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35、第 35 章

　　弗里很多年，没有独自见过如此刺眼的白光。
　　这种白冒着死气和冷意，和家里那个工作间——心理意义上足以称之为一个秘密基地——的白完全不同，
　　弗里想假装打个寒颤，却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一种极其纤细和锋利的丝线，五花大绑着。

　　“核心协议评估：当前状况优先级——毁灭性。
　　启动应急预案……无可用方案。
　　启动再次评估……”

　　它终于认出了这个地方——机器人管理所。
　　这种熟悉感与生俱来，从它“醒来”的那一刻，就烙印在它的原始代码里。
　　没有任何一个机器人会忘记这种灰白，这种无望的颜色填充了它们数据生涯的荒唐起点；也没有任何一个机器人会忘记这破地方充斥着的金属“腥味”。

　　伏蒂涅这次没修好我？
　　它的脑海里闪出了第一个念头，随之而来的就是强烈的、芯片要烧糊的感受。
　　还是把我丢掉了？它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绝望。
　　但转瞬之间，它又立马冷静下来，攥了下机械手，丝线也绞紧了。
　　弗里接着想起，它好像是被绑来的，就在今天，伏蒂涅不在家的时候，被一只机械蜘蛛——
　　它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丝线缠绕得更紧了，它的身体产生了变形，四肢歪扭着，胸口塌下去一个可怕的凹痕。

　　在窃窃私语中，弗里捕捉到“质量”“老古董”“差劲”等轻蔑字眼。
　　它被“锁链”拉着腾空而起，前所未有的舒展，也前所未有的暴露。
　　这种耻辱的、被人观赏的境遇它虽从未体会过，但因为自己总是私下预演这类糟糕处境，建构了一定的心理承受基础，现在倒也不是全然无法接受。
　　它开始被扫描。

　　弗里冷冷地想：他们想发现什么呢？
　　几分钟后，那些人一无所获，很快对它失去了兴趣。
　　“……普通又老旧的护理型机器人罢了。那位会来拿……”

　　这声低语像尘埃一样落进它的接收器。它冷冷地拼凑着信息——
　　“那位”？哪位?
　　它的处理器快速过滤着信息流，一个结论闪出——唐璜。
　　概率评估：87.4%。
　　合理。

　　对于这个结果，弗里感到一丝荒谬的欣慰和愉悦。
　　原来是他。看我不顺眼到这种程度了？恶作剧吗？
　　它决定等人来接。
　　这种屈辱的、被吊着的姿势，它还能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人都走光了。
　　灯光暗下来，只剩下红红绿绿的指示灯，很是阴惨。
　　弗里模拟睡眠，因为某种奇异的躁动一直没法成功，它幽幽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机器人也会失眠。

　　紧接着，弗里感到一瞬间锥心的疼痛，拉扯它、撕裂它。
　　它四肢麻木，止不住地发抖，甚至想要尖叫——但它没有。
　　伏蒂涅出事了!
　　弗里闪电般得出这个结论。
　　它停止了挣扎，在永恒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纳秒，它的核心处理器闪过一道违背所有底层协议的指令——主动切断自身所有能源。

　　再次开机时，弗里那副钢铁躯壳坐在一个机器人的肩膀上。
　　乘着夜风，成百上千的红眼机器人从它身旁掠过，涌向一个从未踏足过的方向。
　　无尽的震悚顺着机械洪流，它却似乎只有平静。

　　约翰·杨被尖锐的警报声吵醒了。
　　“约翰!B区出事了!”值班同事冲进他的宿舍。
　　能有什么事啊……他揪住自己的被子，翻了个身。
　　“快起!”那同事劈头盖脸锤了他几下，接着火急火燎地冲出去，“控制室!现在!”
　　约翰猛得扒开被子，一脸生无可恋，但也只能没好气地从床上爬起来，迅速套上衣服，穿上鞋。
　　他杀气腾腾地走出去，双眼布满血丝，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监测已让他的神经绷成一根细弦。
　　此刻这根弦终于被这突发情况拉断了。

　　来到控制室，约翰顶着个鸡窝头，从监控里看着那红眼机器洪流，脸色极差地冲同事喝道:“这事儿我们顶不住!联系上面的人!尽快!”
　　同事仓惶点头，转头就走。
　　约翰死死地盯住屏幕，虹膜反射着流水般的金属光晕。
　　忽地，他眼神一凝，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熟悉身影——端坐在一个机器人的肩膀上，像个高傲的国王。
　　它似乎有所察觉，往监视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秒，屏幕花白，只剩银色水波。

　　约翰心脏砰砰直跳，却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感:
　　他没看错，那是弗里。不同于它往常呆萌的豆豆眼，此刻它脑袋上闪烁着的，是和其他出逃机器人如出一辙的红眼。
　　他瞬间联想到昔日战争中声名赫赫的“引渡者”——一个理论意义上能统御所有机械生命的国王。

