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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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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碧翠丝正式出院。
她轻轻地吸气、呼气,嘴唇干涩,嗓子眼发胀,胸腔鼓起、干瘪,左眼窝传来阵阵钝痛,似乎有一只虫子在她眼里翻涌着。
她觉得自己像失水的鱼,踏出身后建筑——神经机械研究所——的那一刻就被抽干水分,也抽干灵魂。
她跟在唐璜身后,用失序惶然的目光紧紧勾住唐璜的背影,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踉踉跄跄,对一切都不置一词。
她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极端不适感笼罩了。
此时,她的周围只有钢铁。
下午4:00。
两人结束了漫无目的的游荡。
唐璜带她走进一家美术馆,在一幅画前站定。
画中是一只红眼刺猬,趴在白色花树下望着画外的人群。
“我对艺术不感兴趣。”他问,“你呢?”
“我不知道。”她有点累。
“你喜欢这幅画吗?”
她深深地望着这幅画,好一会儿才说:“不。”
“为什么?”
“没有感觉。我更喜欢那一幅。”她指了指他们匆匆略过的一幅人物画像,上面画着一个在火焰中翩翩起舞、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唐璜看了一眼,并不发表意见:“我想把这幅画送给你。”
“……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碧翠丝依旧有些惶然,她小心翼翼地问,认为自己在接受考验。
“没有。”他说,“只是觉得你和它很有一些相似之处。”
碧翠丝压了下眼睛,使劲收敛住自己的匪夷所思,她的脸抽动了一下:“什么?”
唐璜笑了笑:“开个玩笑。”
有毛病啊?她心想。
随后,碧翠丝仔仔细细地观察了那只红眼刺猬。
它蜷着圆滚滚的身躯,背上青灰色的刺顺着一个方向倒着,尖利的黑色爪子缩在白色软肚皮下。
它的头低伏着,用小动物面对远超自身高大事物的姿态静静朝上瞪视着。
它三角形的脸上生长着长短不一的胡须,耳朵里也探出黑毛,圆而大的鼻子在前端很是醒目。
它的眼睛,椭圆形,眼周有不到三分之一的白,瞳孔小而深,红褐色,在外侧的淡红色虹膜衬托下极其富有灵性。
一点儿都不像。她想,松了口气。
“画得有点讨好了,不是吗?”唐璜绕了一圈回来,发现她依旧站在原地,瞪着眼前那只刺猬,有些意外,“难道你真喜欢这个?”
“不,”她轻声重复,“不。”
碧翠丝不知道自己以前的性格。但唐璜着实令现在的她感到困惑、烦躁、恼怒和疲惫。
唐璜总会随时随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吟诵几句小诗,偶尔编出一个惊悚又令人不安的家庭故事。
她起先很相信那些故事,试图从中窥探出唐璜此人的精神境界和心理状况。
她当真会对唐璜以“我”为人称的糟心故事感到悲哀,时不时在心里喟叹。但听多了,她就发觉里面的矛盾之处,进而狐疑地紧扣他故事中的漏洞。
她放弃了用这种方式了解唐璜——以便划好社交边界。
她站在唐璜身边,一度形影不离,陪他消耗岁月。但她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渐渐地,每当唐璜跟她说完话,她就有一种想死的冲动。
她暂时离不开他,但又厌烦他。
她讨厌唐璜对别人说起她的方式,但她无力改变。
她依旧年轻,却已经感到行将就木一般的疲惫。
她对唐璜有了第一个笃定的认知:
他烦人得要命。
西部安全委员会。
高文坐在他的“钢铁王座”上,手中的文件扑嗦作响。
在这里,在这种透骨凉意的浸润中,他才能保持可贵的清醒。
“神经枷锁技术的医用转化”,他头疼地看着这份申请。
多么高明、高尚、高傲的点子!
如果不是如此光明正大的放到他的申请桌让他来评判就好了。
抱着技术的老不死寝食难安,恨不得把技术吃进肚子里,消化个干净,连渣都不剩,直接成为他们死后的骨灰!
怎么可能把让他们把这种技术拱手让人?
为了更高尚的利益?他们只会打着哈哈,嘴一撇,眼含热泪,抱着你的手,嘴里不住说着“理解理解、好事好事”。
实际呢?什么也别指望给!
他们宁愿撑死,也绝不愿意做个无私奉献的好公民!
他只得驳回。
怎么能指望用这一纸空文让他堵上自己的位子替人担保这是个绝无仅有的好事业?!
出了事,他绝对是那个最先倒霉的冤大头!
科学家!理想主义!天真热忱!一没钱、二没权,就该让惜才爱才的好上司替他们和战后遗老打嘴仗!
他当初为什么要做上这个位置呢?
高文叹了口气。
“为什么事烦心?”她问。
“唐璜。”他顿了一下,才说,心里埋怨她今天不怎么善解人意。
这是能问的吗?
谈谈家事吧。
她恍然大悟,凑到他身后,揉上了他的脑袋。
他闭上眼睛:“那女孩,你怎么看?”
“有潜力,但懒惰。这种懒惰不只体现在行动上,还有思维。她学不会转弯。”
“你是在说她不懂变通?”
“我是在说她过于诚实。”
高文睁开眼睛,听见她小声抱怨:“一个刚刚清醒的半机械人,毫无保留地告诉别人自己的命门。她的做法太情绪化。”
“情绪化,她还保留这种功能?”
