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37、第 37 章

　　唐璜垂眼，一抹小心柔软的目光从他浓密睫毛下缓缓探出，脆弱得让人揪心:“我们曾经经历过那么多美好，你却只记得这个?”
　　阿妮塔嘴角抽动了一下:“这才是我应该记住的东西。”
　　永远提醒自己，你多么不是个东西。这样我才好修补自己的自尊。她想。
　　唐璜遭到辱骂，明显罪有应得。
　　他那表演出的歉疚和含情脉脉像在月光下瞬间消退的薄雾，照出底下极致的冷淡和荒芜。
　　他撇嘴，退后一步，疲倦又冷漠，好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阿妮塔对他这幅模样感到厌烦，曾经这会让她从心底涌出某种无私而汹涌的怜爱，现在只能让她发出冷笑。
　　她扭身便走了。

　　阿索踱到他身边，凝视着酒杯:“你把她气走了。你真不能好好说话。她为了找你，可是出了不少力。”
　　“你觉得那是因为什么？”唐璜冷冷地问他。
　　“她是个好人，拥有崇高的善意，她关心你，她相信你，她看重你。”阿索声音提高了，两只眼睛盯着他，“而且你们曾经相爱。”
　　“她恨我。”唐璜冷淡地说，“所以她才要找到我，我不能独自一个人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我真不明白!”阿索几乎在嚷嚷了，“你非得把别人想得那么狭隘，对吗？按你的道理，你根本没机会好好站在这里。她只要买个消息，确认你是不是在某个犄角旮旯酒精中毒而死就行了。就是，对她别那么混蛋。”
　　“你真是对我喝酒有很大意见，对吗？”
　　“别扯开话题!”
　　“……”唐璜看着阿索，某些话语突然就淹没在疲惫里。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叹息。

　　爱着爱着不爱了，待着待着厌倦了，手牵着牵着觉得累赘，调笑逗乐的话越来越说不出口。
　　我看着你，因为我不知道的事情烦躁地叹气，来回踱步，眼神里涌动着不安，却无法关心；
　　我看着你，心中没有任何火红的情绪，只有一片暗淡的灰调；
　　我想到你，竟然只觉得浪费时间。
　　这是激情的消退，忠诚的泯灭。

　　唐璜曾经深切地爱着阿妮塔，幻想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得到的最好的爱人。倒不如说，他已经得到了，而后终日陷入将要失去的惶恐当中。
　　他的不忠就是犯贱，被愚蠢的幻想驱动，从别人被背叛的震怒中判断自己被爱的深度，甚至渴望原谅。
　　但这种渴望也接近虚伪，因为他从和别人调情的最开始，就预设了自己的悔恨。
　　本性如此，他天生热衷算计。

　　阿索觉得唐璜不懂得珍惜，而唐璜却自怜于自己在情感中偌大的恐惧。
　　瞧瞧，这让我们成了什么样子?唐璜叹了口气，她真不该见我。
　　在此之前，他竟可耻地幻想过冰释前嫌。
　　或许阿妮塔终究是一个正常人，拥有鲜活的爱恨，因此余生免于受他剥削。
　　这样也挺好，唐璜想，她就一直高贵、一直坦率，永不容忍、永不妥协。就此把我当做人生污点抛之脑后吧，我应得的。

　　“……你又在神游了，”阿索皱着眉，“认真点，我在和你说话。”
　　唐璜迷茫地看他一眼，攥着酒杯。
　　“你没在听。”阿索冷静又笃定地说。
　　唐璜眨了两下眼睛:“我是，我走神了。但是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对我的感情生活如此上心?”
　　他一问完，就发现阿索有些不安。
　　唐璜看他几次张开嘴，但没能说出一个字，心里更好奇了：“难道你喜欢——”
　　“不!”阿索立马打断了他，语气严肃，“没有那回事，你不该瞎猜。你是我的朋友，我关心你，所以关心你的其他，包括你的感情生活。同时我也了解你，我看出你对她，曾经，是认真的。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们之间不可能了。但我希望你能好好表现，起码别让阿妮塔更加恨你。”
　　唐璜手指弹动了一下，她恨我，这事儿终于人尽皆知。
　　“唐璜，你没必要致力于让一切都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给自己留点余地……看着我，别瞪着地板了。”
　　唐璜看向阿索，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朋友。
　　阿索目光温和了一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太感动。我还有事，你自己先找个地方坐着，或者散发散发魅力。去吧。”

