的人来,咱们便回府。”
怀晚舟偏过头,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言。
这是她第一次将事情全权交给据点的人处理。素来独来独往,万事亲力亲为,从不肯麻烦旁人,更何况苍北地附近人手本就稀缺。可此番牵扯到驻地龙嗣,她亦是迫于形势——长老院的那群老顽固施加的压力,比她预想的还要重上数倍。
监军的紧盯,教徒的纷扰,还有那具被苑檀楼的『花』们拐去舞队的傀儡分身,再加上残卷解读的要务缠身,她竟连蛟龙氏的烂摊子都无暇顾及。
怀晚舟的目光掠过身侧三个尚且青涩的身影,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或许,该把这三个孩子交给怀泽兰照管了。
“舟儿,快晌午了,要不找家馆子吃点东西?”聂棠云与据点的人交接完事宜,走到她身边,轻声道。
“行……随便,都可以。”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沙哑得厉害,听不出半分情绪。聂棠云心中轻叹,也不多说,只得先带着三人寻了家临街的饭馆,暂且将就。
几人选了角落的桌子坐下,湛寒辙将一卷空白卷宗递到怀晚舟面前:“师尊,据点的人托话,说要您亲笔记录案情,上报……”
“不必。”怀晚舟抬手摘了银面,面上施了易容术,掩去了那过分的苍白,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意。她微微蹙眉,抿了一口凉茶,声音清淡却坚定,“准确来说,此事本就不该由我全权处理,卷宗自然也不该由我记录上报。我已将知晓的悉数告知他们,该由他们来写。”
聂棠云点完菜,坐在她对面,软声劝道:“你也不用写太多,这老据点本就没几个人手,写个四五列,把情况大致交代清楚便罢了。”
怀晚舟缄口不言,也未将那空白卷宗推回去,大抵是松了口,妥协了。
出了饭馆,几人在街上稍作逗留,便启程返回怀府。刚抵涟菩庭,怀晚舟便抬手布下层层结界,将门窗尽数紧闭。聂棠云见状,便让鸯菲去知会江淮弦三人,收拾行装,晚间便动身前往岭南。
“今晚就走?”江淮弦望着那被结界笼罩的涟菩庭,心头浮起一丝疑惑。
“是的江女公子,聂歌师托我传的话已带到,奴婢先去忙了。”鸯菲的脸色沉沉的,顿了顿,终究还是出言告诫,“以及,这段时日,切莫靠近涟菩庭。”
为何?
这个问题,如一根细刺,扎在江淮弦心头,一路随她登上前往岭南的马车,仍在反复思忖。
马车内,江淮弦一手捏着誊写好的卷宗,一手撑着额头,目光并未落在纸页之上,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致。聂棠云见她这副模样,似是在思索着什么要紧事,便也不敢打扰,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江淮弦看了半晌,终究是没了心思,将卷宗收进袖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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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的梦境里,时光倒回了数年前。那时的江淮弦,才十三岁。因与二哥二嫂起了争执,一气之下从江府跑了出来。彼时的她,只觉世间万事皆无意义,二哥三哥不疼,嫂子不喜,满腔委屈与愤懑,竟连争吵的缘由都记不清了,只知在夜里孤身一人,往郊外疯跑,跑了不知多久,才觉身心俱疲。
起初只是头轻脚重,而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再加上初春的凉风灌进衣领,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最终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你,是怎么进来的?从哪儿来?”
再次醒来时,身侧多了一道清冷的身影。那是一位仙君,银质的面具上溅着点点猩红的血,周身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灵力碰撞的余波,似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周遭一片狼藉,碎石遍地,仙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问了一遍:“你,为何会在裂缝中?”
“……裂缝?”江淮弦怔怔地望着对方,眼中满是茫然与惊惧。
那仙君见她被吓得不轻,便抬眼四下张望,确认周遭无虞后,抬手摘了银面,又褪下手上的黑手套,伸手想将她拉起来:“别怕。”
“仙君,这是……裂缝?”江淮弦又问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
“嗯。”仙君的声音淡淡,“你是怎么进来的?”
