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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我的心脏不舒服。”
      “怎么?”阿索推了一杯水在她面前。
      “跳得太快,我感到……可怕。”碧翠丝拄着头,疲惫坠在她瓷白的脸上。
      “因为补充剂吧,它是有些副作用。”

      她的头发冒出短短一茬,绒毛一般,看着软,摸起来扎人。
      阿索探究地盯着她:“唐璜跟你说什么了?”
      这句问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灵的浊水湖泊中,荡起一股厌烦。
      她的目光从镜片下探出来:“他让我去见个人。”我不想见任何人。
      “谁?”阿索警惕地问她。
      “席尔维·杜勒,”她闭着眼答,揉搓着眉心,“你认识吗?”

      良久,她没听到回答,只好不解地抬眼,见阿索愁眉不展,浑身上下被一股纠结劲儿缠绕着。
      他像根绷紧的皮筋。
      她突然兴味盎然:“你陪我吧。今天下午2:00,泰尔路旁边的咖啡馆。”

      席尔维静静地观察着碧翠丝。
      他捧着杯子,心中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因对方的巨大变化,催生的不安。
      虽然她失忆了,但并未彰显出以往没有或没来得及表现出的性格。例如,温柔善良、易于相处……她无动于衷的语气,紧紧包裹着的姿态,以及隔绝一切的眼镜,让他精心准备的开场白,派不上半点儿用场。
      更别提,阿索像个监视器一样坐在一旁。
      他富有存在感的目光,更让席尔维坐立不安。

      碧翠丝心里很慌。
      这个席尔维的眼神,充斥着冷冰冰的剖析,没半点彰显在乎的温度,让她觉得畏惧。
      她慢慢握紧拳头,压着膝盖,肩膀紧紧绷着:“你……”
      席尔维等着她开口,却没听见下文。
      碧翠丝像个被关了太久禁闭的孩子,谨小慎微地动嘴,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你怕我?”他皱起眉,“为什么?”
      “……”碧翠丝嘴巴抿紧了,竟然露出一副倔强的神色,她在镜片后瞪视着席尔维。
      过了一阵儿——
      “……我不想要过去。”
      她低声说,然后塌下肩膀,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真心话。
      到你了。她想,我等着你的“审判”。

      然而,席尔维一下子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没做好准备告诉她一切。
      但接下来,他还是出于应有的良知,说了几句动听的话:“没关系……你不记得我,这很正常。见到我没反应,也不奇怪。我来见你,不是来叙旧的。如果你对过去不感兴趣,我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阿索闻言,诧异地瞥他一眼,心想此人经历了什么,才学会这样惺惺作态。
      碧翠丝也惊讶地抬头,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感激的光芒。

      这神色让席尔维在心里扇了自己几巴掌。
      不是在跟我装相?
      她为什么这副表情?
      这不正常。一个失忆的人,哪怕粉身碎骨,也总会千方百计,寻找自己的过去,哪怕过去一无是处。现在,过去可是找上门来了。为什么她不要?
      席尔维沉默了片刻,心里涌上几分不安,向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其实,我的过去不重要。”她笑了笑,放松下来,“像你们这些……认识我的人,知道我的人,都好迫不及待,等着我去问,等着告诉我。于是我明白,我的过去不重要。况且,我不知道该问什么——过去是好是坏?我之前什么样子?性格如何?人品如何?是否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发现自己并不好奇。”
      席尔维无言以对。
      阿索的目光短暂地刺探了她一下,落到虚空一点。

      我并不被你们在乎,我也无法信任你们。她诚实而笃定地想,我被如此对待,并不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别人。
      我是别人和你们往事中的一部分。
      这个结论本身,并不令她难过,她甚至如释重负——判断自己之前从未和唐璜、阿索以及席尔维等人交情匪浅,她简直感到轻盈和快活。

      崭新的生活里,她开始学着摈弃自由和尊严——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它们。
      她告诉自己,你可以毫无愧疚地去过麻木的日子。

      “你为什么要见我?”碧翠丝取下眼镜,温和地问。
      来观摩我过得如何?
      “我……”席尔维顿住了,“我本打算告诉你真相。”
      阿索坐直了身子。
      “真相?这么严肃的词?”她忍俊不禁,开玩笑似的问,“那真相可怕吗?”
      “可怕,并且有些悲惨。”席尔维怜悯地看着她。
      碧翠丝的笑容逐渐消失了,眼睛泛上一层酸意,嘴角颤抖着:“这样啊。”
      她深吸一口气,耸起肩膀,戴回了眼镜。

      “没关系……”
      “没关系。”她重申,扯起嘴角,“我不会追逐真相。我不想要可怕和悲惨。”

      不!不!不!
      某种痛苦的尖叫立刻从她脑海深处响起: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怎么能背叛你自己!你怎么能做出一副释然的样——
      几秒之内,她便冒了一身冷汗,指尖颤抖,心脏剧烈跳动着,一个声音正歇斯底里地发誓:
      不……我得搞清楚,我会搞清楚一切!我不要这种“真相大白”!我不要他们的同情!我不要他们告诉我的有关我的真相和我的悲惨!

