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46、第 46 章

　　碧翠丝打出名声后，没人再敢招惹她。
　　但她干不惯杀人越货的行当。
　　前段日子从送上门的敌人那“接收”来的“合理”收入很快花没了——来打劫她的，身上本就也没几个钱。
　　她尝试了一些“运气类”的投入，结果是赔光了身上最后一顿晚饭钱。
　　事后，她又尴尬又气恼，在心里骂了自己“愚蠢”。她决心，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触这类买卖。

　　地下世界，丰富多彩。
　　她接触了很多从未见识过的娱乐。
　　有阵子她很喜欢去酒馆，看一新秀机械舞娘跳舞。
　　那舞娘很漂亮，舞跳得极好看——私底下也极不开心。
　　碧翠丝对她着迷了几天，帮她打发了好几个跟踪狂。
　　有阵子她又沉迷于在无人大楼错综复杂的粗壮管道和废弃钢架上来回攀爬，她发掘了自己肉身的不小潜力。
　　还有一阵子，她默默坐在无人角落，忧心忡忡——她那时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绚丽缤纷、不断变换的彩色极光。

　　一天，她一个人在澄金的天幕下静静发呆，手中把玩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透明刀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暗自捏紧了利刃。
　　“……”
　　一个男人坐在她身边，和她隔了一小段距离，像她那样把脚垂下，侧头看向她。
　　碧翠丝有些紧张。

　　“你们为什么跟踪我?”过了一会儿，她决定先发制人，冷然问道。
　　“你为什么跟踪安娜?”男人脸上流动着一种奇怪的神色，似是亲切又忍俊不禁，“你还打伤了我们的人，好几个。我们可是来和她接头的。”
　　碧翠丝猛地扭头，对上一双金色眼睛，比以往所以极光都亮眼夺目。
　　她心跳如鼓，大约是恐惧，几乎立马想从这高楼跳下去。

　　这个男人，自然是伏蒂涅。
　　然而，当他近距离看到她小巧而苍白的整张脸时，神情陡然凝固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我是不是认识你?”

　　言语相撞间，碧翠丝脸上已“扒”的一下，流下一行泪。
　　她心里涌出尖锐的疼痛，前所未有的委屈像刚烧开的热水，源源不断地往外咕嘟。
　　伏蒂涅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哭完，又轻轻问她：“眼睛……怎么回事？”
　　“被一个长毛疯子挖走了……他敲诈我。”碧翠丝说，伸出手腕，“但我得到了武器。”
　　干结的泪痕在她脸上凝固成浅浅的印迹，她右边空洞的眼眶如同干枯的血湖，不时闪着紫色、蓝色、绿色光点的细密电线搭在眼眶边，微微探出，像被切断的神经。
　　她用仅剩的眼睛盯着伏蒂涅：“我认识你。”
　　伏蒂涅点点头：“你认识我。”
　　她往左边挪了挪，挨着他，好一会儿：“我饿了。”

　　伏蒂涅带着碧翠丝回到临时据点。
　　她狼吞虎咽，没管任何窃窃私语。
　　有人想和她打招呼，却在看见她模样时后退好几步。
　　她知道自己模样可怖，但心里难免郁闷，几次之后，她决定除了伏蒂涅，谁也不搭理。

　　一墙之隔，伏蒂涅那伙人在拍桌子吵架。
　　怎么都不会避人呢？何必这么光明正大?
　　不同于以往，碧翠丝感到忐忑，她担心自己留不下，又担心自己能留下。
　　嘴里的食物都没滋没味起来。

　　吵架声歇了。
　　莎伦娜第一个出来，轻笑着接近碧翠丝，问：“小孩，你多大？”
　　这个声音……是那言辞最激烈、语气最火爆的女声。
　　碧翠丝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才抬头看她，目光立马定住：“……不知道。”

　　这个女人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头发乌黑浓密，打着卷垂在腰间，眼睛黝黑晶亮，牙齿整齐，鼻梁高挺，平下巴，脸上挂着几分桀骜的笑，一身考究的黑色长裙，体态轻盈又舒展，施施然坐在她旁边。
　　她手持的烟斗很旧了，但保养得当，烟雾随着她的吞吐缓缓升起，萦绕在两人之间，给她添上几分古朴、神秘的气韵。
　　“怎么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
　　碧翠丝总算垂下眼，停顿了一会儿说：“按我的出厂日期来算，我械龄四个月左右。”
　　莎伦娜神色一僵：“……叫什么名字？”
　　碧翠丝看她一眼，从衣服内衬里掏出蓝皮证件，递给她。
　　“我是合法的。”
　　她这时还不知道，这合法证件在这群人眼中最不合法。

