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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我真憋屈死了!”阿索手舞足蹈,气愤非常,“我怎么惹到她了?问话不回,说话也不搭腔,每天睡到中午甚至下午,喊也喊不起,我也没说什么!她怎么就不搭理人呢?”
      唐璜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或许你的关心,在她看来是责怪,只会让她厌烦。他暗自心想。

      一墙之隔,碧翠丝正津津有味地拜读德尔胜·李的伟大传记,假装听不见阿索的控诉,甚至在听到他接连叹气时,愉悦地勾起唇角。
      一种恶劣的快意,徜徉在她心中。

      “说实话,她那种情况,不想干那事可以直说!我也不是料想不到。但起码乖一点儿,对我态度好点儿,成天对我阴阳怪气!我欠她的呀!?”
      那事指的是秘密警察的行当,阿索引荐了碧翠丝。
      刚开始,她干得出人意料的好——审查档案、校对记录、上门探查以及秘密审讯都很快就上手。
      但只几个月,她就十分抗拒,并就此对这份工作及他,产生某种轻蔑和憎恨。

      真不识好歹!有人这么评价。
      也是,碧翠丝心里承认,我的确不识好歹,但我真心对所有类型的控制都不感兴趣。
      和机器人例行聊天没什么,安抚新鲜出炉的半机械人也没什么,审判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和半机械人更没有问题……难的是,和众多思想劈叉的人类、高智能机械人以及反社会半机械人斗智斗勇。
      她不能不说,自己相当一些时候,都很能理解他们稀奇古怪的理念——每一个“有幸”被秘密审讯的人都是大思想家、大理念家,煽动、鼓吹、拉拢……干的得心应手。
      可惜,这些都没办法真正打动她。

      直到,一个神采奕奕的大行动家被秘密处决。
      在此之前,碧翠丝工作的机构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大清洗”活动。
      作为新人,本着受教育的目的,她在现场观摩。
      这位大行动家在死亡面前露出令人惊诧的从容不迫。他高大精瘦,披枷戴锁,衣服破旧,满身鲜血——审讯后的普遍样貌,眼里却仍缓缓燃烧着热情的火焰,亮得出奇。
      观摩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审判者宣判罪行的声音将这些声音镇压了下去。
      人群中流淌着冰冷的寂静。
      带教老师站在她身边,啐了一口,满怀憎恨地盯着那人被斩首:“这种人最难办了。你可以说一千句话,但只要做一件事。等着你的,必定是断头台。言语可算作空谈,实在的行动才真的难办!”
      碧翠丝并不想目睹这古典处决的过多细节,闻言不禁抬眼问道:“他到底干什么了?”
      “走私、非法集会、恐怖袭击……你能想到的坏事都是他带头干的。”她的导师恨恨地答,“纠集了一帮边缘人,喊着‘现在是过去,过去是未来’的所谓大活动家!实际不过是一群反社会土匪罢了!还不是被我们逮到了!”
      这冰冷的嘲讽和自得没让她心里有半分波动。
      口号、呼号、诡计、尝试抑或是在炽热的理想下进行的战斗,对她来说,别无二致。
      不过是立场不同的人各说各话罢了。

      过了一会儿,碧翠丝谨慎地问:“他……是机器人吗?”
      这是个敏感话题。
      她的导师神色一变,嘴角抽动着,脸上浮动着深度憎恨和愤怒:“很不幸,他是个人类。这简直是耻辱!”
      “……”

      碧翠丝合上书,走到他们谈话的门前。
      “我真的很愁!”阿索还在抒发胸意,“她一天天抱着本书,死气沉沉,对我爱搭不理,表情都欠奉的模样!我活该受这个罪吗?我跟你说,她我是管不了了!”
      唐璜避开阿索甩动着的手,指着脑袋:“她这两天正难受着,不想搭理人也正常。”
      “……又头疼!”阿索声音蒙上了一些忧虑,“怎么老这样,该给她找个医生了。”
      “我怀疑是……”唐璜并不说完,用手指向桌角的一张脑部照片,盯着阿索,见后者恍然大悟,才收回手,“能帮她的,已经没了。”
      阿索长叹一声,头一回因为手下人的办事效率而懊恼不已。
      碧翠丝敲敲门,随后推门进去,她无声地盯着两人 。

