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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唐璜的耳边响起奇异的轰鸣,像是电与磁,从他的头脑里发出绵长细密的尖叫。
      他笑了笑,几乎觉得有趣,在心里计算着它持续的时间。
      它不是他的朋友,但他已经学会忍受,或者说,学着和它好好相处——无视它,调侃它,问它到底在提醒什么。
      他点起一支烟。

      这阵子,碧翠丝突然变得矫情,老是抱怨,总是喊疼。
      她的脑袋似乎拧着一根生锈螺丝,时不时被谁用力旋着,搅动血肉。
      她更加频繁地抿着嘴角,眉头紧锁,扭着皮肉,一副痛苦的模样。
      唐璜无法关心,于是敦促别人多关心她——阿索还算乐意。

      前几天,神经机械研究所门前堆满了花。人们自发放置,用来祭奠。
      几天之后,花败了。再几天,便没了。

      出于某些原因,那事儿被勒令不许声张,但人们往往都会知道,并猜测是哪位死者得罪了人,遭到报复;或者更干脆点,把它定位于恐怖主义。
      令人不安的谣言悄然在人群中传开,一时间甚嚣尘上,没几天又迅速隐没了。

      官方反应还算及时。
      调查、取证,惋惜逝者,最终把事情定性为一次令人痛惜的意外。

      期间,高文焦头烂额。
      他的政治生涯无法再容纳长久的、不可公之于众的污点。
      他假笑着面向公众“诚恳”道歉,做下一堆保证,许下一串承诺,谦逊有礼又不失悲悯地宣布此事“到此结束”。
      开始,反响自然不大好。但慢慢地,大多数人都会接受这套说辞,几声叹息后,就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人群“哗”的一下散开了。
      回到办公室,高文用力扯开领带,恶狠狠地想着唐璜:
      真会给我添麻烦!

      “你就天天……勾搭不同的人,”碧翠丝捂着额头,“这就是你的生活,对吗?”
      “怎么了,我只是爱和漂亮皮囊吃饭罢了。”阿索手里捏着一张名片,冲碧翠丝眉开眼笑。
      她难以理解这种“爱好”,不置一词,摘下自己的红色细框眼镜——刚配的,趴在桌子上,懒得回话。
      阿索继续喜滋滋地、满心雀跃地等待着刚认识的漂亮朋友。

      但约饭为什么要带上碧翠丝?因为暂行代管之职。

      “唐璜这几天在干什么?”碧翠丝问。
      “我哪儿知道?”阿索无奈,“你真该记着他的电话号码的。”
      她当然记得他的号码,但她不可能打。
      碧翠丝很是发愁,干脆闭上了眼睛。

      唐璜给提图斯献了一捧花。
      他墓碑上的照片实在有损他的生前形象——过于冰冷、严肃。要知道,提图斯大多数时候,可是个活泼、开朗的人呀。
      他站着,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这不像在祭奠,倒像在对峙。
      他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天开始下起细雨,朦朦胧胧地,给墓地罩上一层烟似的幕布。
      席尔维打着一把黑伞,远远地盯着唐璜,一脸怪异。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席尔维心想。

      重逢,冰冷的重逢。
      唐璜瞥见来送花的人,发现是席尔维,立马僵住了。
      他厌烦又困惑,目光穿过纱一般的雨幕,落在全身写满局促不安的席尔维身上。

      捧花多了一束,金灿灿地铺在灰色石板上,正在雨中颤抖。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来送花。”席尔维答道,“这位是我堂哥,有出息极了,经常从长辈那里听见他。没想到,英年早逝,出了那种意外。”
      “……我在问你为什么在西区。”
      席尔维停顿了一会儿:“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两个月前,他的父母终于攒够了信用积分,正式成为西部特别行政管理区的登记公民。
      他们迫切地把席尔维喊来。
      他孤身一人,毫无成就,还算年轻,没有污点。再沾上他们的光,席尔维便名正言顺地通过了身份筛查,跨过边境,进入西区,住进了安置“新”公民的小屋。

      这陌生而繁华的土地,果真能承载他的未来吗?
      席尔维惴惴不安,但终究来了,并在这段时间里,验证了他的疑虑。

      现在,他很惆怅。
      这惆怅在他眼里,并不见得是坏事。
      幸福总是在触手可及之际,最幸福。人大多数时候,都可能被一种朦胧飘渺的惆怅笼罩,极偶尔的时候,心里才钻出埋伏着的恨与愁。幸福的时刻呢,也有。然而接踵而至的,便是失去的痛苦。在莫名的痛苦席卷过后,人们才感到一阵儿一阵儿的绝望。
      现在嘛,他才只是哀愁。

      在西区的日子,席尔维心底总是响起呻吟。他身体健康,只精神上长了烂疮。
      他还不愿去治,即使自己都已经嗅到腐烂和恶臭。
      在他的意识中,他为自己辩护:我这才是一个正常人的表现呢!

      雨接着下,并不大。
      但唐璜早被打湿了,睫毛、头发上沾满细小的水滴。
      这场人造雨格外亲近他。
      “……需要我帮忙吗?”唐璜抛出橄榄枝。
      这个时间,还有闲心来墓地晃悠,他已判断出席尔维目前无所事事。
      “……哈,”席尔维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的现状由他一手造就,并不指望任何人搭救。
      他深陷泥潭,但没失忆。他的心志,被不上不下的境遇反复磋磨着,疲倦不堪又无奈至极。但他明白,胡乱作为只会招致更大的不幸。
      何况,朝他伸手的人是唐璜。
      这是个手捏鱼线、拎着鱼钩的魔鬼。

      唐璜狐疑地看着席尔维,后者脸上正弥散着一种晦暗不明的神情,让人一眼看上去,便觉得晦气。
      “我说真的,我可以帮忙。”
      “多谢了,”席尔维漫不经心地回道,“好心人。”
      唐璜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沉默片刻:“……他怎么样?”