　　莎伦娜随意翻开，看了看：“据我所知，你已经被通缉了。”
　　“曾经。”她从善如流。
　　“犯了什么事？”
　　这让碧翠丝犯了难。
　　通缉文书上，倒是列了她好几条罪名。她匆匆一瞥，没记住几个，只立马愤怒又轻蔑地在心里反驳“无稽之谈!”，但她也不免惴惴不安：难道她真的不知不觉间犯了那么多事?
　　她只是逃走了呀。
　　这时被问起，她不知道怎么答。

　　“不知道。”她声音小了一些。
　　“怎么到这里来的?”
　　“逃过来的。”
　　“怎么逃的？”
　　“跑啊走啊，就到了。”

　　女人被逗笑了：“小姑娘，你驴我呢？像你这种新鲜出炉的型号，正式投放社会之前有半年的秘密观察期，你不会不知道吧?6月26日到29日，你被发现，查找不到行踪痕迹，触发红色警告。29日下午2：00，你被定性为失踪。晚上19：00，就被改为叛逃。隔天，封锁令和通缉令就被传达到整个西区最小、最远的关口，连地下世界都有所耳闻。而你，在7月2号突然出现在西部边境地区，晚上，便顺利进入地下世界。这么熟练，一路畅通无阻，不能不让我怀疑——”
　　她猛地凑近了碧翠丝，眼神锐利，极度精明的神采在她脸上焕发出来：“你是个演戏的间谍。”
　　碧翠丝僵着一张脸。
　　“我们还得到消息，你在没‘出逃’前，可是当了几个月的秘密警察呢……”
　　说到“出逃”两个字，她的语气已然泄出几丝轻蔑，提到“秘密警察”时，更是陡然冒出几分杀气和掩饰不了的憎恨。

　　“什么观察期?”碧翠丝问。
　　莎伦娜一怔，积攒起的咄咄逼人立马卸了大半，她靠回椅背：“观察期，每个半机械人和机械人的必经阶段。你不会不知道吧？”
　　碧翠丝脸一抽。
　　她要是知道有这玩意儿，怎么也会多忍受几个月。
　　我说呢，通缉怎么追得这么快。她忽地笑了笑，没想到被这种荒谬的失误击败了。

　　莎伦娜匪夷所思地看着她：“笑什么？”脸又一板，语气僵硬：
　　“回答我的问题。”
　　碧翠丝撩起眼皮：“我不是间谍。”

　　最终，碧翠丝被收缴了武器，关了几天——说是关押，但她自觉待遇不错，单人独立的小屋子呢!
　　期间，伏蒂涅负责给她送饭。
　　“我以为你挺有话语权呢？”在隔绝屏障边，碧翠丝找他聊天，“怎么不替我求求情?”
　　“嗯?嗯……”伏蒂涅敷衍应道，拉来一板凳，坐在她对面，聚精会神地读着手中一破旧小册子。
　　碧翠丝不知怎的，觉得他身形瘦削得厉害。
　　“我怎么叫你?”碧翠丝问他，“不能总这么‘你你你’的，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别这样。”他说。
　　她抬起脑袋：“哪样？”
　　“……”
　　他疲惫又复杂的眼神落在碧翠丝脸上，像一场凉雨。
　　丝丝缕缕的冷气扑面而来，她不禁缩了缩脑袋，避开他的眼神，也不再问东问西。

　　“你认识她。”
　　这笃定的语气定住了伏蒂涅的脚步，他缓缓越过她，走到床边，把手中的小册子放在枕下，靠在书桌上，环抱双臂，用一种冷静的眼神望向踏进他房门的莎伦娜。
　　“不必关门。”
　　“怎么，怕误会?”她冷笑一声，不只把门关上，还“啪嗒”一下，锁上了。
　　“不想雷伊找我麻烦。”他冷淡地说。
　　“正好，我对你没那个意思，对雷伊更没有。”她走到窗边，静静靠着，终于显露出几分疲惫，花花绿绿的光印在她立体的脸上，如同一副油画。

　　“看来你不像我想的那样，这十年来，日子过得还不错?”她眼角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眼神像刀子一般刮向伏蒂涅无动于衷的脸。
　　“你变了，以前那个嘴上从不饶人、下巴抬上天的混账哪去了？”她恨声问道，“说话!”
　　伏蒂涅挑了下眉：“你也是，脾气越来越火爆了，佣兵女王。”
　　“别那么叫我!”她厉声道。
　　“小娜，”伏蒂涅当即改口，摸出一支烟，点燃，递到她跟前，“消消气。”
　　她扭头看他，脸色稍微和缓，稀奇道：“你怎么还有这东西……还是这个好，劲儿大。”
　　她赏脸接过，抽了一口，吐出，眉毛弯起，一个彰显愉悦的弧度。