江淮弦望着那双灿若鎏金的眼眸,只觉心头一颤,竟生不出半分说谎的心思。她借着仙君的力道站起身,才发觉自己竟与这位仙君差不多高,小声道:“同家里人吵架,然后就、就跑出来了,不知怎的,便到了这里。”
那位仙君看着十分年轻,雪白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肩头,眼尾一抹赤红,添了几分妖冶。一路上,江淮弦都静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挥枪斩尸妖,银白的长枪划过虚空,寒芒过处,尸妖便化作飞灰。时间仿佛在裂缝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她竟未曾感到半分疲倦、饥饿与干渴。
“仙君,您不放我出去吗?”江淮弦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仙君的动作微顿,淡淡道:“……我还不能出去。也不好放你走,外面的日子,会过得很慢。不必多虑,跟着我便是。”
“……那,我想同您学斩尸妖。”江淮弦攥紧了拳头,抬头望着她,“我不想做您的累赘。”
话说出口后,仙君许久都未曾开口,只是伸过手,似是想牵她,却不知为何,又轻轻缩了回去。又过了些时候,她忽然从袖中扔出一把仙剑,落在江淮弦面前,问道:“你,会挥剑吗?”
想来,那位仙君竟把她当成了偷跑出来、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娇小姐。江淮弦连忙点头,捡起仙剑,道:“会的,仙君,我会的。”
往后的日子,仙君便在裂缝中教她术法,教她挥剑,教她辨识尸妖的气息。直到裂缝中的尸妖被尽数清理干净,二人才靠在一块寒石上歇息。江淮弦望着仙君的侧脸,心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仙君在仙界,定是有职位的吧?本可待在那世外桃源享清福,为何要跑到三界之交这等混乱之地,浴血奋战?
十三岁的江淮弦,满心好奇,却终究还是将话咽回了心底。她只是偏过头,静静望着那位仙君的模样——右脸上缀着些许银白色的龙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桃花眼半眯着,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怀中抱着那杆银白长枪,缄默无言,却自有一番惊心动魄的美。
真漂亮啊……比话本里描述的沉鱼落雁,还要好看上几分。
倦意渐渐袭来,江淮弦不知不觉间,便依偎在仙君的怀中,沉沉睡去。待她再度醒来时,竟身处在江府的大门前,身上披着一件带着淡淡梨花香的氅衣,温暖而柔软。她拼命回忆着裂缝中的种种,却只记得仙君临行前,在她耳边留下的那一句极轻极柔的:“晚安。”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将江淮弦从梦境中拽回现实。周遭的杂音涌入耳中,是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响,是风吹过车帘的声响,还有聂棠云轻浅的呼吸声。
“行,我不会去打扰她的,你可以回去了。”聂棠云的声音响起,似是在同车外的持灵说话。
几声轻响过后,持灵的身影便消失了。聂棠云挑开车帘,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拍了拍手,像赶鸭子似的道:“哎,到地方了,下车!”
天还未亮,夜色未褪,月光被浓密的树荫遮蔽,四下一片昏暗。叶璇清还未睡醒,揉着眼睛从马车上下来,见聂棠云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忍不住嘟囔:“……你要把我们拐去哪儿?”
话音未落,胳膊便被湛寒辙用力捏了一下。叶璇清吃痛,低呼道:“哎你捏什么啊!痛死了!快、快松开!”
“……你、你无礼数!”湛寒辙皱着眉,低声呵斥,目光扫过四周,满是警惕。
“那你捏人就有理了?!!!老大!你快看他!!”叶璇清委屈地看向江淮弦。
聂棠云本想看热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队巡逻的持灵迎面走来,连忙抬手叫停了两个拌嘴的孩子,压低声音道:“别吵!我们走后面,都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几人绕着小路,一路小心翼翼,从一处狭小的石洞里爬出来,竟径直到了西院。不远处的娞院,被层层结界笼罩着,结界外,还有数位持灵守着,戒备森严。
聂棠云蹙眉,低低“啧”了一声,无奈道:“回来的真不是时候啊……你们记住,千万别靠近娞院,更不要靠近康华庭。”
“为何?”江淮弦追问,目光望向那被结界封锁的娞院,心头的疑惑更甚。
天渐渐破晓,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怀府的廊宇之间。几人站在藏书阁的门前,遥遥望着对面的娞院,沉默不语。聂棠云拍了拍江淮弦的肩,道:“等何琏卿开门后,我们进去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藏书阁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身着怀家校服的书生打着哈欠走了出来,瞧见门口的几人,瞬间愣住,半晌才道:“……棠云?”
“昂,是我。”聂棠云笑着走上前,挑眉道,“让神通广大的我猜一猜,琏卿兄又趁着梁哲他们俩不在,通宵看书了?”
