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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祭   “ 启 ...

  •   启天四百二十一年,北地春寒未消,镇头祭坛前早已人声鼎沸,红绸绕柱,香火氤氲。“祈雨求丰年!起——”祭司苍老的喝声穿透喧闹,春祭游行的鼓乐应声而起。怀晚舟披玄色黑袍,覆冷银面具,携聂棠云与三名弟子立在街角,银面下的金黄棱眸淡淡扫过熙攘人群,将周遭的热闹衬得格外疏离。
      聂棠云耐不住性子,拽着三名弟子挤进人潮,随手拍了拍身侧一位年轻女子的肩,语气带着几分爽朗的活络:“姑娘借光!咱几个外地来的,瞧着这阵仗新鲜,不知这游街唱的是哪个故事?”
      那女子眉眼间凝着愁绪,与周遭欢腾的氛围格格不入,似是愣了许久才回过神,转头时眼底还覆着一层薄雾:“啊……这是龙女垂泪。”
      “龙女垂泪?”聂棠云眼睛一亮,忙追问,“姑娘可否同咱们细说细说?”
      女子望了眼攒动的人头,轻轻叹息:“看道姑这身行头,该是皇城那处的信花使节吧?这儿人多耳杂,我到别处同你们说。”
      几人随她退至僻静的巷口,风卷着街边的纸钱碎屑掠过脚边,女子望着远处祭坛的方向,声音悠悠漾开,裹着数百年的沉郁:“传闻那龙女名唤宣岺,曾是北地赫赫有名的蛟龙女将,数次率军出征,平定边境战乱,护得一方安宁。偶然路经此镇时,恰逢北地大旱,连着数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都是常事。龙女心生怜惜,忙命手下向当时的圣上递折,求拨粮赈灾、开渠引水,可折子递上去,却迟迟等不来半点回音……”
      彼时的军帐之中,烛火摇曳,映得帘幕上的蛟龙纹影忽明忽暗。兵卒垂首立在帘外,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大人……属下无能,朝廷那边始终不拨粮,这镇上的百姓,怕是要饿着肚子熬下去了。”
      帘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随即便是女子压抑着怒火的低语:“啧,此处离皇都不过百里之遥,上面却不管不顾。皇城里的人吃香喝辣,笙歌不断,仅仅一道城墙之隔,竟是仙都与地府的天壤之别……那百里之外的灾民,又该如何自处?!”
      话音落,案几被重重一拍,杯中的茶水溅出,打湿了铺在案上的军报。帘外的兵卒吓得浑身一颤,扑通跪地,颤声续道:“还、还有就是军粮吃紧,外族又屡次袭扰边境,恐、恐怕是撑不住了……”
      帘幕骤然被掀开,宣岺一袭银甲,眸色凌厉如寒刃,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庞大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摆了摆手,让兵卒退下,转身便在行囊中翻找着什么,指尖划过一件件兵符印信,动作急切。
      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走来,眉目温婉,轻声问道:“……大人要找什么?”
      宣岺的动作骤然顿住,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眼底的凌厉散去,只剩一抹疲惫的柔和,她望着素衣女子,轻声问:“倘若有一日,我被革职下狱,拉到归鳞台上处刑,你怎么办?”
      素衣女子垂眸,未答一语,只是转身从箱中翻出一套华美的赤色礼服,绣着缠枝莲纹,繁复而庄重。她捧着礼服,抬眸时眼底凝着泪光:“您当真要这么做吗?龙女祭舞,本是吉兆,唯有太平盛世方可当众施法。您如今动用蛟术祈雨祈谷,若是被朝廷知晓,便是谋逆的罪名啊……您是想……”
      宣岺苦笑着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指尖带着铁甲的微凉:“不然还能怎么办?如今圣上被二皇子蛊惑,昏聩不明,我怕是早已被安上了谋反的罪名了。那皇弟素来恨我,为了不让我继位,连军饷都敢扣,我的兵,该是战死在沙场上的,而非饿倒在校场之上,连刀都提不起来。”
      她轻抚着素衣女子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让你受委屈了。待明日祭舞之后,这里,便再不会像孤城凌胡那般,被世人遗忘了。再见了,「杜鹃」。”
      巷口的风更烈了,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哽咽,续完了这段尘封的过往:“龙女祭舞那日,天降甘霖,解了北地百日大旱,可她终究还是被朝廷的人押走了……判了斩立决。人们为了纪念她,便在每年雪化后十日行春祭,既是祈丰年,也是圆了那位蛟龙女将的心愿。传闻她在归鳞台处刑时,竟亲手将自己的右半边龙角生生掰断,赤红的鲜血顺着脸颊淌下,与右眼滴下的泪水融在一起,染红了身下的青石台。她张开双臂,立在台上,宛如君王俯瞰众生,蔑视着台下那些罗织罪名的龙师。夕阳沉落之时,那龙女的肉身化为漫天灰烬,魂归故里,落在了归鳞台下的碧波之中。”
      女子说罢,面色黯淡地转过身,却忽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身后,怀晚舟不知何时已至,银面在天光下泛着冷光。三名弟子尚沉浸在龙女的故事中,一见师尊,顿时敛了神色,垂首站得笔直。一旁正低头写写画画的聂棠云瞥见这副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站得这般端正做什么?你们师尊不过戴了个银面,又不是吃人的凶兽,至于吗?”