　　“那女孩我这儿不留。”
　　“行。”伏蒂涅并不强求，鉴于碧翠丝失落期间的黑历史，能在莎伦娜这儿全须全尾的离开就已经皆大欢喜了，“我跟她一起走。”
　　莎伦娜听了，脸色极冷，用力把烟在窗柩边按灭。
　　窗户是木框，转瞬间被烟烫出一个圆而暴力的黑色烧痕。
　　伏蒂涅眉心一跳：“……做正经生意时可不雅观。”
　　莎伦娜齿间溢出冷笑：“您现在也学会顾忌他人了呀……”
　　“……”伏蒂涅谨慎地不再触霉头。

　　莎伦娜把火气硬压下去，心中翻江倒海，为伏蒂涅这不容置疑的声明。他根本不是来和我商量的，就是通知一声。
　　这女孩什么人?他女儿?她悄悄露出一点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即否定，不可能!他现在也是一副孤独到老的架派!我才不信他找到了一个对象!
　　她一时间也没话可讲。

　　开始下雨了。
　　良久，莎伦娜做了决定，冷声道：“走吧。你哪里是能强留住的人。”
　　伏蒂涅看着这位昔日好友，心中涌出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温声道：“一切顺利。不过我还是要多嘴一句，这次的交易对象要多小心，上次见了一面，我认为对方不怀好意。”

　　风把细雨吹进来了。
　　莎伦娜把窗户拉上，斑斓的色彩被隔绝在外。她艳丽的脸恢复了本色，眼里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放心。这次生意怎么也不能出差错。做完够我们好好歇一阵儿，我可要好好快活快活。南区新出了不少好东西，你要是乐意，去那边玩玩。这边规矩太多太大，我不愿意久待。”
　　伏蒂涅笑着应声。

　　莎伦娜走到门前，刚要出去，一拍脑门：“……差点气忘了。”
　　伏蒂涅已经挪回到床边，抬眼看她，眼神里透着疑惑。
　　她“蹭蹭蹭”走到床边，手目标明确地伸进枕头下，摸出那本小册子，扇了扇：“违禁品。”
　　伏蒂涅作势要夺。
　　她“哎”一声，拿小册子拍拍他胸口：“只是提醒，别上那些理想主义者的当!这册子，那群所谓活动家塞给你的吧？我可告诉你，只是恰巧顺路罢了，就这么些缘分。别掺和进他们的事。一个月前，上面刚处死了他们一个同伙……”

　　什么样的人才敢公然忤逆这最大的势、最强的力，干一些复古主义的行当?
　　要知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定局已成定局，他们那群人要走的必然是死路，他们要入的局必然是死局。
　　莎伦娜是个现实主义者，信奉金钱、利益，讲几分义气，但绝不傻气。

　　她声音压得更低，伏蒂涅不得不费力去听：“……虽说咱们干得也不是什么正经行当，但比起那群刀架在脖子上还哈哈大笑的疯子们还是正常不少。他们干的事，一定会掉脑袋。别被花言巧语迷惑了心志。听见没？”
　　伏蒂涅避开她的视线，一言不发。
　　“伏蒂涅!”她提高了声音，“我拿你当朋友，才这么提醒你。我不会干举报的事，没那么没良心。但你，绝对不要掺和进去!明白吗？”
　　“我有我的路要走。”伏蒂涅只好说，“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觉得我会那么不理智吗？”
　　“谁说得准呢？”莎伦娜淡定回道，语气恢复了正常，“不跟你说了，老娘还有大钱要赚。”
　　“哼”了一声，把册子往桌上一拍，扭头便走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据点只剩下他、碧翠丝和老板三个人。
　　碧翠丝正吃着早饭。
　　小孩样。
　　伏蒂涅等着她吃完。
　　他从老板那里接过莎伦娜友情提供的物资，翻了翻：两张身份卡，几沓地下通用货币，一只枪，还有碧翠丝的……武器，以及一张手写便条——
　　“好好活着，混账!”
　　这张牙舞爪的字迹恰合莎伦娜的性格。
　　伏蒂涅不禁笑了笑。
　　“走吧。”他喊上碧翠丝。
　　她戴上眼罩，问这个既熟悉又陌生、却让她打心底盲目信任、抛却警惕的人：“去哪儿啊？”
　　“走一走，看一看。”他答道。

　　碧翠丝心中涌出一股陌生的期待，她情不自禁咧开嘴角。
　　哈，走一走，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