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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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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璜怒气冲冲地走出杰米的房间找提图斯兴师问罪的时候,阿索正和唐胜老爷子谈着知心话。
知心话?
阿索心中一哽,不过是针对唐璜此人全方位的例行汇报罢了。
他真不想干这事。这对亲爷孙别扭的关系让他心里蒙受打自己最好朋友小报告的深重阴影。唐璜最好聪明到对此心知肚明,否则等事情败露,阿索便不得不承受友谊危机——那绝对既尴尬又怪异。
“……然后?”老爷子问他。
他肃着一张方脸,粗粝的指间夹着根烟,目光依旧灼人。
阿索时不时被他的眼神扫过,那感觉像被烟烫了好几下,他一直乖乖地站着,像只宕机的呆鸽。
“我们把那个女性半机械人带回来了。她伤得不轻,有一部分神经系统被永久性损害了。我让提图斯尽可能地修复她。幸运的话,她会成为一个加强版的神经机械整合体。”阿索一板一眼回答道。
“别跟我拽文化!”老爷子猛地拍了下桌子,“我搞不懂你们神经兮兮那一套!说白了,非法改造!”
他颤抖而有力的手指虚点了几下阿索的额头,后者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那可算是个专业名词……”阿索小声嘟囔着。
“闭嘴!”老爷子声音冰冷:“我倒是没想到那小子能干出这种事。怎么,没见过半机械人,好奇心上来了?这是谋杀!要是在以前,按照《权利公约》,他直接吃枪子都不为过!”
是啊,这事真糟糕,阿索腹诽,但您也说了,那是以前。现在有哪条法案明确写着“尊重和保障机械人之权利”?更别提半机械人这种两头不是的复合型生命单位了。
“说话!别装成个哑巴!”老爷子怒火勃然,“高文费劲巴拉把你派过去,你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阿索蔫头耷脑,忍不住替自己辩驳:“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看住他过?您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把错都压我一个人身上。我也不乐意一直挨训。”
“你们真是翅膀硬了!”老爷子猛得站起,高大的身躯很有压迫感。
他们一家子人都是大体格。唐璜是个例外,随他入赘的爹,正常体格,虽比普通人高大结实不少,但远比不上他爷叔那么夸张。
老人的声音里的怒气令人胆寒:“我是管不住你们了。那女孩在哪儿?你最好祈祷她是个好相处的。向她道歉,尽力补偿她!她要是到机器人法庭告你们,你们就都去坐牢!别指望我保你们!”
唉,老人家什么时候才能接受时代已经不一样了?阿索有些痛苦而心酸地想,现在没有原生人会因为一个半机械人的指控去坐牢。因为战争的缘故,后者数量虽多,但声音太小,代表他们的人太少,谁来保证他们的利益呢?
唐胜老爷子活在过去,活在战时,活在和机器人并肩作战的日子,活在半机械人不会受到极端冷眼的时代。他只能愤怒地冲现在大吼一声,把过去的标准搬到现在,用过去的惩戒威吓现在。
“现在”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依旧我行我素。
阿索蔫蔫地立着,心中虽有些许不以为然,但依旧闭紧嘴巴,默默承受眼前这位老人的怒火。他说的事实会被当作顶嘴,但他已经逐渐意识到这事实对老人的残忍。
老爷子发了一通大火,那张刻着几道深重皱纹的脸在最后浮现出惊心动魄的颓然和疲惫:“你们做得不对,跟人家道歉。我老了,但我还没死,我还能管一管。等我死了……”
“老爷子!”阿索急切地喊了一声,打起了感情牌,“您别说这种话。是我们不对,我和唐璜都知道错了。我们肯定会补偿她,好好对她。您别说这种话。这话让我听了难受得不行。您别生气了。”
老爷子叹口气,背过身去,高大的身躯似乎佝偻了几分。
他摆摆手。
阿索于是明白自己该走了。
提图斯冷冷地看着堵在他门口的唐璜,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折了好几道印子。
他拄着额头,疲惫而迅速地念叨了一句常识:“大脑不同区域负责的功能不同。”
唐璜挑眉。
“感觉、运动、认知、情绪,她都好好的。不过是失了忆,有什么大不了?”他困惑道,“难道她的过去有什么值得永生铭记于心的东西吗?我猜没有。就算有,你们保证她不会知道不就行了。别来怪罪我了。
“如果她不记得,那我要她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提图斯脸上的笑虚伪无比,“或许是给您伟大无比的愧疚感找个恰如其分的承载对象?”
“她不记得。”唐璜令人恼火地重复了一遍,冷冷地说,“这是你的过失。”
过失?过失?!要怎样?!医闹吗?!
提图斯大怒,恨不得把唐璜的脸扯过来按在桌边的仙人掌上。
他气得歪着嘴,声音尖锐:“需要我提醒您,是谁把她脑子烧坏的吗?是你,和你那该死的微型刽子手把她的脑子搅和成了黑色糯米小年糕。”
他从抽屉里揪出一张图片,“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好好看看,之前她的脑子成了什么样。她能醒来,能说话,没变成一个未知傻瓜,都是多亏了我。你最没有资格指责我。”
唐璜远远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地,没什么重量。这让提图斯怀疑自己是否被正眼瞧着。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唐璜抬抬下巴,眼神总算落到那张骇人的照片上,“把别人坏掉的脑子拍下来,你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愤怒在提图斯的胸口乱窜,他已经接近暴怒,诅咒几乎瞬间从他嘴里滑出来:“去死吧,你这人渣!”