      怀晚舟未理会她的打趣,只是抬眸望向那女子,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黑袍的袖角滑落,露出女子腕间若隐若现的黑纹,如墨色的藤蔓缠在白皙的肌肤上,触目惊心。怀晚舟指尖微顿,随即松开了手,那女子能清晰感知到怀晚舟身上萦绕的浓重阴气,显然正处于渡阴的关键之时。她微微倾身,银面贴近女子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杜鹃」?”
      女子闻言,面上毫无波澜,垂着眸,一语不发。怀晚舟缓缓直起身,收回手,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银面下的目光沉沉,辨不清情绪。
      聂棠云正要上前搭话,不远处的祠堂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春祭的喧闹。周围的百姓如受惊的蜂群,骤然朝祠堂的方向涌去,推搡着,呼喊着,乱作一团。怀晚舟几人见势不妙,当即拨开人群,高声喝令众人让开一条通道,快步冲进了祠堂。
      叶璇清率先上前,将瘫倒在地上的年轻祭司扶了起来。那祭司面色惨白,双目圆睁,嘴里喃喃自语,语无伦次,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阿鹃呢……她在哪?!!”他抓着叶璇清的衣袖,指尖颤抖。
      “在这儿。”那年轻女子快步上前,接过祭司,语气沉稳,“您出去歇歇吧,皇城的信花使节来了,莫要让外客见笑。这儿的事,交给我便好。”说罢,她扶着惊魂未定的祭司,转身出了祠堂。
      待疏散完祠堂外的百姓,怀晚舟才缓步走入祠堂深处。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腐朽的气息,呛得人眉心发紧。忽然,几滴粘稠的液体从头顶滴落,落在她的黑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怀晚舟抬眸,示意趴在肩头的智灵捏着明火符飞向上方。
      明火符的幽光映亮了祠堂的房梁,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心头一震——房梁上吊着数具空壳,面容狰狞扭曲,七窍淌着黑血,每一具的右肩处,都深深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刀身没入骨肉,只留刀柄在外,随风轻晃。
      怀晚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银面下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前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无数梦魇般的画面汹涌而来,将她拽入无边的黑暗。
      那是凌胡城西的石柱,她被铁链绑在柱上,浑身是伤,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不远处,一名散修同样被绑着,嘴里含着血,气息奄奄,他望着怀晚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把我肩膀上的小刀拔出来,然后刺向我的喉咙……给我个痛快!”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将她重新拽回那个炼狱般的地方。凌胡城西,毗邻边境,从西边来的祖党羊群便驻扎在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逼良为娼,将这片土地搅得生灵涂炭。那处背靠着地缝,一旦事败,羊群便会四散开来,混入百姓之中,用他们最擅长的伪装,将城西的人骗得团团转。
      那些无主的羊群,看似只是食草的牲畜,可头上的羊角却锋利如刀,足以开膛破肚。他们喜欢让猎物的血慢慢流干,这变态的恶趣味,皆是从「前祖尔」——那头为首的老山羊身上学来的。唯有那头头羊死了,这群穷凶极恶的怪物,才会朝着东边离去,留下满目疮痍的凌胡。
      怀晚舟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底的翻涌,并未在祠堂内滞留过长时间。她一步步走出祠堂,脚步忽轻忽重,玄色的黑袍扫过地上的血渍,留下淡淡的痕迹。她转向聂棠云,银面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竟扯出一抹笑意:“你猜猜……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话音落,银面下的易容术骤然消散,露出她原本的面容。银面半遮着脸颊,赤红的暗纹从她的眼角缓缓浮现,如燃烧的火焰,蔓延至下颌。一道黯黑的结界骤然展开,将祠堂、聂棠云与她自身,同外界彻底隔绝开来,结界内的空气凝滞,阴气翻涌。
      聂棠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竟有些不知所措,试探着问道:“是……是尸妖的手笔?”
