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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明天只会更糟糕。

      唐璜抱着双臂,肩膀僵硬地绷紧,他正透过玻璃看着杰米。
      这女孩面容祥和,躺在纯白的监狱一般的病房里,头发被剃了一半,几根纤细的管子一边扎进她裸露的头皮,另一边连接着仪器。
      在房间正中央,她的大脑以放大5倍的形式投射出惊人的立体奇观,如同闪烁的星云。摧毁和重建发生在每时每刻,形成一场惊心动魄的拉锯战,堪堪达到某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平衡。

      “她很坚强,”提图斯站到唐璜身边,“自己也在抗争,无时无刻。不得不说,人类意志当真拥有无边之力,即使对她来说,这威力可能只剩下一半。”
      提图斯对她是个半机械人持有技术人员的本能轻蔑。
      这既庸俗又狭隘。唐璜懒得搭理他。
      “她什么时候能醒?”阿索站到唐璜另一边,目不斜视。
      “您也来了!”提图斯探身,“真是少见!每次见您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听您问问题而不是下命令真令人不适应。”

      他根本不是阿索的下属,阿索也从未对他发号施令。谈什么适应不适应呢?

      阿索冷笑一声:“别说废话,提图斯。”
      “行,知道您看不上我。我又不合时宜了,真对不起。”
      阿索发出厌恶的哼声。
      唐璜夸张地挑了挑眉。
      他并不想显得戏剧化,但在两个相当富有戏剧感的人旁边,他不得不做出一个动作衬托空气中弥漫的情感张力。

      厌恶真是一种深刻的情感,不可忽视、难以调和。当一个人厌恶别人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都变得难以忍受,他说话的腔调、字句的停顿以及底下暗流涌动的情绪都会被轻易察觉。厌恶者会在察觉的一瞬间就心生鄙夷。这种敏感的察觉绝对是双向的。
      而当厌恶的双方不需要掩盖互相的鄙夷时,他们反而能更自如的展开必要的交流。

      有时候唐璜都不免感到奇怪,过去几十年里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怎么能在短短几年的表面相处中互相产生如此深刻的厌恶感?
      要知道,很多人从一个照面中是看不出问题的。阿索和提图斯却在互相的第一个照面中就决定此后都讨厌对方。
      他们的互相厌恶甚至与日俱增,两个人相距不过三步,中间隔着一个人都能发生一场言语灾难。
      但不得不说,有时候,仅从一面就推断出别人和自己不可能友好相处,也称得上是一种幸运。

      “她会好起来的。”
      在默然观望中,不知道他们三个到底是谁说出了这句话。
      这种挥之不去的荒谬的乐观,估计是小丑的幽灵说的。
      “她甚至没醒。”阿索说。
      “任何事物的摧毁都可能在一夕之间,而重建往往艰苦卓绝。更何况在这里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大脑……也就是一个完全破碎了的心智。”提图斯语气严肃,隐隐约约存在着挖苦,“唉,多么精妙绝伦的别人的烂摊子,怎么就落我手上了。”

      “你为什么突然对我有这么大意见?”唐璜突然问。
      “我以为你早该习惯了,老同学。”提图斯来了劲头,似乎对话题的转折十分满意。大约,他不爱向一些非技术性的怀疑主义者解释这类专门问题。
      他的语气有些铿锵:“我的态度取决于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就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唐璜挑眉看他。
      提图斯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是学生时代家境好又聪明的校园风云人物,我有点儿嫉妒和自卑,不知道怎么和你这种人相处;你是一个浑浑噩噩、但没有太大坏处的浪荡有钱人,我顶多感叹一下烈日下的阴影和堕落的人生;你烂事缠身,并染上恶习,我绝对无法对酒鬼心生好感,并且有点胆寒。到这里,所有一切都可以是我自找没趣,因为你的确和我无关。”
      总结得真好。唐璜听着,表情淡淡,我这些年就是这么个成长历程。
      “但是,这女孩被丢到了我这儿,我们就有了实质性过节。”提图斯语气激动了几分,“你突破底线,再一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识。厌恶就像炸药一样引爆,之前所有都成了引线,所有的你都令我厌烦。我是个有理想的研究员,我靠我自己站到了一个能和大多数人友好对话的位置,我一点儿都不想替别人,尤其是你们这种人,干脏活。你明白吗?”
      说完,玻璃房内忽然传来急促地“滴滴”声。
      提图斯立马迫不及待地钻进房里了。

      阿索静默片刻,指着进到房里摆弄仪器的提图斯,拍拍唐璜的肩膀:“不必在意他。你能看出来,戏剧化。”
      唐璜不可置否。
      阿索又拉长调子:“他这个人,只会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抱怨自己被某种隐形的——按他的说法——权势,所压迫,迫不得已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既折磨他的良心,又侮辱他的人格。说真的,他不想干就不干,没人逼他,顶多冷落他一阵儿。”
      “他被冷落过?”
      阿索摊了摊手:“从来没有。他真有水平,并绝对不乐意接受那种待遇。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做谴责以获得某种所谓高尚的满足,又不愿意实在地撇下既得利益和特别优待的……研究人员,要么成为那些所谓不齿之事中的沉默帮凶,要么成为社会性事件偶发的高尚情节里“嘎嘎大叫”的鸭子。他们的言语只是毫无意义的叫嚣,谁真的在意他们呢?他们又真的想被如此在意吗?我看未必。”

