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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当然不是。”
      唐璜叹了口气,想点支烟,却被风阻挠,只得作罢,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随口一提。”碧翠丝说,“我的方向感很差,不记得自己走过的路,只依稀觉得我们是从那边来的。”
      唐璜轻笑两声,他的头发在风中摇曳,裹满灰尘。
      你走过的路被毁了,这是你的预言。
      提图斯的面容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掀起他一阵儿激烈的情绪。
      有人大喊大叫,然后化为灰烬。

      嘈杂的喊叫声中,三人静立,不再言语。

      阿索拉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不耐烦地看过去,对上一张轻松写意的脸,哽了一下:“干嘛?”
      他收起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晚上你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吃!”她又急又快地吐出这句话。
      怒火烧得太旺,来得太突然,但又转瞬即逝,像被吹到极限“嘭”地一下爆开的气球。
      她不禁为自己的脾气懊恼。似乎她不该愤怒,不该生气,不该猜测死亡,不该想靠近火场。
      “这事儿经常发生吗?”她闷闷不乐地问。
      “难免的。”阿索安慰道。
      “所以你们才这么习以为常?”她说。
      一时无人回答。
      唐璜扫她一眼,对有些尴尬的阿索建议:“晚上去金罗那。”

      金罗是个人。
      他很有腔调,年纪挺大一老头,胡须整整齐齐,领结一丝不苟,衬衫洁白得发亮,没有一丝褶皱。
      这老人眼神里流动着着某种温和哀切的东西,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唯独对着唐璜言语揶揄。
      “您活着回来了?”他眼角润湿,亲热地注视着唐璜,双手捏着他的肩膀,拨了拨他的头发。
      碧翠丝第一次在唐璜身上看到某种温和的躲避,他无奈地笑笑:“您别挖苦我了。”
      金罗哼笑一声,绅士又利落地行了个礼,把人请进了这颇有烟火气的小餐馆,在门外挂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这地方不大,桌子没有几个,很干净,很朴素,尽里面的墙嵌了一整片镜子,把空间从视觉上延展开来,于是并不逼仄。
      碧翠丝一开始的不自在很快被这温馨的气氛抚平了。
      或许也有远离核心圈层的一部分原因。

      他们有说有笑,谈天说地。
      于是,默默倾听的碧翠丝知道了金罗原来是唐璜的管家。
      他们似乎谈起了唐璜小时候几桩糗事,善意又亲热的笑声在她埋头苦吃的头顶上响起。
      碧翠丝实在不感兴趣,她没认真听,心不在焉地咀嚼着十分可口的饭菜。
      这美味本该令她喜欢,她也能判断出来,但她感受不到一丝因此产生的愉悦。
      似乎这种味蕾上的刺激对她已经无关紧要。
      她毫不享受。

      突然,她的肩胛骨迎来一下迅猛的阵痛,然后这阵疼扩散到她的下巴。
      她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随后那东西径直掉进她的碗里,汤水溅起,把她泼了个满脸满身。
      她被这种变故打懵了,先是傻愣愣地看着来人,随后才又惊又怒。
      一旁的金罗忙递给她一块干净毛巾,她的眼神从阿索横在她身前的胳膊越过,看向一双盛满恶意的眼睛。

      令人胆战心惊的恨火从这黑黝黝的眼里迸射出来,僵硬、夸张又扭曲的笑直戳戳地印在来人皮骨相贴的脸上。
      他直挺挺地立在那儿,像一把沾着血气的长刀,轻易刺破了安宁。

      碧翠丝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愈来愈快。

      “你来干什么?”阿索语气不善。
      熟人啊。碧翠丝抿着嘴,一遍遍用温热的毛巾擦脸,直到黏腻感逐渐消退。
      唐璜的眼神在她脸上逡巡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语气严厉:“好久不见,阿一。你越来越不像话。”
      被叫做阿一的人冷笑一声,一手插着兜,根本不瞧其他人一眼,另一只手撩了一把他那垂到腰身的黑色长发,径直坐到唐璜对面,双手拄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盯着他,突然语气雀跃地说:“好久不见,你竟然没死呀。”

      碧翠丝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着这个喜怒无常的不速之客,在心里默默猜测他的年龄。
      他甚至和她一样瘦削。
      她的脑袋微微发热。

