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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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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区,因它无比惨痛的战时往事和战后迅速崛起的军事地位,在整个联邦都闻名遐迩。
但它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位于它东部边境线外一条绵延数里、宽广辽阔的深谷裂痕—战后遗迹或者勋章,随便怎么说。
这条裂痕,如同联邦大陆身上一条惨烈的伤痕,而西区,则太像大陆一块将被斩断的肢体。
在这条裂痕上方,搭建着无数桥梁,铁索牢牢捆住西区这片辽阔的土地,似乎怕它远去。
它永不会成为事实上被斩断的肢体。
地下世界的入口,就紧紧扒在这条裂缝的峭壁上。而地下世界便在西区靠东部的边缘地带底下,慢慢开辟。一开始,还只是在壁上打一层架子,渐渐地,如打洞一般,挖进西区的内里,掏出一个大空间。
它是西区肌体上一块搭满支架的空洞——上一次西区派人下来进行的大维护,已经是十年前。
地下世界的天,是西区地上世界的底。
在这里,伏蒂涅和碧翠丝遇到的第一个困难,是窃贼、扒手和强盗。
他们看起来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吗?并不是。
但他们一眼就能被看出,是两个外地人。
人生地不熟哦,多么好捏的软柿子!
碧翠丝拎着一根铁棒狠狠抡向一匪徒的脑袋时想,余光中,瞥见伏蒂涅把另一匪徒踹出老远。
还好,这个看来并不难解决。
第二个困难,是沟通问题。
他俩不是文盲,会联邦通用语,识文断字不成问题。
但西区地下世界的大多数居民似乎并没有接受过成系统的教育。
大名鼎鼎西区的耀眼光辉既没有辐射到那条清晰边境线之外的地区,也无法照进地底。
这儿的语言五花八门,标语上缺胳膊少腿的错别字随处可见,人们说话有时像在吵架,有时又颇具神秘主义。
一些窃窃私语总是萦绕在伏蒂涅和碧翠丝身边,带给后者几分厌烦和不安。
“我们去哪儿?”她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支架上,挖了一勺罐头。
这里是一个钢筋鸟笼般的巨型建筑,不过中间横亘着十几条钢架,顶上垂着数条破破烂烂的红底条幅,字已经看不清,只剩下模糊残缺的灰白笔画。它颤巍巍地吊在地底世界的顶上,像一只半瞎的眼睛,静静俯视着底下喧闹的“人间”——或许曾经这里发生过一些故事。
现在已然荒废,半分人气也无,倒是方便了他们爬上来,在这儿暂时落脚。
伏蒂涅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被钢筋切碎的光打在他脸上、身上,照在他将熄未熄的烟支上,给忽明忽灭的火星更染上几分艳丽的橘。
他浑身灰蒙蒙的,除了他的眼睛,和这支燃烧的烟头,再瞥不见其他色彩。
他的脸色发青,唇角干裂,眼下有遮不住的黑眼圈,眉目间一片愁云惨淡。
“……你怎么愁成这样?”她觉得好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他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那烟不知名的牌子,烟味倒足,烟雾也大。
一呼一吸间,碧翠丝便看他成了个人形烟囱。
她不知为何,有些厌烦:“你能不……你能少抽点烟吗?”
伏蒂涅没吭声。
碧翠丝并不指望她的抱怨奏效,从地上坐起,拍拍手,站到他身边:“你到底怎么了?”
伏蒂涅抬了抬下巴:“景色很令人惆怅。”
她感到不可思议:伏蒂涅怎么能顶着这样一张寡淡锐利的脸,说着这种文艺范儿十足的话呢?
她才不看景,她看的是伏蒂涅的眼睛。
“你为什么这么难过?”她问。
“什么?”伏蒂涅轻皱了下眉毛,“……我不难过。”
“好吧,那你为什么发愁?”她又问。
“我不知道。”
伏蒂涅把剩下的烟头攥进手心,摁灭了。
碧翠丝看不惯他这种方式:“摁在铁架上不就好了。你的手是铁做的?耍什么酷?”
“你不要指指点点的了,”伏蒂涅说,“和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哪儿知道!”碧翠丝惊叫道,“我可是被通缉了,不该老老实实躲着,还打算,打算个什么东西嘛!”
她在地下世界学了一副大惊小怪的架势,这语气和前两天遇见的那小气而精明的商贩一模一样。但他刚才,或许是问了一个和“你这东西从哪儿进的货”类似的冒犯问题,碧翠丝才像一只被拎住耳朵不断扑腾的兔子一样,反应过度。
伏蒂涅冲她说:“把东西收拾了。”
碧翠丝不会老老实实地听从,刺他一句:“知道了,环保大使。”
你明知不关环保的事。伏蒂涅心想。
碧翠丝在大祸临头之际,反而愈发吊儿郎当,生出几分莫名的活泼和蛮气。她不见得不因追兵发愁,不见得不因躲避烦躁,不见得没设想过坏结果,但她就是如此,不在乎。
伏蒂涅暂时并未尝试理解她现在的心态。他摸出地图,目光在上面逡巡一番,想选个接下来的去处。
“这地图不太全面。”碧翠丝拎着口袋,猫在他身旁,“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几个秘密地点,要不要去瞧瞧?”
她手指一阵儿点戳,过后期待地看向他。
伏蒂涅问:“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自得地点点脑袋:“改造的妙处。我跟你提过几次,你没放在心上。我这个人形地图你不好好利用,捧着张地图在那儿纠结。要我说,你最好对我再上心一些,有事呀,多问问我。”
伏蒂涅把地图收起:“没有副作用?”