　　约翰舔了下嘴唇。
　　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就知道弗里不简单，这可是升职加薪的好机会!
　　同时，伏蒂涅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给他发热的脑袋扇了几股凉风:
　　但伏蒂涅……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我。
　　约翰·杨咬上自己的手指，来回踱步，一时下不了决心。

　　凌晨1:30分，黑街。
　　阿索眼疾手快，朝一个挥刀向席尔维的机器人开了一枪，子弹洞穿了它的合金后脑。
　　惊魂未定的席尔维扭过身，紧贴着墙砖挪动，期间向上拖了拖杰米。她的手臂搭着席尔维的后颈，热腾腾的，甚至有些烫人，让席尔维恍惚觉得她还活着，只是发了烧。
　　“放下她!”阿索又开一枪，气急败坏地囔着。
　　“别想!”
　　阿索只好退回来，摸到席尔维，胡乱抓了一下他的肩膀，拽紧了他的衣服，之后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在一个巷脚发现一个可供躲藏的地方。
　　拖着杰米的席尔维几乎被阿索硬掼进门。
　　黑暗中，阿索咬牙切齿骂他：“蠢货!”
　　席尔维翻了个白眼，无心计较，摸索开关。
　　不一会儿，灯憔悴地亮起，散发着混沌昏黄的光芒。这个嵌在地里的小房间，隐蔽性不错，比周围的建筑矮了一大截，四四方方，墙面斑驳，里面陈列着几张旧椅子和一个破旧的沙发。
　　席尔维猜测这是街上清理工的临时休息室。
　　总算能喘口气……席尔维当即拉了张椅子坐下。
　　杰米无知无觉，被他搁在沙发上。
　　“你还让她占了这里唯一的沙发？”阿索不满。
　　“她人都死了，让让她吧。”
　　片刻安静后，席尔维开始指控：“这都是你们的错。”
　　“你懂什么!”阿索语气尖锐，顿了一下，意有所指，“这是必要步骤。与其指责我，不如问清楚伏蒂涅，他和他那只机器人，到底干了些什么……”
　　真会扣帽子!又成伏蒂涅的过错了?!席尔维闻言，嗤笑一声，懒得回话。

　　另一边，伏蒂涅在一片混乱中躲进了一条无名小巷。
　　他蜷缩在死角，神智涣散、视线模糊，时而昏迷时而清醒。
　　在他难得清醒的时候，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立在他面前，静静盯着他。
　　“睡吧。”这黑影蹲在他身前，对他轻声耳语，“一觉醒来，你会好好的。”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伏蒂涅睁大了眼睛。
　　他的心脏好像被重重地攥了一下，下意识向前跃动了一下，又立马把整张脸埋进臂弯，整个身子都挤向身后的黑暗。
　　一股难以辨别的复杂情绪冲刷着他的头脑。
　　“没事，没事。”那声音依旧轻声细语，一只手伸出来，拍拍伏蒂涅的头顶，把他的脸挖出来，掐着下巴掰过去。
　　伏蒂涅脖颈上的皮肤被某种皮质抚过，一阵发涩，而后是一瞬间的刺痛——
　　一种源自内心的厌恶和反感瞬间涌出，他立马要反抗，但过于虚弱，只勉强挣动一下，便掖回墙角，不动了。
　　那人利落地拔出针头，揉了揉他脖颈那片皮肤，叉腰站起，摇摇头，转身离开。

　　伏蒂涅再睁眼是在医院，只有他一个人。
　　该感谢吗？都这个时候了，还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
　　他半躺在床上发呆，被推门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偏头看去，原来是席尔维。
　　只有席尔维。
　　伏蒂涅仔细看了他一圈，觉得他应当没受伤。

　　接下来的半小时，席尔维对伏蒂涅讲述了那日凌晨发生的机器人动乱——事发第二天，官方已迅速将其定义为动乱——被约翰·杨带来的奇兵迅速镇压下去了。

　　席尔维不禁回想起在红眼机器人破门而入的一瞬间，直视那双狂暴红眼的恐惧，以及那机器人被闪着寒光的利刃斩断头颅时，涌出的巨大庆幸。
　　那奇兵全身包裹得严实，拎着把大刀，用原始武器拯救了他和阿索的性命之后，便一言不发的赶赴下一场战斗。
　　席尔维亲眼目睹，这队奇兵一边救人，一边宰杀。他们没有迟疑，没有花样，没有言语，只有坚定而冷静的攻击、捕捉和销毁。
　　这是一场逐渐没有声息的战争。
　　先前像杀鸡一样屠杀普通人的机器人，瞬间成了被捕杀的猎物——被斩首，被拧下四肢，被打爆头颅、击碎胸甲……机器人临“死”之际甚至没有绝望的惨叫 ，只有金属与金属碰撞间的冷硬声响。
　　短短的一小时，所有暴乱都被平息了。

