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48、第 48 章

　　来人长着一副饱满圆柔的和善面孔。
　　她身材欣长，个子很高，衣着简朴干练。脸上泛着些许细纹，眼神晶亮，面容上洋溢着的热情让她显得神采奕奕。
　　她身上既没有装腔作势的气派，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只静静地站在原地，便给人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的周身环绕着稳重、可靠又亲切的氛围。
　　年轻摊主紧紧跟随着她，它怀中的小狗也乖巧地盯着她的下巴。

　　她站在碧翠丝面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笑容满面地冲她伸出一只手：“你好，奥利菲尔，你可以叫我菲尔。”
　　菲尔……碧翠丝反应了一阵儿，略显生疏地搭上对方的手——手掌很大，手心很软、很暖，皮肤并不细腻，有些地方生着粗糙的茧。
　　碧翠丝的手在菲尔手中像一块苍白的冰，后者又握了握，似乎想给她烙下几分慷慨的热量。
　　碧翠丝收回手，蜷缩了几下手指。

　　她的心情很复杂。还做秘密警察那勾当的时候，在数以千计需要牢记的“联邦文明之害虫”的头像中，她还记得这张脸。
　　碧翠丝对来人的身份心知肚明，瞥了一眼身边的伏蒂涅：他怎么想的?把我带到这些人面前?

　　菲尔愉快地看着她，笑着说：“看来你知道我。”
　　“……您很有名。”碧翠丝面色复杂。
　　此人悬赏金额位列西区通缉榜单第三名，是她昔日导师茶余饭后不断提起咒骂的高频名讳之一，有一颗十分金贵的脑袋。
　　或许是她的表情很有看点，菲尔笑得更开怀了。

　　碧翠丝看着她笑，想了想，也扯扯嘴角，因为违背本心，活像一个冷笑。
　　而此人则伸出手，迅速扯了一把碧翠丝的脸颊。
　　碧翠丝大惊失色，连忙退后，喊道：“你干什么？”
　　“小可怜。”她怜惜地说。
　　碧翠丝摸着脸，尴尬地看着她，然后看向了伏蒂涅。
　　菲尔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伏蒂涅，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和锐利，几乎如同审视。

　　伏蒂涅莫名其妙：“聊你们的啊。”
　　碧翠丝张大了嘴巴：“你带我来的。你不介绍介绍吗？”
　　“难道你们不是互相知根知底吗？”伏蒂涅挑起眉，“或者说，互相都知道了有关对方的关键信息，你没想法?”
　　他问碧翠丝，转而又对菲尔说：“还是她不值得你们多花些心思、多费点儿口舌招揽?”
　　菲尔笑了：“只是对您有顾虑罢了。您不会插手吧？”
　　“什么？”碧翠丝糊涂了。
　　难道我还是被卖了?她惊慌失措地想。

　　“不会。”伏蒂涅说。
　　碧翠丝恼怒地看着他。
　　“那就行。”菲尔长舒一口气，殷切地盯着碧翠丝，“我们是地下反抗军。我知道你这几个月来的经历，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
　　碧翠丝回过头，张了张嘴巴：“……我们曾经是敌人。”
　　“现在不是了。你的行动证明了你的态度。”
　　“我还正被通缉。”
　　菲尔笑得愈发灿烂，甚至有些骄傲：“知道，悬赏金可高了。不瞒你，我们都被通缉着呢。”
　　“我对你们并不太感兴趣。”她更慌张了。
　　“说实话，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不得不说，很有些挫败感。”菲尔目光如炬
　　“但我们首先，拥有共同的敌人。这难道不值得你仔细考虑一下，加入我们吗？”
　　“就因为这个?共同的敌人?”碧翠丝依旧不太信任，“但我们也未必是朋友吧。”
　　“你只是对我们缺乏了解。”
　　接着，菲尔详细介绍了反抗军的组织架构、力量分布、武装配备、势力范围以及他们的口号、目标、志愿和已取得的成就。