      在两个人的紧盯下,她缓缓捂上自己的额头,僵坐着,使出浑身力气,压住心中来势汹汹的恨意。
      慢慢地,火焰缩小、熄灭……翻滚着的恨意融化了、坍塌了,变为她心上一块凝固的黑色瘢痕,坚硬、牢固,根系深深扎入心脏,难以拔除。

      这不明所以的恨意烧得她眼底发红,别人看了,却以为她在哭。

      阿索悄悄按上碧翠丝的肩头,感到她在手底下颤抖。
      别难过了,他怜惜地想。

      席尔维也怜惜又轻柔地看着她。
      他真心想恭喜她放下一切,重获新生,但心中对她的命运仍有疑虑,以致觉得自己明知一切却打着尊重旗号的一言不发,很是不妥。
      他最终给碧翠丝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那场事故没留下任何痕迹。

      席尔维路过神经机械研究所时,还在感慨这建筑的别具一格。
      真不愧是核心圈。
      但这气派和他没关系。
      席尔维要赶在高峰期之前,坐1个多小时的区域环城轨道,回到外围,去过虽受到严格管理但稳定又有保障的“模范生活”。
      他可能,要很久才会再踏足这里了。
      申请很繁琐的……他叹了口气。

      有些人匆匆一过,有些人留下墓碑。
      半夜,墓园。
      一个瘦小的黑影偷偷摸摸地,站在提图斯碑前,瞪了会儿照片上的人。
      这小子长得还不错。
      他最近手头有些紧,赌运也不好。不然,连他这向来不挑、心黑手黑的人,也不大乐意干刨坟这事。
      年纪轻轻地,得罪什么人了?真悲催!
      他感慨一句,又觉得自己也挺命苦,发愁地叼着烟,猛吸一口。
      烟丝飞快燃烧着,几点火星在这漆黑的墓园短暂亮起,乍灭,复又烧起。
      他终于撬开石板,下面就是骨灰盒。
      还算顺利。他松了口气,把骨灰盒端起、包好,起身背上——还不轻。
      他把石板原封不动地挪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回身拍拍墓碑,说了几句俏皮话,便像只老鼠一般溜出去了。

      一大早,唐璜顶着黑眼圈,来到提图斯墓前。
      他没从那数据盘里发现什么,里面只有照片,几乎记录了此人一生中所有自以为重要的节点。
      他无意窥探隐私,但以防万一,还是一张不落地看完了。
      没想到,你还有记录癖。看着提图斯阴沉沉的照片,他心想。

      过了一会儿,他的余光捕捉到碑旁白色石板上的一点干结的灰。
      他蹲下,仔细瞧了瞧——是烟灰。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席尔维,应该不会在这儿抽烟。
      还有谁会来这里呢?

      追逐谜团、挖掘真相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唐璜不是侦探,迟早会厌烦。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给阿索打了个电话。

      30分钟后——
      阿索撬起石板,忍无可忍冲他大吼:“你就!不能!找我!干点!体面事吗!”
      “术业有专攻,”唐璜离得远远地,“你做事我放心。”
      “别扯这些没用的!”阿索简直在咆哮了,“你给我过来!”
      唐璜慢悠悠踱过来:“我可不想看见——”
      “见鬼了!”石板一掉,阿索立马叫起来,“他骨灰呢?”
      “……你们把他火化了?”唐璜问。

      据他所知,提图斯是个传统主义者——希望自己的肉身慢慢烂在泥土里,而不是被封进小盒子,砌进水泥洞里。

      “不然呢?”
      阿索瞥见他古怪的神情,“啧”了一声:“人都死了,怎么处理自己的尸体,他又说不上话!不愿意也没办法!一把火,干干净净,又省心又省事。”
      未免太干净,唐璜心想,谁会连骨灰都不放过?况且,都成骨灰了,又能干什么呢?做纪念?当收藏?
      他摇摇头,觉得有些地狱。

      西区边境,某地下室。
      “欢迎回家……”一个男人低声道。
      他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缓缓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柔情地抚摸着骨灰盒。

      瘦小男子,杰瑞,小心翼翼咽了几口唾沫。
      他第一次和自己的雇主见面。
      这地方真偏僻啊,难找!
      这屋子真暗!霉味儿也大,又冷又潮,我都不乐意住……就这条件,付得起我的出场费吗?
      杰瑞胡思乱想,半天儿没听见人说话,越来越不自在,眼神乱瞟,又不敢抬眼。
      他等不及了,心里知道对方看不见,却依旧堆出一个笑脸,主动搭话:“您看,事情已经办好了。这报酬……”
      “拿去吧。”
      顺着这人手指的方向,他眼睛一亮,拎起鼓鼓囊囊的黑包,欢天喜地盘算着今晚到哪儿放纵一把。
      这趟值!太值了!他拍拍黑包,嘴上不住说着谄媚话:“谢谢您嘞,以后这事你尽可以来找我!下回八折!我是嘴也严——”
      “出去。”
      杰瑞立马闭嘴,点头哈腰,迅速地回到阳光下了。

      没了别人的聒噪,室内一时安静地落针可闻。
      “让你早点儿回来,你偏不听。这下好了,成了这样……”
      他的手覆在盒上,胸膛起伏着,想把那股难受劲儿消化进胃里,没能成功。
      于是这种悲惨的情绪让他想吐了。

      钢铁,钢铁,永垂不朽,永不腐化……
      钢铁,钢铁,永不退后,永不回头……
      他喃喃念叨着:“不过,我发现了你的‘女儿’……”他的手指划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双殷红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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