      “小心你的眼睛”
      阿一甚至没有扭头,声音满含对那个竟敢直愣愣盯着他瞧的复合生命体的警告,他嘶声道:“没人教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
      “我做什么了?”
      竟还敢明知故问?
      他的厌烦陡然转成怒火。
      还没等他开口,这令他十足不顺意的拼接货又接着说:“我只是看了几眼朝我扔东西的怪人。这怪人像没事人一样和我坐一桌。我一句话没说,自认已经相当具有涵养。”
      阿一突兀地笑了,扭过头盯碧翠丝一会儿,拿裹着薄薄一层皮的脸凑近她:“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说得百转千回,意味深长。
      碧翠丝无谓地掀了掀上唇角,眼皮抽动着,突然理解了阿索对故作高深谜语人的嫌弃。

      “前几天你和我姐见面了。你们说什么了?”阿一梳理着他乱成一团的头发,冷冷质问他。
      唐璜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碧翠丝,阿索和金罗刚刚把她哄走。
      桌上只剩两个人,他咬了一口肉条。
      软糯,温热,酥脆,没有人造的异味。这种真实的可口感的确令人怀念。
      “没说什么。”他回,“你觉得我们还能说什么?”
      “我不觉得你们还能说上话。”阿一冷笑一声,“但你有个好朋友。我警告你,你最好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你们早就结束了,没戏了,别幻想破镜重圆。”
      唐璜无所谓道:“我没想。”
      阿一砸了一下桌子,狭长的眼尾延展出锋利的怒意:“我原来真以为你会成为我姐夫。”
      我也这么以为过。唐璜想。
      “你是可惜吗?”他故意问,“你不该庆幸我没真成你姐夫吗?”
      阿一一愣,然后尖锐地大笑一声,骂道:“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碧翠丝厌恶地盯着远处那大笑着的长毛坏种,咬着齿前的软肉,感觉那口恶气还是没缓过来。
      “冷静冷静……”阿索围着她絮絮叨叨,“再生气也不能薅人头发呀……”
      那小子可宝贝他头上那几万根毛了……这么想着,他不禁一乐:“你下手还挺快,谁教你这么干的?”
      碧翠丝语调平平:“他坐下来的时候把头发全拢到前面了。所以我才——”
      突然,阿索脸色一变,惊恐地贴近她,伸手就要捂上她的脖子。

      “怎么……”
      她扭头躲着,伸出一只胳膊抵着阿索,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脖子,一片湿漉漉黏糊糊的触感,鲜红色附满她的手掌:“奇怪……什么时候?”
      她心中毫无波动,只有困惑,她按住自己的脖子,手依旧挡着阿索,看他一眼:“没事,一会儿就好。”

      金罗发愁地看着她,又递给她一块毛巾。
      “小姑娘,”老管家双手交握在身边,“你不疼吗?”
      “不疼。”她最后擦擦手,“您别担心。”

      阿索脸色臭得要死:“你过分了。”
      “吓到了?”阿一问,甩了一下头发,“我只是开了条缝。”
      “往人家脖子上开?”
      “新玩意儿,防身用。”

      他握拳,把手举起,转了两下,手腕上闪现一圈极薄的涂层,泛着微光慢慢划过他的手背,隔着一层皮越过青筋,攀上骨节,最后汇聚在他的指尖,延长成透明色的指甲。

      “再说了,她先动的手!”阿一怒道,瞪着眼睛。
      “你先动的嘴。”阿索瞪回去。
      “她又没事……”阿一不满。
      一个劣等的拼接货色而已。

      唐璜靠在门边。
      金罗刚把碧翠丝带进修理舱,略带谴责地看向唐璜:“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还派上了用场。少爷……我和小姑娘聊了聊,您这么做不合适。”
      “您也来教训我了。”唐璜先是故作委屈,接着话锋一转,“她怎么样?”
      “没什么事,自己就弄好了。我担心有什么地方接得不对,让她去检查一下。”
      “……好。”唐璜压着眉毛,吸了口烟。
      “您不该和她走这么近,对您的名声不好,对将军——”金罗语重心长地劝。
      “我名声一直不好。”他及时打断,忽略老管家不赞同的神色,“这只是我的私事,不会牵扯其他。”
      金罗发皱的眉头一派忧虑,心想:这哪儿由得了您。

