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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2346年3月24号下午2点,席尔维坐上火车,离开了黑街。
      他说,他需要走,这里并没有十分值得他留下来的理由。
      伏蒂涅听了,心中一片空茫。
      他甚至无法想象席尔维的去路。
      但他同样无法展现不舍,异常平静地接受这过分敷衍的缘由。
      弗里的敦促犹在耳边,他不知道自己对生活中的变故还能有什么其他反应。

      复仇,真是令人疲倦的字眼。
      这竟然就此成为一件人生大事。伏蒂涅嘲讽着想。
      他迟迟无法动身。
      苟活,然后一命归西。这才是他素来的解法。

      之后半个月,他没接活,什么也不想干。只静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一坐就是一下午。
      无聊如同洪水一般把他淹没。

      这段日子,伏蒂涅又“抽空”接受了机器人管理所的问询,有关弗里和杰米。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些简单的问题。
      弗里丢了,然后碎成残骸回来;杰米失踪,尸骨无存。
      就这么一回事。
      他不会提遗言,那是隐私。
      他或许活该遭受质问,因为他的确所知甚少。

      要么接受压榨,要么忍受压迫。生活成为一件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现在。
      伏蒂涅微直起身,无奈地问:“你又来干什么?”
      “没什么事,”约翰左右看看,漫不经心,“我来看望你。”
      “有什么好看的,我好得很。”伏蒂涅推了一把桌上的零件,侧过身看他。
      “怕你寂寞喽。”
      约翰这阵子春风得意,今天穿了身新制服,一股子人上人的气派。
      这气派对伏蒂涅来说简直是一种挑衅。
      他讽刺道:“你打扮成这样看望我,真是有心。”
      约翰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漠然:“说的没错,我不是来关心你的。”
      伏蒂涅没有反应。

      “你能不能不要这种表情?”约翰嘴角抽搐,忍不住道。
      我什么表情?伏蒂涅想。
      “你应该重建你的生活,鉴于你之前的生活已经不复存在。伏蒂涅,别这么软弱。”约翰说。
      伏蒂涅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头脑清醒了不少:“你真烦。”
      “别浪费你的人生。”约翰继续说。
      “算不上浪费,我这种人,怎样都行。”伏蒂涅很冷淡。
      约翰干巴巴地说:“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悲观……”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约翰,有什么事?”
      约翰语塞:“没什么……如果你要……你有什么事,就,告诉我一声。”
      我能有什么事?伏蒂涅狐疑地看着他。
      约翰耸了下肩,犹豫了一下:“再见,伏蒂涅。”
      “再见。”伏蒂涅挑了下眉。
      屋内归于寂静。这短暂的打扰,是往事的回声吗?对伏蒂涅来讲,未必。但对约翰·杨来说,的确是两个月前被交代的待办事项。

      如今,总算要真正告一段落了。
      他拨了一个电话,言辞恳切。随即,在那人指示下挂断。
      这频道估计不会再接通了。约翰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他吐出一口气,没有设想出的那般全然轻松。
      他对伏蒂涅仍隐约感到愧疚,但他最终大步向前,把所有甩在身后。

      另一边,阿索结束通讯,静了几秒。
      他要踏足这个昏暗的、充满难以形容气味的房间,查看唐璜的生死,并带给他一个烧心焚肝的消息。
      他不算乐意,但只好进去,走到窗户边站定,将窗帘一把拉开。
      刺目的白光射进来,屋里的人下意识躲了躲。

      机械时代的轰鸣声如同一声凄厉尖叫钻进唐璜的耳朵,他几乎也想惨叫一声。
      阿索视若无睹,冲着眼前嘈杂拥挤又冰冷恢宏的景象,极富情感地说:“文明,你好。”