“你骂谁呢?!”
阿索一声暴喝,怒气冲冲地踹开办公室的门,胸膛剧烈起伏着。
提图斯脸色涨红:“这他妈是我的办公室!”
“你这个蠢货!”
遭到辱骂的提图斯“噌”的一声站起,从办公桌旁边快速绕过去,他磕了一下桌角,顺带着刮倒了桌上的什么东西,但完全没感觉到痛,怒火驱使着让他高举着攥紧了的拳头砸向阿索。
他的拳头没能落下去,手腕半路被截,扭到他身后,只一瞬间,他被按着脑袋蹭到墙上。
墙灰扑梭梭地落下。
操!提图斯想,我以后一定要换个办公室!
这个刚才还吵嚷着的地方突然变得十分安静。
提图斯被按得死死的,他的喘气声慢慢变得短促逼仄,一切发生得太快,但他却瞬间领悟到此时不该轻举妄动。他只能慢慢调整呼吸,脸上的热度很快被冰凉的墙面吸过去,他的脸逐渐僵硬。
纸杯翻倒,水滴嗒、滴答,接二连三砸在地板上,成了危险静寂中一连串突兀的音。
挟制住提图斯的力量却一点儿也不松懈,持续地对他施加更大更强的力。
他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手指抠挖着墙壁,墙灰怼进短指甲的缝隙里,传来阵阵钝痛。
“放了他。”有个声音说。
只一秒,提图斯猝不及防地从墙上滑了下去。
一个男人站在他的办公室里。
他身形高大,浑身散发着冷肃沉凝的气场,从头到脚裹得严实。
提图斯支着墙站起来,抬了抬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只瞧见一个下巴,有着相当冷酷的弧度。
这个男人的出现让空气都沉重了。
而提图斯完成这小小的举动后便愈发心慌,后颈汗毛直竖。
那个挟制他的东西就静立在他身后,近在咫尺,毫无温度,纹丝不动。
他没有丝毫勇气回头看看。
“这就是那个女孩?”那男人的声音像一口在人耳边敲响的钟,轰隆隆地敲打着人脆弱的耳膜。
“嗯……是……”提图斯盯着自己的脚尖,恍惚开口道。
“不是!”他回过神来,猛得抬眼,对上一双非常和善温柔的褐色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只是……一张脑部快照。”
真不可思议!一个有着令人恐惧的气场的人类怎么能同时拥有那样一双充满善意的眼睛?只要你看着他的眼睛,他清晰的棱角、过于板正的装束和富有压迫性的气场都被软化了,消弭了,无影无踪,他整个人都显得善良无比。
之前的恐惧好似错觉,提图斯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你是她的主治医生?”他的黑色皮手套轻轻压在那张照片上。
“……我不算。”提图斯有些羞愧地说。
他根本不是个医生!虽然他乐于把自己干的事称作手术,但那和救死扶伤有着本质的不同。
男人笑了笑,那笑声震荡着提图斯的胸膛,让他的心口涌上一股暖流。
你不对劲。有个理智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大叫,你从来无法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产生任何好感。你该——
不知什么时候,缠绕在提图斯脑袋上接近透明的细密丝线猛得收紧。他僵硬地低下头,立在原地傻笑,任由话语的尾音毫无用处地在脑海中回荡。
仔细再瞧,那些丝线还在提图斯的眼睛、鼻孔和耳朵里钻探着。
而在丝线的另一头,一个安静、柔和的女人微笑着,她面容平凡,没有任何记忆点,也没有手掌——那已经变成了茂密藕丝一样的东西,连接着她的手腕,以及提图斯的头。
“对自己的员工这么残忍吗?”唐璜看着事实意义上暂时傻掉了的提图斯,讽刺道,“扭曲认知,你竟然让它干这种事?”
“是‘她’。为什么不呢?这很方便。”这男人,就是高文。
他褐色的眼睛从照片上移开,虚伪的目光便挪到唐璜脸上:“你瘦了些。”
“多谢关心。”他语气冰冷。
“别跟我闹别扭。你好不容易回来,却谁也不见。甚至不跟我打声招呼。老爷子很担心你。
“别开玩笑了,他老人家眼里哪儿容得下我。”
男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用责备的表情对着唐璜。
看似没什么威力,但唐璜就是受不了这个。
这就是对他不懂事的最大程度的谴责。
“你来这干什么?”唐璜厌烦地问。
“阻止一场斗殴?”
唐璜发出一声嗤笑:“你到底来干什么?”
高文用手套摩挲了几下照片上的大脑:“我来带走这个。”
“一张照片而已,随你。”
“不止照片。”
高文看着唐璜逐渐僵硬起来的神色,叹了口气。
蠢孩子,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蠢孩子。
“过来。”高文说,“和你的救命恩人——们,道个别。”
她走进来,依旧面无血色,目光立马投到提图斯和他身后的藕丝女人身上——很难不注意到。
那双红色的眼睛抖了抖。
“真恶心。”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