“自然。她功能完备。”
那这事儿可真没那么简单了。
高文微微避开她的手。
“你认为她之后恢复记忆的可能性有多大?”
“百分之五十。要么永远想不起,要么完全想起来。没有模糊之处。”
“你觉得她会报复吗?”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我,我不会。”
高文闭上眼睛,笑笑,揶揄她:“谁是你的唐璜呢?”
这行为对一个机械人来说真没品。
“你。”她没有丝毫停顿。
高文有些动容,按住她的一只手,靠了靠。
她的手永远拥有恒定的温度。
“谢谢,弗洛伦斯……”
一声叹息不知不觉从他心中响起,他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再无其他。
席尔维从火车上惊醒。
他侧头,寻找回荡在他梦里的哭声。
原来是个高大壮汉,隔着条过道,背对着他,嘤嘤嘤地哭着,口中呢喃着模糊不清的委屈的哭诉。
他的声调扬起,吐出一连串无法理解的话语,然后带着哭腔喘上一大口气,接着又吐出一串话。
如此往复。
有人隔着几个座位探头,面露不耐,看清楚是谁后又返回去。
有人坐在他对面,睁开眼睛,平淡地瞧了一眼,又闭上。
“他是个弱智。”
席尔维突然想起这男子的母亲刚上车时低着头宣明的揪心事实,忙把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这位母亲被儿子壮硕的身子挡住,她一句话也没说。
席尔维猜不中她的表情。
为什么世界上要有这么多无可奈何的伤心事呢?席尔维想。
他有种想哭的冲动,为他独自一人的旅程。
西区。
他对这个地方完全没有任何向往。
但他在数日的挣扎后,还是无奈地坐上了这列火车。
是时候清醒一点了。他想。
然而下一秒,他便又闭上了眼睛。
阿索抬头,注视着前方“美术馆”几个简单明了的大字。
这馆是重建的,没有选择纪念,全部翻新。据说是为了彰显某种“重新开始”的美好希冀。
但重新开始就意味着抹除过去吗?有人问。
那你觉得怎么对待过去最好?有人回。
留下一部分,留下该记住的,值得记住的,没有争议的。
呵!有人冷笑,谁来决定、怎么决定哪些是应该、值得记住并且没有争议的那部分?怎么做,都等于是藏一半 。那绝对是最糟糕的做法。
说的也是,那就全抹了吧。
于是眼前的新建筑诞生了。
阿索原地抹了把脸,还是选择进去。
远远地,他看见了杰米。
不,现在她叫碧翠丝了。阿索提醒自己,随即绽放一个充满善意的笑脸:“参观完了,唐璜呢?”
碧翠丝看着他,困惑地问:“你来干什么?”
她的脸上萦绕着淡淡的疲惫和枯竭感。
“我来接你们。”阿索把手插进口袋里,左右环顾了几下,“这地方怎么样?”
“很讨厌。”碧翠丝说。
阿索讶然:“怎么?”
“全是空壳,没有内容。”她的声音有点儿不耐烦。
“这里有上百幅画,你却说这里空?”阿索笑了笑,“你是在开玩笑?”
碧翠丝瞥了他一眼,不回话了。
阿索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我只是开个玩笑。”
“并不好笑。”她冷冷说道。
“我还说你故作高深呢,别挤兑我。”阿索不满。
“自己找上门,你怪谁?”唐璜的声音传过来。
“嘿!”阿索起身,“怎么都挤兑我?”
唐璜甩给他一个“你自己清楚的眼神”。
阿索嘴角抽动,抚上自己的额头,夸张地叹气:“我可是为你们殚精竭虑,干正事去了……”
他瞥着碧翠丝,她一脸事不关己。
然后,他掏出一本蓝皮证件,洋洋得意地拿出来,用它拍拍走近的唐璜的肩膀:“我想你们很需要这个。”
蓝皮子摸起来很柔软舒服。
“神经机械单位备案证明”,唐璜看了一眼,递给碧翠丝。
她有些惊讶,接过来,翻开,就看见自己的光头照贴在右上角,鸡蛋白一样的脑袋角斜印着一串鲜红编号:X-M/S-AESCULAPIUS-0408.
姓名:碧翠丝·唐·菲尔
标识:实验型/未知来源
状态:需医疗监控/受限状态(受监管或行为受限)
神经接口协议:**
动力核心型号:**
铸造厂代码:AESCULAPIUS
个体序列号:0408
“本证由机械人研究所核发,签发于西部特别行政管理区,纪元2346年4月3日,有效期限十年。”
这句话在她眼前飘着。
她愣愣地盯着好一会儿,默默合上了这本证件。
“你合法了,恭喜。”
碧翠丝攥紧拳头。
“走,玩去,庆祝庆祝。”阿索兴高采烈地提议。
碧翠丝纹丝不动。
阿索有些纳闷,问她:“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合法……了,然后呢?”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我什么也不想。”
“我真是瞎问。”阿索歪着脑袋。
下一秒,一声巨响响彻云霄。
阿索脑内一阵轰鸣,混乱之中,什么也没拽住,和唐璜飞快地跑出馆。
火光冲天,烟雾滚滚,傍晚的天白了一瞬。
碧翠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早跑出来,静静站在他们身前。
阿索松了口气。
不远外,橘红色笼罩天际,给这座灰暗的城市染上不详的瑰丽。
“那是我们今天走出来的地方,对吧?”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