      碧翠丝躺在舱内,任由检测光线将她从头扫到尾。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欲睡的她被平板无波的女声提醒着离舱。
      她在屏幕上看自己的诊断记录,“正常”
      ,然后放心地退出,假装没看见另一个机械型号的上百条记录。

      他们三人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阿一冲她吹了声口哨。
      碧翠丝面无表情。
      “怎么还没走?”唐璜惊讶地问。
      阿索翻了个白眼:“我是能赶人吗?他烦人的意愿过于强烈,非要在这儿等。”
      “……过来,我有事麻烦你。”
      阿索惊讶地皱起眉,一脸“我听见了什么话呀”的微妙表情,跟着唐璜走到角落。

      阿一冲收拾着的金罗讨好一笑,借机凑到碧翠丝跟前。
      他没比她高多少,偏要昂着头,眼皮往下瞧,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意味不明地咂嘴:“你这种货色……”
      碧翠丝心里厌烦,绕过他,不想说一句话。
      “哎——”他斜跨一步,拦住她,“你什么时候跟着唐璜的呀?他花多少买的你?你什么型号呀?哪个工厂?啧啧,他们一家子都有这种癖好。我一开始就发现,你这只——”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戳向她的右眼,被她躲开了。
      “你这只眼睛颜色要深不少。”他笑着收回手,夸赞道,“很好看的颜色,全身上下唯一可取的点。”
      “你想要?”碧翠丝怒极,却忽地一笑,“去神经机械研究所,找一个叫提图斯的研究员,他可热心了,一定愿意满足你的要求。”
      阿一惊讶,往后退了退:“……你不知道?神经机械研究所几小时前发生了大爆炸,都上新闻了。唐璜也是,还有闲心吃饭,那还是他家产业呢,要不我说他是个混蛋呢!”
      她张了张嘴:“……什么?”
      “哎呀,你真是从那里出来的?”阿一继续喋喋不休,“什么时候?你是最新型号吗?照现在这情形,你估计是最后的型号了……”

      什么?
      碧翠丝又问自己,心中一派茫然。
      她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了,摧枯拉朽的狂风在她脑中呼啸,什么思绪都被吹散了,什么想法都被卷走了。
      她突然感到冷得要命,开始止不住地打哆嗦。

      “你没事吧?”阿一摸了摸她的额头,眼珠一转,手顺着就摸上去,揉了揉她头顶柔软细腻的皮肤。
      碧翠丝打掉了他的手:“这很变态。”
      她冷静下来,飘散的思绪尽数回归,一瞬间清醒得不行。
      唐璜的话一个字也不该信。她早知道。
      “我跟你玩个游戏……”
      阿一慢慢靠近碧翠丝,说起悄悄话,距离近到他口中的气流扫过她的耳朵。
      碧翠丝非常不适,非常嫌弃,她稍稍侧开了脸。
      “如果你赢了,我给你这个——”他用力抓着碧翠丝的手摸上他自己的手腕——那块轻薄的武器牢牢附在上面,过于光滑的触感使其和人的皮肤区分开,“如果我赢了,我要你的眼睛。”
      她扭头,近距离观赏阿一幽深眼睛里的渴望、贪欲和势在必得。
      “如果我不答应……”她也凑近着,扯上他的衣襟,轻声问,“你会怎么办?”
      他低头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几乎控制不住抚上她的眼睛,隔着眼皮按压着她的眼球:“我实在想要,如果这提议你不接受,那我只能抢——”
      阿一话没说完,手被攥着挪开,整个人被推着踉跄了几步,定身看去,原来是阿索,正挡在他和碧翠丝中间,脸色一派阴沉。

      阿一眼里闪过几分兴味。
      “我的提议,你好好考虑。”他无视阿索的愠怒,冲他身后的碧翠丝眨眨眼,转身便走了。

      “坏小子越来越没有礼貌!”阿索愤怒的语气中夹杂着焦虑,“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想要我的眼睛。”
      阿索听闻,一瞬间狠狠皱起了眉头。
      碧翠丝又低声说:“我真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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