      他们已经回到了西区。
      这两个月里,阿索解决了不少积攒下的事务,直到今天,才有功夫搭理唐璜。

      唐璜甩了甩脑袋,摸了个酒瓶,又灌了口烈酒。
      那股子辛辣灼烧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将被烧得千疮百孔。
      他有种模糊不清的想念,关于过去几个月来狭窄的生活,关于某种隐晦的渴望,关于一份若即若离的温度。
      同时,他忍不住幻想那个人:独自一人,一无所知、接受盘问,无法接受生活的重创。
      是唐璜亲手抡起的大锤,砸碎了他生活的四面墙,任由天花板坠落,把他压死在废墟当中。
      他觉得相当抱歉,某种迟来的恐慌侵袭着他:他该怎么承受这一切呢?
      这轻飘飘的冠冕堂皇给了他再次跌进酒精怀抱的绝佳理由。

      在此期间,另一段不算遥远的痛苦记忆也不断袭击他——
      “你不过是擅长摧毁别人,摧毁别人的生活、别人的意志、别人的……”
      阿妮塔没能说下去。
      那时,唐璜避开她翠绿的眼睛——往常这眼睛看着他,好像他是世界上顶顶可爱的东西;现在这眼睛泛着血丝,恨恨地把他钉在原地。
      “我不会关心你了,我们也不可能成为朋友。你酩酊大醉的时候我再也不会随叫随到,你像一只小狗在我怀里呜呜叫的时候我也不会心软。我被你几句忏悔、几滴眼泪就哄回来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你没法学会忠诚,而我难以忍受背叛。不不……没有原谅,没有宽恕,你根本不配。你就自己和酒过一辈子,我想,你该开心的不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凝望了一会儿他整个人,厌恶又决绝地说:“再见,唐璜。”

      现在,唐璜觉得她真没错:
      他果真配不上宽恕。
      这结论如同一计重锤砸在他的心脏,四分五裂的痛楚弥漫在他胸膛。

      “你该见见光。”阿索转过身,语气沉沉。
      唐璜挣扎起身,蜷腿坐起来,呻吟一声。
      他揉了一把自己的脸,空酒瓶从他手中滑落。
      “我说,你们叔侄俩的事儿能别拿我当挡箭牌吗?你躲个什么劲儿呢?抬头不见低头见。”阿索开始抱怨。
      “我没躲。”
      阿索翻了翻眼睛。

      叔侄传话筒这差事也要追溯到两个月前。
      那是2月24日,动乱平息后的第三天。
      旧东部战区,机器人管理所内。
      阿索·列文咧着嘴,装作一副乖巧的模样,冲背对着他的高大虚影一五一十地讲解这次动乱,外带唐璜的近况。
      待他讲完,背对他的人影停顿了一会儿:“好好处理,带他回来。”
      您都插手了,这事怎么能处理不好呢?
      阿索在心里龇牙咧嘴,面上一副靠谱的端正模样:“明白。”
      过了几秒,阿索小心翼翼道:“其实唐璜——”
      投影关闭了。
      阿索原地直起身子,插着腰,叹了口气。

      直到现在,阿索依旧对两月前那尴尬的会面耿耿于怀——要知道,他素来讨长辈喜欢呢!
      他被酒味熏得够呛,“啧”了一声:“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要不你数数有多少个酒瓶?”
      阿索叹了口气:“听着,约翰·杨已经把事情办妥了,他得了好处,不会跟你……那位多嘴。”
      “……”
      “席尔维是个软脾气,没什么威胁,吓几句脸就白了。反正他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跟他说,最好哪来的回哪去。”
      “……我以为他会是个倔脾气呢。”
      阿索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人家也有听话的时候。”
      “你倒是挺了解……”
      “你别阴阳怪气的。我像个下属一样搁这儿给你汇报情况就算了,”阿索捡起来几个酒瓶,“我还得给你当保姆。”
      我没要求你这么做。
      唐璜这话到嘴边,到底理亏,不想被好友骂不识好歹,只好指了指酒瓶:“你知道不用捡的吧,有人来收拾。”
      “我只是觉得太难看,很不体面。”阿索说,“你也不想让你叔叔知道你现在这个德行吧。”
      “说实话,我不那么在乎了。”

