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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你不能带她走。”唐璜气急败坏的声音听着有些滑稽。
      “这真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门外。
      她坐着,轻柔地笑笑。
      真是不避着她这个当事人。

      “嘿。”阿索小心翼翼地靠近她,“你记得我吗?”
      “当然不。”她和气又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里面那个,对你来说是个陌生人,”阿索扬了扬下巴,低声问,“你为什么要跟他走?”
      她有些惊讶,反问道:“这是我能选的吗?一觉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遇见的第一个人看起来比我还迷茫,话没说几句就气走了。第二个人,身边带着个复合人形武器,咬文嚼字地说了一大通话,核心思想就一个——我必须跟他走。现在,你却问我为什么。说真的,这是挖苦吗?”
      “不。”阿索急忙说,“我只是……我很抱歉。你叫杰米。那是你的名字。”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没了?”
      阿索惊讶又苦恼地看着她:“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家人,朋友,”她耸耸肩,“一类的。”
      阿索表情有点儿痛苦:“真是人性化。我没想到你在经历……那些后……最想知道的会是这个。”
      “说实话,”她撇过眼,目视前方,“我不怎么在乎。我以为这是个很好继续下去的话题。毕竟,有个人表现得对我了如指掌。”
      “我?不不!”阿索急忙否认,“我并不算了解你。我们……好吧,我们没认识几天。”

      唐璜感觉很糟。他不知道那是对现状无能为力的挫败还是被无视僭越的愤怒,或者两者都有。
      他声音越来越大,对方却巍然不动。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被带着坐在观众席上看过的那只机械小丑——专供取乐、永不休假。
      旁人哈哈大笑,只有他觉得无聊。
      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小丑。

      “我很抱歉。”
      “你才没有。”
      “她必须跟我走。”
      “我不同意。”
      “这事没得商量。”
      “我不相信。”

      他们各说各话,似乎陷入了僵局。
      “你知道,我没必要和你在这儿争论。我只是通知你一声,免得你回头找不见她,自己在那儿发脾气,发散你那点儿多余的情绪。你的情感有时候既让我困惑,又让我忧心。”
      高文轻声细语,似乎在安抚他。
      “我有时候真有点恨你。为什么你就不能闭嘴呢?”唐璜毫不意外地不领情,低声道,“你能别像个关心过度的保姆一样对我絮絮叨叨吗?我不同意这件事。”
      高文眨眨眼:“我确实照顾你一段时间。在你妈妈终于愿意带你回家的时候。”
      厌烦的情绪瞬间涌上唐璜的心头,他抱着双臂,以一个充满抗拒的姿势瞥了一眼这个胆敢旧事重提的长辈。

      他小时候真有过一段穷苦日子。他不爱提这个。
      他小时候也真的经常鼻青脸肿。
      因为他的母亲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更容易对他动手。
      拽着他的胳膊,扇他几巴掌,他本能地蜷缩着,躲躲闪闪,并不逃跑,承受着,心里希冀着这种事能快点过去。
      有时他会感到一种迫切地讨她欢心的冲动。
      有时他什么也没做,他却非要挨打。
      等他长大了一点儿,他的母亲终于不再打他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不满意。
      他做错任何一点儿事都会遭到辱骂。尖锐刺耳的话直插进他心里,他默默忍受着,一个字也不反驳。
      他等着她消气。这往往有效。

      后来,她变了,变得好了。
      打骂成了遥远的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以一副依旧带着微妙失望和隐藏愤怒的面孔,靠近他,关心他。
      他却开始非常厌烦听到她的声音、看见她的身影,来自她的关心都让他深感多余。
      他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和她建立起某种双方都能接受的关系。
      但直到最后,她也从未给过他一个拥抱。

      这并不只是故事。
      迄今为止,唐璜的人生矛盾重重。

      “我们应该问问她的意见。”唐璜感到熟悉地绝望,“你不能只是出现在她面前,说你要跟我走,但不给她选择的权利。我要知道她的意见。”
      “你知道你是最没有立场责备我这么做的人。”高文责备地看着他,“你搞出来的麻烦,你带回来的人。我是在帮你善后。为什么你分不清好坏?我不是你的敌人。她也不是你的朋友。你何必因为她来反抗我?唐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不是敌人。”唐璜声音坚决。
      “当然,”高文竟然点头赞成,“她只是你的错误。”
      “我可以改正它,”唐璜痛苦地保证,“既然是我的错误,那我就应该改正它。我可以弥补这一切。我会补偿她。”
      “你不能,”高文冷冷打破他的幻想,“错误已经犯下,伤害已经达成。你可以发誓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但目前这个,你解决不了。”
      “我可以。”唐璜说,“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我能帮她完成她的愿望。”
      “那是以前,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高文提醒他,“不得不说,这未必不是对你的眷顾,否则事情会麻烦很多。但这眷顾能持续多久?她会不会有天把一切都想起来?她就像个定时炸弹。她对你有什么意义?或许你只是因为我要把她带走,所以才要拒绝我带走她。那只是意气用事。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置她?”