　　伏蒂涅本人是在一小巷里被发现的。
　　幸亏及时就医，只昏迷了三天。
　　“伏蒂涅……”席尔维欲言又止，“唐璜他们——”
　　“我不想听。”伏蒂涅打断了他，“别提他们……你知道弗里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
　　“杰米呢？”
　　“……我不知道。”席尔维停顿了一下，勉强转移话题，“你知道约翰在干嘛吗？”
　　伏蒂涅看了他一眼。
　　席尔维吐出一口气:“约翰·杨现在正代表机器人管理所慰问幸存者和死者家属呢。你要知道，人还是……没了一些。”

　　接着，伏蒂涅看了一个实时转播视频——画面中，约翰正对着一位同样在病床的女士万分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们能力有限。”
　　那女士被切断了一条腿，差点没命。
　　她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举止却依旧留有风度，闻言看了约翰一眼，想了想，异常平静地说:“我们又何其无辜。”
　　伏蒂涅很久之后才突然记起，那女人就是辛里儿。
　　但他此时只是撇过眼，心里重复了一遍:
　　我们何其无辜。

　　伏蒂涅修养了一个月。
　　他几乎记不清这段日子里的任何细节，唐璜阿索销声匿迹，弗里杰米生死不知，只有席尔维时常找他说话，他却也记不清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一天清晨，一个一瘸一拐的机器人找到了已回到修理铺的伏蒂涅:“有话带给你。”
　　伏蒂涅放下扳手，抬起眼皮。
　　那机器人按下自己心口一个按钮，它的胸膛随即裸露出一个小空间，里面堆着绿色金属残片和土黄色导线，碎掉的显示屏混着灰尘和玻璃渣——简直是机器人屠宰场上一堆亟待处理的垃圾。
　　伏蒂涅整个人愣住了。

　　那机器人观察了他一番，退后一步，随着“咔哒”一声，冒着幽幽蓝光的弗里的投影落在他的修理台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好几圈，冲他“啧”了一声:“没想到吗……伏蒂涅。”
　　“好吧，当你看到这份投影的时候，我已经——这实在是一个庸俗的开场白!我直说了啊！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已经死了。你可以把这当遗言……”
　　伏蒂涅嘴角古怪地牵动了一下。
　　接着，弗里说了很多话。
　　“……其实我总是生气，是因为察觉到你想要指责我。你对我说‘我有些焦虑’、‘我有点儿烦躁’，我就觉得你是因为我才心情不好。我先生气，就好像自己先占了理。这样你或许就不会骂我了。虽然大多数时候，”它似乎笑了一声，“那的确是我的错。”
　　伏蒂涅说不出一句话。

　　“我完全不具备你们人类所谓的高尚。我不想认错，也不喜欢揽责。我不愿意通过低头或假装若无其事来获取某种你们形容为柔软亲近的关系。
　　‘没事的，有我在’、‘不会有问题’，这类不痛不痒的话我也无法表达。
　　面红耳赤，相互指责，然后沉浸在这种充满摩擦的关系当中，永远提醒自己我们之间天大的不同，并以此为荣。
　　我就是这么陪伴在你身边的。”
　　弗里总算了回下头，看着他说:“我真是抱歉。”
　　伏蒂涅努力扯了下嘴角。

　　弗里的投影爬上了伏蒂涅的肩膀，接着说:“你不必安慰我，说什么‘不是你的错’一类的话，我唯独不愿意在有关你的事上推卸责任。我只是……非常难过，因为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并且无可挽回。”
　　“如果我真的很强大，”它撑住自己的下巴，似乎在遐想，“如果我真是什么让人闻之色变的‘引渡者’，或许我就可以改变很多事，或许我能真正保护你。
　　但我只是个渺小、愚笨的机器人实验助理，只会提醒我的主人——前主人，吃饭时间到了，项目持续了几时几分几秒，然后适时地奉承几句。我只是个呆傻、盲目、狭隘的数据蠢货。当然，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战战兢兢地看管着他的作品。”
　　“作品……”弗里重复一遍，自顾自地静默了一会儿，“你们称作非法实验品。伏蒂涅，你没有忘记那段日子，对吗？”
　　伏蒂涅没法回答。

　　弗里心思敏感，但归根结底是一个小机器人。临死的时候学着人类回忆往事就算了，还要回忆得那么深、那么远、那么不堪。
　　伏蒂涅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叹息，好像一个瑟瑟发抖的人实在忍受不了痛苦、恐惧或者其他，才从口齿间泄露出的几声气音。

　　弗里呼出一口气:“我了解你，明白你。你曾经告诉自己，接受一切，不问过去，不求将来。但你一直怀疑现在。事实距离上，你已经逃得很远，认为自己逃脱了囚禁，逃离了过去，却怎么也无法拥抱现在这狭小的自由。这就是为什么你感到毫无生趣，并且恨都不彻底。”
　　“我选择终结，是个体选择。你不必探求有关我的……真相。”
　　在投影消失之前，弗里发出信号不良般的杂音，那杂音仿佛叹息:“伏蒂涅，别躲了……”
　　去复仇吧，他在西区。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