　　“……总之，我们的事业是充满光明的，前途无量的，符合那些为数众多的受压迫的机器人、半机械人和底层原生人应得的利益。我们因为他们聚集起来，为他们伸张正义。难道，你在人生的前——”她停顿了一阵儿，打量着碧翠丝，似乎在估量着什么，然后才继续道，“前十几二十年，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过着某种难以忍受、毫无希望的生活?没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哀、恐惧甚至是绝望?你难道没有目睹过周围人群的麻木、辛酸和愤懑?你不觉得自己和他们值得更好、更多?难道你从未因为自己或者他人有过某种反抗的冲动?”

　　碧翠丝抽动着嘴角：“……我自身难保。你还在对我说这些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你只是需要引导。我们会成为你的朋友、你的导师、你的同伴。你不会再孤单。”
　　“可我并不觉得孤单。”碧翠丝被说困了，她垂着眼，不看似乎把自己说激动了的菲尔。

　　伏蒂涅看向她，对明显有些失望的菲尔说：“……你还有话可说吗？”
　　菲尔犯难似的闭上嘴。
　　那年轻摊主有些忿忿不平，小狗也哈起气来。
　　“思想罪。”碧翠丝瞪了小狗一眼，突然道，“这是你们这种人的通用罪名。我也算是领教了一番你们的思想轰炸。”
　　菲尔一愣，神色第一次出现了勉强，她苦笑道：“不久前，我们一位在西区活动的同伴被处刑的消息传了过来。我们收到了现场的视频和照片，听了他的遗言。而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注意到你也在现场。所有人都狂热地紧盯着处刑台，只有你一个人低着头，兴致缺缺。我从哪个时候，看出了你的厌恶和你的良心。我认为自己不会看错人。”
　　那年轻人惊讶地看着她。
　　碧翠丝抬眼：“……照片和视频?既然你们渗透得如此深入，为什么不救他?”
　　菲尔的笑容愈发苦涩，神情甚至有些恍惚：“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个人选择吗？碧翠丝挑起眉毛，所以你们便放任他选择去死了？
　　空气中一时间有些安静。

　　伏蒂涅开口了：“我很惋惜，并且真心感到抱歉。我不觉得你们有罪。更别提什么思想上的罪名了。相反，我感到你们似乎在做一份高尚的事业，被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驱使着。不得不说，我有些敬佩。”
　　碧翠丝转头，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你——干什么如此恭维这些人?
　　伏蒂涅目不斜视，真诚地看向菲尔：“我很感谢你们愿意考虑让碧翠丝加入，并真的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付诸行动。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们如此雷厉风行，又如此朴实无华。可惜的是，碧翠丝实在缺少觉悟。”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
　　碧翠丝脸拧成一团。
　　“没关系。”菲尔和气地说，同时显露出几分自豪，“无论如何，我们对自己要做的事是坚定不移的，我们真心希望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碧翠丝的经历很特殊，我们对她的出逃经验很感兴趣，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天罗地网一般的追捕下，全须全尾地逃出来的。可惜了……”
　　哪有那么夸张?碧翠丝尴尬地想，摸了摸自己的眼罩，这真是把我妖魔化了。
　　接着菲尔爽朗一笑，摇摇头：“按碧翠丝的表现，我们也强求不过。”
　　“不过，伏蒂涅，”她话锋一转，“你真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年轻摊主神情一变，和小狗同时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伏蒂涅忽地笑了，碧翠丝惊奇地看着他脸上的弧度。
　　“您也已经知道，我有很重要的私事要办。恐怕没有多余的心力为你们的伟大事业做贡献。况且，就算我此时说要加入，也未必显得忠诚，因为不够专注，也无法专注。”伏蒂涅诚恳道，“您别开玩笑了。”
　　菲尔的目光在伏蒂涅和碧翠丝之间来回转动，良久，长叹一口气：“算了算了……唉……人啊，总要允许期望落空。”
　　她站起身，冲年轻人和狗一挥手：“走咯。”