“你别在小孩面前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啊……”何琏卿捏着鼻梁,一脸无奈,“千万别告诉梁哲,不然他又要念叨我了。”
“你就说是不是吧。”聂棠云瞥了一眼对面的娞院,轻叹道,“啧,看看那娞院的架势,便能想象到康华庭里,定是死气沉沉的一片。师尊最近情绪波动太大,连渡阴时,都乱了章法。”
说罢,她便走进藏书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何琏卿跟在身后,无奈道:“你也别总把府里的事往外说,小心被长老院的人听见。”
他的目光扫过江淮弦三人,道:“这三个不是晚舟的徒弟吗?怎么被你带回来了?莫不是嫌他们太喧闹,扰了小仙君解读残卷,想交给师尊照管?”
“不不不。”聂棠云摆了摆手,“她答应过这三个孩子,过了春祭,便放他们出来玩七日的。”
“现在的怀府,可不适合玩。”何琏卿叹了口气,“难不成就在岭南转悠?多没意思啊……算了,我待会儿去安排客房。”
说罢,便踩着木屐,匆匆离去了。不多时,木屐声再度响起,何琏卿走了回来,道:“俕院和汎居都收拾好了,你们先去歇息。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待何琏卿的木屐声渐行渐远,藏书阁内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江淮弦坐在桌前,翻看着桌上的卷宗,聂棠云则左瞄瞄,右看看——江淮弦正安安静静地看卷宗,叶璇清已然拽着湛寒辙,溜出去闲逛了。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后,聂棠云才从乾坤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册,垫在一卷厚重的文书之下,偷偷翻看起来。
不过一个时辰,聂棠云忽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强压着嘴角的笑意,美其名曰“被口水呛到了”,便匆匆溜出了藏书阁。
江淮弦抬眼,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疑惑。
看文书,还能看得这般激动?
好奇心驱使下,见四下无人,江淮弦便伸手,轻轻翻开了那卷厚重的文书。果不其然,在层层文书之下,藏着一本话本。她随手翻了几行,只觉脑子一片空白,心头巨震。待她冷静下来,翻回扉页,看那书名与作者,更是惊得指尖一颤——《春思柏录·玖》!作者竟是那位以写**文闻名的苏雍蔚姬!
她怎么会有这本书?!
更何况,《春思柏录》因内容逾矩,早已被下令全数销毁,苑檀楼的那些『花』,是从何处淘来的?
一阵急促的木屐声传来,江淮弦瞬间回神,果断将话本塞回文书之下,恢复原样,端坐在桌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很快,聂棠云端着一壶热茶走了回来,给江淮弦也倒了一杯,笑道:“方才呛着了,喝点茶润润喉。”
江淮弦礼貌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聂棠云心头却翻江倒海,终究还是兜不住,率先开口:“你怎的能在这坐那么久?竟不觉得枯燥?”
“师尊吩咐的,让我每日清晨都看这些文书。”江淮弦淡淡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卷文书。
“嘶……这么听你师尊的话?”聂棠云挑眉,话锋一转,“那你不知道,长辈的东西,不能乱翻吗?”
江淮弦缄口不言,指尖微微收紧。
“哎哎等下,我想起了个事。”聂棠云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苑檀楼里,经常去的那个女纨绔吗?”
“噗!咳咳……”江淮弦被茶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诶!好似真说中了呢……”聂棠云笑得眉眼弯弯,一脸促狭。
“你、你别乱说!”江淮弦急道,脸颊涨得通红。
“我是不会告诉你师尊的。”聂棠云挑了挑眉,慢悠悠道,“但前提是,你也不能把我看话本的事拱出去。你二哥和三哥都是商人,你应该也知道,这是个对双方都有利的买卖,嗯?江老四,如何?”
江淮弦望着聂棠云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知自己别无选择,只得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应下了这桩“交易”。
涟菩庭外,结界笼罩,寒气森森。鸯菲立在廊下,对着庭内躬身道:“主子,流程已然办下来了。”
庭内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道沙哑异常的声音,透过结界传出来,森冷的气息仿佛能冻结空气,在庭院里久久回荡:“明白了……你去回那使节,即日起,我便是此处的驻地龙嗣。管好他们手下的那群‘羊群’,否则……他们连魂都寻不到一缕!”
鸯菲心头一颤,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庭内重归寂静,唯有结界之上,泛着淡淡的青芒,将那道单薄的身影,隔绝在尘世之外,无人窥见其眼底的翻涌的暗潮与疲惫。
柒卷拾遗:
某次怀泽兰例行检查府中学子功课,聂棠云不慎将买来的《春思柏录》夹在了功课卷宗里,一同交了上去。不多时,正在练功的聂棠云,便收到了怀鹿君的手令——『抄经书全卷五十遍,三日后交』。
想来,彼时怀鹿君光是望着那本话本的封面,便已是气炸了肺腑。
《春思柏录》,是以某隐山氏族的两位亲兄弟为原型,撰写的**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