　　唐璜往后靠了靠，他希望身后这堵墙只是镀了金，又冷又凉的触感传过来，他的背部感到几分刺痛。
　　这种奢靡极其没有品味，并且十分晃眼。
　　西装革履，灯光华贵，还有垒起的酒杯，故作姿态的人推杯换盏，一个眨眼、一段凝视、经过反复练习的精密笑意，都透漏着装腔作势的心照不宣。
　　谁知道他们互相抛媚眼时达成了什么微妙的共识?
　　浪漫和淫靡之间只有一条轻而易举就可跨过的隐秘的界限。
　　唐璜曾经很擅长游走于宴会之间。
　　但今天他没什么兴致，只自己找了个地方窝着。

　　“亲爱的安妮塔真是有失水准，竟然把我们离奇出走的小胡安请来却没一点儿声张。嘿，您怎么不过来和我们叙叙旧?”
　　远远地，一个故作风趣的旧日浪荡子举着酒杯朝他走来，大声囔道，围在他身边的人发出一些讥讽意味的哄笑。
　　他热闹的诅咒来了。唐璜叹了一口气，顺便一提，他讨厌这个昵称。
　　他机敏地侧过身，扭住这人试图抱住他的胳膊，把他隔离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很高兴见到你，提图斯。”
　　这人对他露出一个稍显高傲和讥讽的笑。

　　提图斯笑意盈盈地把唐璜拉进他的小团体，搂着他的肩膀意趣盎然地讲述两人昔日的校园友谊。

　　金发碧眼的提图斯神采飞扬时极具魅力，尖下巴，高鼻梁，个头虽然比唐璜矮个几分，但从内而外迸发的洋溢热情绝对令人印象深刻。
　　他看起来阳光、爽朗，和唐璜亲密非凡，只是对他极为偶尔的一瞥中，那刺探的目光射出难以隐藏的阴沉。

　　唐璜静静地笑着，一言不发，在旁人极为捧场的哄笑中几乎显得羞怯。
　　另一个他却冷冷旁观，心中一派冷漠，盘算着怎么脱身。

　　“嘿，胡安，和我们说说你的冒险经历，我们可好奇了。听说，你流落到一个有趣的小地方，甚至不愿意回来了。快和我们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
　　“哎！别把我们当成外人。怎么着，我也是出于对老同学的关心，我们的胡安流落在外的时候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快说说!”提图斯的笑带着点恶意了，凑近他身侧。
　　唐璜像被心怀不轨的鬣狗盯住了，他心生厌烦，歪了下脑袋，眼角飞出几分倦怠和讽刺:“你酒气太重，熏得我脑子都不清醒了。离我远点儿，提图斯。”
　　提图斯僵了一下，唐璜顺势把搭在脖子上的手推开。
　　随后，他听见提图斯低低地笑笑:“你还是没变。”

　　这话听着很别扭，好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横亘在两个交情匪浅的人之间，令旁人感到几分无所适从的尴尬。当然，还有好奇。
　　事实上，唐璜自认和提图斯真没什么关系，友谊都谈不上，更别提其他。
　　老同学？
　　说实话，他年轻时的确挺有名，很多人都知道他。但他当然不会记得每一个。
　　知道提图斯只不过因为他目前在唐璜叔叔手底下做事。
　　不得不说，大好前程。

　　趁着这欢乐浅薄的气氛，唐璜当真回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好巧不巧，从在记忆图景的角落里找到一个躬身驼背的缄默金色影子。
　　那是年轻的提图斯。

　　他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心情，也记不得一起组队搞得什么项目。
　　但那个略显可悲的影子，他还有印象。

　　如今，提图斯脸上紧绷的微笑已经变得游刃有余、亲切可掬，身形更为挺拔，声音里也透着一股自信。
　　人真是变化莫测。这想法闪电一般闪过他的脑海，不等他生出什么感受，就跑得没影。
　　他最终也没产生什么成型的感慨。

　　提图斯宽容大度地替他说了几句场面话，把他引到一边:“好吧唐璜，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真高兴发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看来冒险经历没让你改头换面。要我说，你还真是本性难移。我说的是人类坏的一面。”
　　提图斯什么时候成了这种尖酸刻薄的人？唐璜想，他一直如此不客气吗？他以前当面这么讽刺过我吗？
　　没有，否则唐璜应该会更印象深刻一点儿。
　　提图斯抬头看着他，虽然姿势处于下风，但一副明显不齿的模样还是让他显得高大了几分。

　　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了？唐璜睨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提图斯讥笑道:“我被安排了一门差事。有关你——”
　　唐璜挑了挑眉，一丝不安像缓缓生成的薄冰，冻结住他的咽喉。
　　“——带回来的那个女孩。”
　　一瞬间，呼吸被冻住了，唐璜的头脑一阵发昏。
　　哦……哦。该死!