　　目送两人一狗大咧咧地离开之后，碧翠丝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桃子味果汁喝光了。
　　“这些人真令人感到压力。”她指责伏蒂涅，“你竟然要把我转手给他们?”
　　伏蒂涅吐出一口气：“你别这么说话……如果你跟他们走，未必不好。他们走的是一条正确而艰辛的路，而且他们一定会成功。你的身份，在他们那里，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自由更高贵。”
　　“高贵?”碧翠丝挑眉，“他们说不分高低贵贱呢？”
　　“但在其他地方，都是低贱。”伏蒂涅残忍地指出。
　　“……啧，怎么对着我就不能说几句好话呢？”碧翠丝岔开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打趣伏蒂涅刚才的表现，“我是真不知道你话还能说得那么好听，真不是恭维?他们人都走远了，你不必说违心话了吧。”
　　她总觉得此人不该如此。
　　“不是恭维，”伏蒂涅认真道，“你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碧翠丝的思绪突然闪回到之前发生过的一个片断，那时，她还在唐璜和阿索身边——

　　“她能成什么气候?”阿索问，又自己答，“她成不了什么气候。”
　　请辞秘密警察这差事后，碧翠丝再次听见阿索不屑的评价。
　　碧翠丝木着脸，心里一滞，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她竖起耳朵听，仔细琢磨自己目前的情绪，认为自己既不难过，也无愤怒。
　　她怀着一种挽尊般的轻蔑想：他哪够资格预言我的前程?
　　唐璜一贯保持着沉默。
　　“她什么事儿也不乐意做，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都只她自己说了算。”阿索十分不满，“说不干就不干，和我们商量了吗？”
　　“……我们最近也有很多事要忙，确实顾不上她。”唐璜说。
　　“我们是在为她殚精竭虑，”阿索强调，“她却对我们爱理不理，好像我们欠她一样。你指望不上她，好言好语说话都不能，更别提感激我们了。瞧着吧，她会是个混吃等死的‘人才'!”
　　唐璜这次沉默了更久。
　　“难道我们做的还不够多吗？”阿索问他，“她还会主动和你说话吗？她有和其他任何人提过我们吗？她有分给我们哪怕一个证明她在意的眼神吗？你头疼或者我受伤的时候，她说过一句关心的话吗？”
　　碧翠丝越听越心累：阿索的需求真多、真表面、真……唉!想听这些话找专业护理机器人去呀！我没提过让唐璜少喝酒吗？我没提醒过你一切小心吗？要么我行我素要么不可避免，怎么还怨恨上我了呢？

　　黏稠消极的指责和不满弥漫在房间内。
　　不久，唐璜拉开门。
　　碧翠丝感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没有抬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看书。
　　他没跟她说一句话。
　　那是碧翠丝下定决定离开的倒数第四天。

　　此时此刻，碧翠丝难以自制地一遍遍在心中重复阿索那句断言。她想起自己在任务地点的奔波，想起那个被斩首的头目，想起那场冲天火灾，最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想起只有几面之缘却事实上拯救了她的提图斯……
　　“因为什么？”伏蒂涅的追问将碧翠丝的神思从一种深刻的空洞感召唤回来。
　　她脸色忽地极差：“因为，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坏人。别让我待在这么高尚的队伍里面，我只能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高尚，实际我却卑劣得不能再卑劣了。我宁愿做一只真实的虫豸，这就是我目前的选择。”
　　伏蒂涅看见她瞬间跌入自厌的深渊，徒劳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对碧翠丝此时的绝望一筹莫展，设法拯救又未免自大——太瞧得起自己，太瞧不起碧翠丝。
　　她不需要拯救。伏蒂涅如此安慰自己。
　　她也无法被我拯救。伏蒂涅这般痛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