      阿索仰着头,谴责地看向他。
      唐璜依旧光彩照人。
      他实在不容忽视。碧翠丝想,叹了口气,为自己接下来可能伤他心的话感到愧疚。

      “我要离开。”唐璜听见她说。
      “去哪儿?”唐璜按住明显要“大发雷霆”的阿索,很平静地问。
      “不知道,但我想走一走,看一看。”她也很平静地回。
      阿索的表情已经在骂她了。
      “你在发疯,自不量力。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你要离开的路,寸步难行。”
      “我不在乎。”她说,“我不在乎,怎样都行。”
      受苦、受难、受罪……什么都行,只要别让我在这麻木的深渊里越陷越深。
      “不可能。”唐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要真想走,不必说这些话。”
      她有些恼怒:“我只是不希望你对我的遭遇感到愧疚。”
      “有我的许可,你的遭遇就和我无关了吗?”
      “起码不会是你一时不察,没看管好我。”
      我毕竟是你的半机械人。她想,名义上。
      “你只是寻求自我毁灭,对自己的独立毫无信心。你想和我割席断交,一时冲动。因为你觉得,不使自己跌到谷底,你就永远没法站起来。”唐璜叹息着说,“何必?”
      “我有自尊。”
      “不过是自恋和自负。”
      她突然恼怒非常:“用不着你告诉我!”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些?”唐璜冷冷淡淡地反问,“不是想听我说这些吗?还是,你以为对自己那些无情但正确的批评只有自己心知肚明?我同样清楚你是什么人。”
      “我想要尊重。”
      “你知道那不可能。”唐璜清晰的话语钻进她的耳朵里,“借我的势怎么你了?我都不介意什么,你又何必?我对你也有所图,你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其他随便你。别陷入那种被迫害的妄想,这不丢人。”
      “我不想被评判。”她开始泪眼婆娑。
      “有时候,该学会接受现实。”唐璜语气缓和下来,“我并没有评判你,其他人更没有资格。学会忽略别人的嫉恨,做好你自己的事。回去吧,你挺适合秘密警察那份工作。”
      她愣了很久,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唐璜头疼地按按额角。

      三天后,碧翠丝失踪的消息就由惊慌失措的阿索带给他了。
      唐璜的头疼病又犯了,同时惊讶于她的决心和勇气。仔细回想了两人最后一次谈话,没从当中挖掘出促使她离开的诱因。
      他自认把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是什么将逃离的勇气注入碧翠丝永远游离不定、茫然无依的心脏中呢?
      他暂时不得而知。

      阿索对碧翠丝的逃离展现出惊人的怒意。
      他几乎发了狠地要找到她,对她的情绪从怜爱的疼惜变为酷烈的厌恶和极度的轻蔑,他几乎觉得自己被背叛。
      唐璜对他的劲头感到陌生,规劝了他几句,“人各有志”云云,被他蓬勃的怒气全赶了回来——“她能有什么‘志’”
      于是唐璜也不再管这事。

      和那个人最后一丝牵绊被极具主动性的逃离切断后,唐璜忽然发现轻松不少。
      他把这归结于与那人,重归于好的最后一丝可能性的彻底破产。
      这种确定性让他抛却幻想,继而专心致志地继续自己应有的人生,开展他腐朽而轻而易举的辉煌事业。
      他重新开辟了自己的商业帝国,“商人本色”,他何必亲自掺和进高文那些“正事”当中?没什么钱摆不平的事。
      想想他为留住碧翠丝做出的妥协,他简直觉得可笑。
      高文对一无所有的他真是在逗着玩。
      在这件事上,他倒真是显示出一个慷慨光辉的长辈对头脑发热的幼稚小辈的关怀来。
      他冷漠地想:真希望碧翠丝是自己逃走了,而不是被秘密逮捕而后销毁,这可是没人庇护的半机械人在西区的普遍命运。
      他轻松快活极了。
      真的。

      半个月后,仓皇逃窜的碧翠丝一瘸一拐地潜入边境的地下城。
      她真要感谢提图斯留给她的遗产,让她从自己半钢铁大脑中随时调取需要的信息。
      最开始那几天,她几乎被自己脑中随时随地冒出来的信息折磨到发疯。
      后来,她慢慢学着不予理会那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专心致志整理一些她尚能看懂的部分。
      其中,就有西区整个地下网络的地图。

      她跌跌撞撞、摸爬滚打,期间绝望地遭遇了第二次打劫。
      第一次,她付出了一只眼睛。
      这一次,她拥有了反抗的资本。手腕上的利刃让她轻而易举地获得胜利。
      她懒于乔装,但不得不做。久而久之,就打出来了名气。
      地下居民朴素的价值观里,她是个抬手间就能杀人于无形的鬼魂——
      “抬抬手,人就‘啪叽’——死了!真邪门!”
      稍微有点见识的,则认为她持有某种先进而厉害的武器——具体是什么,讲不清,毕竟没被公开过。
      只有极少数消息灵通的,才知道她的来处。
      她也才知道,自己被安上了叛逃、盗窃、携带机密和危险武器的罪行,正被通缉着呢!
      在这危机四伏的处境中,她反而萌生了熊熊斗志和生活的热情——知晓自己有着为数众多的强大敌人和高昂的悬赏金,她简直为自己感到骄傲。
      这不理智的热情让她时不时放声大笑。
      她以为自己需要自由,没想到她真正需要的是敌人。
      她对自己做出逃离的决定感到前所未有的正确。

      2346年8月,地下世界和地上完全不一样的气候。
      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
      据说,旧东区派来了一批活动家,帮助建设西部地下世界。
      地下居民的反应各异——不久前的“大清洗”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
      他们心想着:再好能好到哪里去?但是话说回来……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最终,一种好奇的情绪点燃了空气中的冷寂,使其逐渐热切起来。

      碧翠丝嚼着一只地下世界流行的小糖棍,饶有兴趣地听着一小走私贩绘声绘色地讲述牺牲“活动家”的风采:
      “我从未见到过那么不同凡响的人!真可惜,没能再见他一眼!”
      她想起那位前导师口中的“反社会土匪头子”——在这些人口中是“慷慨就义”的活动家,心里涌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看来他的死已经成为一种神话。
      她几乎有点儿惋惜。

      与此同时,伏蒂涅经历了几个月以来的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地越过西区边境地区。
      他目光沉沉,用粗糙的手擦了擦脖子上土黄色的铁片,轻轻应了声同伴的呼唤。
      他跟上去,正式涉足了这片完全陌生的西部地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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