      阿索陪着杰米安静地坐着。
      他太自以为是——她明显并不需要这种陪伴。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想我本该觉得恐慌。但我没有,只感到平静……”她扭头看他,总算主动展开了话题,“或许我的过去很糟糕,以至于忘记也是一种幸运。”
      阿索神色复杂,不知道该不该应和她的想法。
      “……或许也有一些值得铭记的东西,一些美好的东西。忘记那些是一种遗憾。”她转过头,补充了说法,但并不显得真诚。
      “你不担心吗?”阿索忍不住问。
      “什么?”
      “你接下来的去处……一类。”
      “当你并没有选择的时候,担心只是一种无用的情绪。”她平静地说,“我只不过是在等待一个结果。结果说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难道不想争取一下吗?”
      “我不知道该争取什么。”
      “不要跟那个人走。”阿索总算说出了这句话。

      加害者向受害者提供建议的行为显得过于居心不良。有些人不知为何,竟对自己的忏悔和保证拥有如此信心——他感到抱歉,他于是认为自己是提供帮助的绝佳对象。

      她盯着阿索,后者有些紧张。
      但她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对我来说无足轻重的陌生人……对吗?”
      “你是在说唐璜?”
      “是的,看来是他。然后他离开了,怒气冲冲。我从床上爬起来,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陌生景象——高楼参天,纪律森严,宛如茂盛生长着的灰色钢铁。没有月光,我猜也没有烈阳。如此庞大,如此渺小。我惊讶于外面的世界如此灰暗。于是,我把窗帘拉上了。”
      阿索的神情表明他并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我去照了照镜子。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如此洁白干净。我发现自己没有头发。皮肤光滑,没有一颗痣。我张大嘴巴,牙齿整整齐齐。我很瘦,骨头突出,脸上的线条令人不适的锋利。我试着笑了笑,我笑起来并不好看,肌肉牵动很不自然,显得极其对称的脸都开始不对称起来。最后我发现了这个——”
      她朝另一边歪头,正对着阿索的一侧脖颈拉伸着,仿佛引颈就戮。
      阿索的表情有些不安。
      她轻轻掰了下自己的耳朵:“你看。”
      阿索看到一颗痣,很黑,很圆,不算很小,在她的耳朵后面,距离正正好好地位于耳尖和耳垂正中央。
      他的表情不自在起来:“嗯……我看到了……一颗痣?”
      阿索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不确定。或许只是因为她反常的动作展示出来的东西过于普通。
      她把手放下,背部挺直,看着他:“我没有痣。”
      阿索愣了几秒,才惊恐地意识到那不是一颗痣,而是一个洞。
      “这是我唯一很讨厌的地方。”她盯着正前方——前方一无所有,“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个性化的东西。于是我摸了摸,发现它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凸起来。我很快就搞明白它是什么了。”
      她停顿了几秒,望了望阿索,笑着问:“你为什么要害怕?”
      阿索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害怕。”
      “那是什么?”
      他移开视线,也避开了问题:“你看到了什么?”
      “如我所料,那是一个标记。我拆下一块脑壳——我认不出它的材料,然后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脑子。”她轻轻地说,“不是自夸,我的脑子挺漂亮,丰富多彩。如果它不是用血肉和钢铁焊接在一起的就更好了。大脑真的很神奇,对吧?”
      阿索开始发抖。
      他不是不能接受这个。他见得多了,故障、损坏、更换、架接……但他不能接受她遭受这个。

      错误、悲剧和恐怖以如此直观的形式展现出来,谁能继续坚持一副悲悯慷慨、大义凛然的模样呢?
      何况,这里没有虚构的大义,只有真实的愚蠢。

      唐璜出来时,阿索不知所踪。
      我之后会找他算账的。他想。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跟他走了。”唐璜带着胜利的语气说。这胜利不只是对着她。
      高文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脑袋,没说一句话。
      那个安静的幽灵瞬间出现在他身边,盯着他的手。
      “只是告别罢了。”他极快地收回手,扭头说,“把你的丝收回来。”
      那藕丝女人的手慢慢复原。
      紧随其后的,是提图斯的一声惨叫。
      我靠!我怎么到这儿来的?什么东西戳了我的眼睛!还捅了我的耳朵!我的脑子像被棍子搅和过一样……一些纷乱的思绪冲刷着提图斯。
      “是谁……谁在外面?”他不禁叫喊了一句。
      没人回应。

      好一会儿,提图斯才从里面歪歪扭扭地走出来,扶着门,耳朵疼得要命。
      唐璜背对着他,蹲在那女孩身旁,说着什么。
      看到提图斯出来,她消瘦秀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相当微妙的情绪,但只一瞬间,她收回视线,目光又回到唐璜身上。
      惊讶、恐惧、冷淡、疑虑、厌恶以及不信任在她的脸上逐渐混合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她眨了下眼,最终归于平静。
      之后,提图斯看见她对着唐璜点了点头。
      他不愿承认那在他看来相当乖巧,不禁让他心生不详的喜爱。
      她红色的眼睛又转移到提图斯身上。
      唐璜也转过身子,站起来,一只手按着她的脑袋。
      提图斯眼皮一跳,不愿承认那让他感到相当不适。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有什么事吗?”
      似乎已不记得刚刚发出的一切。
      “……术后咨询。”唐璜说。

      唐璜和提图斯围绕她的交谈逐渐从好言好语变得争论不休。
      “碧翠丝·唐·菲尔,这会是你的新名字。”
      她静坐在椅子上,回味着不久前的这句话,不同于刚听见时无缘由的心惊肉跳——现在她已经开始腹诽这名字的繁琐。
      但她心中的火焰已从她点头同意的那一刻起熄灭了——她已然忘却那火焰所代表的正义的愤怒和坚实的自尊。
      她的心脏就此附着上一层冷霜。

      很久之后,当火焰再次从她心中燃起的那一刻,她才惊觉自己那时究竟背叛了什么,并被什么所背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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