      问出这句话时,唐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这是自他再见到席尔维起,就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是他一开始的目的。
      席尔维似乎嗤笑一声:“我怎么知道?我和他没联系了。您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用得着问我?”
      “我没你说的那么……”唐璜下意识反驳,“为什么不联系了?”
      “……”
      席尔维厌烦地叹气,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我现在很不体面。

      “你怎么还敢问起他?”席尔维沉默片刻,突然朝他发难,“你这种人,只会玩弄,只懂报复。你已经回到自己熟悉的华丽世界,还问起他干嘛?”
      唐璜无奈地看着他,深感无趣。
      我和他的事,哪里是你说得清的?
      “你为什么要招惹他?”席尔维语气冰冷。
      是他先招惹的我……唐璜委屈地想,他帮了我,不求回报,那怎么行?

      席尔维看着无动于衷的唐璜,几乎感到悲哀:“您没有心。”
      这话听不出来控诉,笃定得有些残暴。
      似乎是某种愤怒点燃了凉嗖嗖的空气,水汽被蒸发,太阳立刻出现了。
      日光照在两人身上。
      “不,我有。它还在跳动着。”

      席尔维收起伞。
      好一个人渣!他甩给唐璜这种表情。
      唐璜回以一个无奈的耸肩。
      “你为什么在这儿?”席尔维依旧不擅长展开话题。
      唐璜挑眉,指着墓碑:“同学一场。”
      “从没听说过。”
      “你们不熟。”
      这话没法反驳。席尔维默然以对,他的确不了解,两个人都是,过来送花,只是出于礼节。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立刻喜欢上了他。”席尔维说,“你懂得一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在一片荒芜破败中,看到一张清醒的脸的冲击感吗?他脸上的神情,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种正常、柔和的困惑,那种不令人感到冒犯的警惕。相当生动。”
      “你对我说这种话,合适吗?”唐璜语气微妙。
      “我不是你的情敌。”席尔维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不爱男人。”
      “是吗?”
      “……我说这些,只是因为我没法亲自对他说。”席尔维惆怅地拄着雨伞,“我做不到。”
      “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觉得……你能理解。”席尔维语气复杂,似乎自己都无法接受,他说出口的这句话。
      唐璜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想见杰米吗?”
      席尔维几乎控制不住,露出一点儿喜色:“她……她果然还活着?”
      “自然。”唐璜点点头,也笑了一下,“只不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席尔维的表情凝固了。

      临别之际,席尔维和唐璜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他更加痛恨唐璜,几乎可耻于自己的真情流露,但他需要见碧翠丝。
      碧翠丝?
      知道她的新名字,席尔维心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他最懂得这名字背后的企图——救赎和新生。
      和唐璜此人有半毛钱关系吗?
      席尔维气得头昏脑涨。
      在他内心极深处,一个冷酷、激烈又亢奋的声音已经开始嘲讽他:
      你知道!从你开始选择隐瞒的时候,你就成了帮凶!这叫什么?背叛!你却还假装情深意切呢!和始作俑者,和刽子手,亲亲热热!造就你罪过的,恰恰是你自己的愚蠢!你还能怎么面对他——
      席尔维哀嚎一声,使劲甩了甩头。
      在他见到碧翠丝之前,他实在需要心理建设。

      唐璜回到神经机械研究所。
      周围的人麻木又匆忙,像快速飘荡着的白色的幽灵。
      两个女人领着四个小女孩,在一层大厅等候着。
      一个西瓜头黑发小女孩,五六岁,迈着短腿,发出清脆响亮的笑声,扑倒在另一边的沙发上。
      她爬上去,坐着,扭着身子,不小心蹬到坐在旁边的男人,立马糯声糯气地说了声“对不起”。
      “没事。”那年轻人快速回道。
      小女孩随后兴冲冲地又爬下去,冲到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黑色柱状体面前,小手捧着它,环抱着它,垫脚,从它头顶的洞往下看。
      她的小脸刚埋下去,另一个编着头发的小女孩便着急地“啊”了一声,说:“别看!那是垃圾桶!”
      她抬头,没听劝,又埋了下去。
      “别看!那是垃圾桶!”那小女孩又重复一遍。
      她还是没听。
      好言提醒的小女孩又说,说着说着便笑了。

      唐璜看着,觉得十分有趣。
      待女人和孩子都走了,他走上前,往桶里丢了一支烟头。
      “新型号?”他问厅内死气沉沉的接待员。
      “是。”接待员头也不抬,声音疲惫,短短一个字,都被他答成了下沉的调子。
      “有什么用处?”
      “陪伴,提醒,保护——”
      “但认不出垃圾桶?”
      接待员总算抬眼,目光涣散:“……什么?不,您搞错了。人类小孩才会这么奇怪、这么固执、这么好动。新型号,是那个编发小女孩。”
      “哎呀,”唐璜毫无感情地感叹一句,“我以为它出故障了呢,原来真是小孩啊。她们来这儿干什么?”
      “那是杜勒研究员的项目,”接待员语气低沉,“快要完成了,他却……出了事。这项目受众没几个,眼看维持不下去,又没人接手。估计是来退货的。”
      “……他还搞这个?”
      “谁知道呢?”接待员漫不经心,“他们研究员的事。”

      出来时,唐璜兜里揣了个半毁的数据盘。
      提图斯看着不像个作风朴素的人。他从不离身的,却是这拇指大的“黑匣子”。
      他得好好研究研究,这在最后,也融进他手掌心里的东西,里面藏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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