碧翠丝脸色一变,吞吞吐吐道:“时不时……有些头疼罢了。不过我依旧很有用,你大可放心。”
“你说这话,是故意气我?”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佯装生气,“只是看不惯我们两个这举步维艰的样子,没必要。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这是适当彰显自身价值。有条路更好走,只不过开头阻力有些大,但之后一片坦途,凭什么不走?”
“我看未必。”伏蒂涅小心翼翼地越过她,慢慢顺着支架挪下去,“你脑袋里的东西,风险太大。能不用就不用,能少用就少用。我担心,后面要我们还利息。”
“谁会找我们要利息呢?”她不满,“每次头疼不是我已经付出的代价吗?”
“万一是入场费呢?”
她哑火,跟在他身后说:“你就是自讨苦吃。”
“只是想把路走的踏实点。”他拉开这“鸟笼”被堆积的废料隐藏起的出口,“请吧。”
碧翠丝白他一眼,率先钻出去了。
地下世界西北部,花鸟鱼市场。
这地方采光实在不佳,偏偏还罩着个大棚,好在灯光还算亮堂。地面也铺满白色瓷砖,路倒是平坦,不宽,因为接近收市的缘故,人不多,倒也不拥挤。
碧翠丝亦步亦趋地跟在伏蒂涅身后,不一会儿便走到他身前,好奇地看着一溜摊位上活动着的小东西。
除最开始几处花草摊位,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外,越往里走,越能闻到离奇的铁锈味。
这里通风是个问题。
嚯?嚯!哎呀!她心里一声声感叹,这儿的东西她十个有八个见都没见过。
碧翠丝并不觉得这些或毛绒绒或滑溜溜的东西多么可爱,即使是她的眼力,也能看出,这些或活蹦乱跳或尽情游曳或呼呼大睡的生物,八九成都是钢铁造物。
它们柔软可亲的外表下,流淌着冰冷蜿蜒跃动着的能量,每一次眼球的转动背后,都有程序的驱动。
看久了,她觉得没趣。
伏蒂涅站定在一摊位面前,看了几眼坐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摊主。
一只雪白敦实的小狗趴在他脚边,见来了人,坐起用黑亮的圆眼瞧了两人几眼,旋即咬上它主人的腿。
摊主立马一个激灵,在躺椅中跃起,快速摸了一把自己被咬的地方,抓起小狗低声教训几句,末了,又盯着小狗看了几秒,发出几声感叹,将他从头到脚狠狠揉了几把。
小狗一声没吭。
伏蒂涅一脸冷淡,碧翠丝有些嫌弃。
“买鱼?”这摊主扭头问,一只手托着狗,一只手指指面前陈列着的一排罐子。
他声音很年轻,长得也年轻,眼里洋溢着某种热情的神采,短衣短袖,干净利落得很。
伏蒂涅摇了摇头,把碧翠丝拉到身前:“来投诚的。”
碧翠丝随即掏出揉成一团的通缉令复印件,皱巴巴地举到身前,摆出一个自认最和善的笑脸。
年轻摊主盯着他俩,缓缓张大了嘴巴。
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秘密团伙和秘密据点?碧翠丝跟在那摊主后面,漫不经心地想着。
她瞧着伏蒂涅的神色,惊讶于他此时的全神贯注,一股子好奇缓缓涌上她的心头: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认真?
于是,她收回神游天外的思绪,也开始听着年轻人滔滔不绝的介绍。
这里类似一个临时收容社区。
别误会,绝对非官方。专门收集她这种有点“本事”又不容于实在官方的非法人士。
这么好心?碧翠丝被带进专门分配给她的单人房间时,还有些缓不过神。
“……我们会定时给你分发任务。放心,绝对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按照规定把交待的事情做好就行。广场有任务面板,你也可以自选。月例最晚截止到每月最后一天,也可以下月补交,都好商量。前两月的免除,您先适应适应。这是您的通行证,请收好。”
碧翠丝想起招待人员带着某种恭敬和崇拜说给她的这番话,心里实在有些忧虑。
她突兀地理解了伏蒂涅怕被收利息的心情:这么好的事,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她似乎因通缉犯的身份在这个小地方获得了某种不小便利。
这真是不可想象。
“心里不踏实?”
伏蒂涅和她坐在一家小餐馆,静静等着上菜。
“……太不踏实了。”碧翠丝小声说,“我觉得这里有鬼……”
“的确。那些人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做生意,先用这些好处把你稳住,然后把发现你的消息放出去,价高者得。”
碧翠丝一愣,随后叫道:“那你还带我来这儿?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伏蒂涅竟还做出一个嘘声的动作。
她瞬间火冒三丈,又强自忍气吞声道:“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别忘了,我们是一伙的。你怎么干这种出卖人的事?你有什么好处?”
伏蒂涅瞥她一眼,挑了挑眉,反问道:“我有什么好处?”
碧翠丝仔细一想,稍微冷静下来:“……到底要干什么?”
“我从来不是要把你留在这儿。待会儿,你会见到我真正要你见的人。”伏蒂涅冷静解释道,“接头地点也不是我定的。”
餐厅服务员送上一杯人造果汁,香甜的桃子味越闻越古怪,她不喜欢地撇眉。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冲伏蒂涅抱怨道:“那也别这么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这作风我真不喜欢。”
没等伏蒂涅回话,朗朗笑声便远远地传过来:“不好意思了,小姑娘,这还真不是他的错。条件有限,时事莫测,我们只能这么办。”
碧翠丝被这堂皇爽利的笑声和话语吓了一跳:谁在敌窝——她已然对此地重新下了定义——这么明目张胆?
那先前领他们进来并拿了一笔不菲介绍费的年轻摊主又出场了,不过这次,他身边多出了一个身影。
看到来人真面目的那一刻,碧翠丝无暇做出其他任何评价,心里只被一个荒唐、惊讶又惶恐的念头填满了:这张脸,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