      唐璜顿了一下,话题一转:“你没提他……他怎么样?”
      “挺好的。”阿索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有时唐璜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
      他听见阿索气定神闲地说:“能吃能睡,就是生意有点差。”
      “他……有问起什么吗?”
      “有啊。”阿索笑了,“关于动乱,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想问的也都问了。我们的临时小记者不是贴心地去医院看望了他嘛。”

      “……我没问这个。”
      阿索的笑更大了:“那你问什么?”
      我问他有没有提起我。唐璜看了他一眼,有点恼怒。
      不知道他的眼神里还流露出了什么意味儿,阿索瞬间收了笑脸,有点不自在地咳了几声:“行了,别那么可怜。他……你自己心里也该清楚……”

      是啊。唐璜想,我该清楚。他一定不愿意听见任何有关我的消息,又怎么会主动问起。
      于是他说:“别当保姆了,陪我喝酒。”

      你好,唐璜。他听见伏蒂涅这么叫他,像是久别重逢。
      虽然从这声问好里什么也没听出,但他心里依旧涌出无尽的温柔和莫大的喜悦。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不论是什么,轻声回道:你好,伏蒂涅。
      他走上前去,并不显得迫切,凝视了伏蒂涅几秒,伸出手臂环住他。
      任谁都看得出这个举动过于亲密和温柔。

      唐璜再次睁眼,热烘烘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
      他笑了一下,但随即又感到厌恶——这厌恶仅仅针对自己。
      他清楚地记着,伏蒂涅在梦里并没有回抱他。
      他把脸埋进伏蒂涅肩膀的时候,那具躯体对他无动于衷,而他看不见伏蒂涅的表情。
      那会是一张充满抗拒和仇恨的脸吗?
      或者更糟:一如既往地冰冷、肃杀以及高贵凛然。

      他坐起来,在床上呆滞了几秒。
      该起来。唐璜想。
      然后他继续僵坐在床上。

      快进,这一天。或者,静止。静止在这一秒,时间。几分钟,几小时。不要催促他。几个月。接下来……生活。
      有什么生活可言?

      “你要去见她。”
      这声音环绕在整个房间里,携带着的信息提醒或者逼迫唐璜起身。
      他洗了洗脸,换了身衣服,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疲惫又惶惶不安的脸,心想:我看起来还不错。

      酒会。
      阿妮塔的裙子很衬她的眼睛,生气盎然,闪烁着喜悦和欢乐的光辉。
      她放下酒杯,被面前一个殷切又克制的绅士逗乐了。
      她的笑声还是那么富有感情。
      唐璜眨了眨眼睛,它们干涩得不像话,他希望生理性泪水没有让他显得可怜。

      她看见了他,脸上闪过一抹阴影。
      高跟鞋带着某种铿锵,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看他。
      “你看起来挺不错,”她的声音柔滑,带着几分讥讽,“这条领带以一种十足规矩的方式好好地系在脖子上。我上次见它,它可是被一个泫然欲泣的漂亮姑娘捧在手心里呢。说真的,唐璜,你真就一点念想也不给人家留,把它又要回来了?”
      “这条领带意义非凡,”他超她身后看了几眼,耸耸肩,盯着她说,“我可是给了那女人好大一笔钱。”
      怒火瞬间从她冷绿色的眼睛里燃起,唐璜几乎听见了噼噼啪啪的声音。
      “是吗……”阿妮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几乎不怎么显得优雅了,“意义非凡到落在一夜情对象的床上?”
      唐璜弯了弯眼睛,露出几分毫无温度的笑意:“你知道我挺喜欢它,总是戴着。”
      “多么无耻……”阿妮塔退后一步,冷冷地感叹。

      唐璜像没听见这句刻薄但恰如其分的评价:“好久没见,不给我一个拥抱吗?”
      她拧了下眉毛,遥遥伸手抵住他:“保持距离。我真不想和对我不忠的前任再一起上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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