      唐璜觉得阿索说得属实难听,他一般不会这么尖刻。据他观察,阿索对头铁又坚守原则的人十分容易产生好感——他喜欢的大多都是那种运行自己一套法则的清高情人。
      他绝对不是暗指阿索对提图斯有什么想法。
      据他了解,阿索对同性兴趣寥寥。
      提图斯身上应当确实有一些类似品质。由于阿索讨厌他,这品质在他眼里自然虚假。
      他刚刚的话实在有不实的揣测。

      不论如何,提图斯的话倒是在他心中飘荡了一阵儿。

      “我们需要做一些升级,”提图斯经过处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否则她根本承受不起我们的治疗方案。那会促使她发生改变,由表及里。我想,这里没人能替她做决定吧?”
      唐璜皱起眉,和阿索对望了一眼。
      他其实很想说自己可以,但实际上,他根本不具备在风险单上签字的资格。
      “好吧,”提图斯没等到回应,“我只能这么做下去了。出格的事做了第一次就会做无数次。我怎么还多问一句呢?”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刷啦一声,玻璃即刻蒙上了,一切都被隔绝在内。

      唐璜和阿索静静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枯燥的等待让他们的内疚和不安缓缓沉淀了,只剩下想要看到结果的寻常愿望。
      “她会恨我们。”阿索冷不丁断言。
      “那能怎么办。”唐璜冷淡道。
      “……我们真要糟糕到如此地步吗?”
      “你真的这么想?”唐璜新奇地瞥他一眼,“这个时候了,突然这么有人性?”
      “我一直都很有,”阿索捶了他一下肩膀,“只是不太常表现出来。”
      唐璜只是笑笑,不再搭话。

      提图斯正在进行一次浑然忘我的大改造。
      他忘却时间、忘记立场,没有帮手。
      他用上锤子和镊子,敲敲打打,并细致入微地钻挑。
      偶尔卡住,他只好用力拔、撬、钻……慢慢地,他头上冒了汗,但手很稳。
      他干了不少力气活——这些稍显野蛮并费时费力,但接下来精细入微的脑部编程更是重头戏。
      当他把最后一片皮肤严丝合缝地贴合到她的脸上时,她陡然睁开眼睛——
      这种恐怖让提图斯瞬间移开视线。
      他几乎以为她恢复了意识。
      随后,他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这只焕然一新的半机械人——勉强算作他的新作品,目光定定地放在她的右眼。
      那是一个完好得出奇的部件,十分精致、华美,酒红色,但毫无神采,如同凝固的血浆。
      他移开了视线。

      一切结束之后,提图斯才感到身与心的双重疲惫。
      他拖着声音告诉两个“门外汉”好消息,在他们的如释重负中默然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该问问的。他疲累的脑袋闪过这么一句话。

      “什么?”阿索皱眉看向他,“你嘀咕什么呢?”
      “我说,”提图斯猛得拉高嗓门,紧接着声音迅速回落,又低又轻地问,“她叫什么?”
      阿索和唐璜互相看了一眼。
      “这不关你的事。”阿索拿捏着一副令人厌烦的干瘪腔调,“等下次见面,你或许会知道。”
      然后,提图斯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几个全副武装的人,轻轻地、静静地越过他,把那半机械人连人带床地推走了。
      他想要继续叮嘱几句注意事项,嗓子里却像是堵了棉花。
      算了,他想,何必多此一举。

      唐璜坐在杰米床边的椅子上。
      她已经被转移到普通病房,脑袋上套着毛绒绒的帽子。她的头发不得不在不久前的“手术”中全部剃光。
      小小的代价。
      看着她安然的样子,唐璜几乎有点欣喜。

      杰米醒来的时候,茫然极了。
      光,冷白;墙,死白;支架,刺目冰冷的银色,悬挂着几个透明输液袋;呼吸声,从短促到绵长;心跳声,从剧烈到平稳。
      嘴里苦的,锈的,那是金属融化的味道。
      她的脸上压着什么,是氧气面罩。
      慢慢地,她开始感到更多:头皮有点儿扎,胳膊和腿僵硬又沉重,后腰有块地方酸痛得难以忍受。
      她张了张嘴,被自己嗓子里冲出的尖叫声吓了一跳。
      离她不远,有个人立马站起来,手足无措,然后犹豫地架着她往上拖了拖。
      她靠上身后垒起的枕头,一时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声音,只好盯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巴和颤动的脖颈,随后她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话。
      “……你醒了。”她听见那个人说。
      她无心搭理。但是……
      “我——醒——了?”她磕磕绊绊地说,下一秒就恢复流利,“我怎么了?”
      她发觉那人细微地停顿了一下,望着她。

      好蓝的一双眼睛。
      美则美矣,太过阴晦。
      狂暴的大海。

      她的脑海里闪过几分莫名的思绪,一掠而过,然后冷静地观察自己一左一右截然不同的两个半身。
      哦。我是个半机械人。
      这个结论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哒,牢牢卡入最后的空缺之处。她心里异常宁静,毫无波动,甚至感到解脱。仿佛她接纳的不是一个身份,而是一个真理。

      唐璜应该发憷,面对她的冷静。
      但他没有。
      某种愧疚感注入他茫然无措的大脑。该表现出关心。他想。
      他接着问:“你感觉怎么样?”
      “说不上来,有点儿……怪异,但又好像一切都好。”她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冷不丁问一句,“你是谁?”
      唐璜微张着嘴,左边眉毛挑得有些滑稽,惊讶又疑惑地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不认识我?”
      “非常明显。”她也挑起眉毛。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思索了一番:“我的脑子里没有这个答案。”
      唐璜当即骂了一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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