　　唐璜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但提图斯更为明显地，露出一个不屑与厌恶的表情。
　　“我没想到你竟然对这样一个的……他的语气有些纠结，最终归于冷酷地陈述，“你竟然非法改造了一个半机械人。真让人大开眼界。猜猜我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他掏出一个透明管，里面沉淀着黑色粉末。
　　“眼熟吗？粗制滥造的小玩意，”他弹了弹管身，在振动中那黑色似乎融化了，极其细微地跃动了一下，“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危害性不大，但表现挺强烈。似乎在某种不可预料的情况下，和那只半机械人产生了某种反应，烧坏了她一部分系统。好消息，能救；坏消息，脑子可能出大问题。”
　　唐璜僵硬无助地像被拔了电源的仿生人。
　　过了一会儿，他问:“然后呢？”

　　提图斯瞥他一眼，几乎有些愉悦:“我只是带个话。你干的好事，你应该自己看着办。”
　　“……我要见她。”
　　提图斯笑了笑:“现在？没门，我好不容易放一天假，给你传话已经大大影响我的好心情。你想见她，提前预约，明天到所里找我。”
　　说完他就走了。

　　阿索从宴会脱身，找到悄然离开的唐璜时，后者在宴厅外，坐在阴影处的台阶上，缩着身子。
　　他走上前，坐在唐璜身边，按上他的一边肩膀:“嘿，你怎么了？”
　　唐璜动了动，看向阿索，脸色煞白:“你没跟我提杰米。”
　　“……你也没问。”阿索心虚地回嘴。
　　“我当时……”唐璜抹了把脸，“我脑子不清醒。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
　　阿索叹了口气，坐着把腿往下又放了几个台阶:“活着呢。你知道，我们搞砸了。没想到弗里真是个定时炸弹，又真得不合时宜地引爆了。我瞒下了关于它的一部分，就不能瞒杰米的那一部分，也没法瞒。你不在现场，不知道我是怎么扛着杰米被抓包的。我从提图斯那里知道了杰米所受的……灾祸，我不愿意评判，但的确庆幸自己把她带回来了。我心怀愧疚，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应当的吗？”
　　唐璜既不应和，也不反驳。
　　“况且，一个失控了的老式引渡者型号发动的机器人动乱，和一个纨绔子弟在贫民区搞出非人性实验的糟糕程度难分伯仲。虽说它毕竟没掀起什么太大风浪——”
　　“死了很多人。”唐璜声音艰涩，他亲眼所见。
　　“是，但这是难免的牺牲。”阿索叹了一口气，“你心里早已做出了判断和选择，为了某种看似正义的理由。抱歉，我不是在责备你。我们低估了它的危害，同时错怪了伏蒂涅，并愚蠢地谋害了杰米。”
　　唐璜似乎被针扎了一般，垂下头。
　　“但说真的，”阿索找补道，“他一开始真的挺可疑，他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可疑。当然，我不是在为我们的错误找借口。问题是，没人会相信他的无辜，他是它名义上的主人。某种程度上，他也的确不无辜。倒霉呗，还能怎么着？我们最好自己揽下这种罪孽，保留自己的罪证，转移视线，并抹去他的存在、他的角色、他过去的生活。”
　　“……我没想这样，我一开始什么也没想做。”唐璜声音中透着可怜的委屈，好像他才是这罪行的受害人。
　　“我知道，”阿索竟然叹了口气，“但事已至此。唐璜，别对着无可挽回的过去道歉了。打起精神来，我们还有敌人。你清楚那暴动有猫腻。有人还在暗处。”
　　“……明天我要去看杰米。”唐璜终于抬眼，看向阿索。
　　“我和你一起。”阿索拍拍他的肩膀。

　　两人话音刚落，酒会上音乐响起，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依稀能辨出是一首甜美洒脱的圆舞曲。
　　掌声，阵阵喝彩声，穿透夜晚，仿佛一切充满希望。
　　明天?明天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