      怀晚舟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嗤笑,渐渐变成癫狂的狂笑,笑声里裹着无尽的痛苦与戾气。她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如黑色的潮水,朝着四周蔓延,逼得聂棠云抬手护在身前,连连后退了几步,指尖竟感受到刺骨的冰凉。
      “噗哈哈哈哈!是「山羊头」啊!”怀晚舟的笑声凄厉,在结界内回荡,“棠云,你快些进来瞧瞧吧……瞧瞧它们,那些山羊群里头的怪物,留下的残羹剩饭……”
      聂棠云见势不妙,当即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腕间的玉镯,连忙运转体内灵丹,渡去一股温和的灵气。怀晚舟的手腕白皙,却瘦得青筋毕露,聂棠云握住时,只觉一片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连她的体温,都无法焐热。
      聂棠云并非从未听过“山羊”,但也不知祖党对怀晚舟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晚舟向来将那段过往藏得极深,一字不提。每次在西院练功,若怀墨熙进来与怀泽兰提及边疆祖党闹事的消息,晚舟的脸色便会瞬间惨白,周身的气息也会变得冰冷。这是大劫之后,她第一次见到师妹这般失控的模样,心底的担忧,如潮水般蔓延。
      因着阴师需在祠堂内作法,「杜鹃」便在祠堂外围又设了一道结界,外头的人听不见结界内的任何声响,也看不清里面的景象。聂棠云渡去的阳气,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让怀晚舟平静下来。见她的手指开始泛白、颤抖,连身子都在不住地哆嗦,聂棠云偏头,朝一旁的持灵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扶住怀晚舟。“你给她渡些灵力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持灵低低应了一声,上前运转灵力,渡入怀晚舟体内。
      结界之外,叶璇清用手指叩了叩那层黯色的结界,眉头紧锁,偏头对江淮弦问道:“老大,咱被关在外头了,咋办啊?”他是三名弟子中年龄最小的,遇事总习惯依赖湛寒辙或江淮弦,此刻面上满是焦急,像个无措的孩子。
      江淮弦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落在不远处走来的「杜鹃」身上,沉声问道:“……那位祭司,如今如何了?”
      “他……已经冷静下来了。”「杜鹃」的眼眸昏暗,眼底覆着一层疲惫,她从袖口取出一块素色帕子,在手上反复擦拭着,仿佛想擦去什么,末了,又带着几分不耐,将帕子塞回袖口。
      “结界内是什么情况?”江淮弦又问,目光紧盯着那层黯黑的结界,能隐约感受到里面翻涌的阴气与灵力。
      江淮弦摇了摇头,眸色沉沉:“不知。”
      「杜鹃」轻轻叹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罢了,你们三个先去安抚镇民,莫要让他们再慌乱了。若是里面再没动静,便去老据点叫人过来。”她说着,转过身,面向结界,缓缓将手放在上面。指尖触到结界的瞬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灵力如心跳般,隐隐跳动,带着一丝紊乱的节奏。“还有……这段时间,镇上有很多人失踪了,只是大家都忙于春祭,没心思管这些事。你们几个,多留点心。”
      结界之内,待怀晚舟的情绪稍稍平复,聂棠云便扶着她,一同重新走进了祠堂。牌位前的青石板上,隐隐约约勾勒着一个血红的山羊头图案,血迹尚未干涸,在地上晕开,触目惊心。持灵们已将房梁上的几具躯体解下,平放在地上,动作轻缓,不敢有半分怠慢。
      怀晚舟走上前,伸手探了探躯体的脖颈,指尖还能感受到些许余温,显然是死去不久。她缓缓摘下手上的黑手套,露出白皙纤细的手指,朝智灵抬了抬下巴,示意它上前摆阵。“诡铃给我,架镇起灵。”她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智灵连忙取来缠满红绳的诡铃,红绳如血,绕着祠堂内的红柱层层缠绕,将几具躯体围在中央,形成一个简易的聚灵阵。怀晚舟将黑袍脱下,递给聂棠云,随后从乾坤袖中取出一叠事先画好的符纸,指尖凝着灵力,将符纸一一摔向红绳。符纸触到红绳的瞬间,骤然燃起幽蓝色的火焰,诡铃随之发出清脆的声响,幽光从铃身中散出,萦绕在躯体周围。
      聂棠云接过黑袍,搭在臂弯,歪了歪脑袋,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默契:“老样子?”
      怀晚舟垂眸,看着地上的躯体,轻轻应了一声:“嗯。”
      聂棠云不再多言,默默转身,从乾坤袖中唤出自己的柳琴,寻了一处木椅坐下。指尖轻拨琴弦,清越的琴声在祠堂内响起,起初舒缓,渐渐变得急促,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琴声落处,几具躯体的胸口忽然微微起伏,一股浓黑的烟雾从他们的七窍中窜出,在空中盘旋、嘶吼,状若疯魔。
      怀晚舟眸色一凛,身形如电,抬手便朝那团黑烟抓去。指尖触到黑烟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传来,黑烟骤然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在她的掌心不断挣扎、扭曲,却始终无法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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