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34、第 34 章

　　“你对他，真是挺关照。”趁着席尔维和特情接线员汇报情况的功夫，唐璜说。
　　“可能吧，”伏蒂涅轻描淡写，“我总觉得做的还不够。”
　　“怎么才算够呢?”
　　“我对他也只是正常关心，”伏蒂涅斜他一眼，“我不能关心别人吗？”
　　唐璜看着他，心想，难道他是故意惹我生气的？

　　闲扯几句，伏蒂涅看着依旧杵在他客厅里的阿索和唐璜，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安置这两个人:“你们不回家吗？”
　　阿索突然露出一种奇怪的、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不担心吗？”
　　伏蒂涅愣了一下:“担心什么？”
　　阿索压了下眉毛，低声道:“杰米。”
　　伏蒂涅抬了下眉毛，不是很愿意听到杰米的名字从阿索嘴里说出来:“您真好心。但这事用不着你关心。”
　　席尔维的眼神从两个人的身上小心翼翼流转了一番，若有所思。
　　阿索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仍在渗血的脑袋:“她现在很危险，我很有发言权。我们最好一起行动，免得你孤身一人，杰米又六亲不认，到时候，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伏蒂涅耸了下肩：“您可别恐吓人。”

　　阿索用阴沉而冰冷的眼神瞪了伏蒂涅几眼，目光又转移到唐璜脸上，被后者神思游离的状态气得心梗，他真想捏着唐璜的肩膀劈头问他:
　　你在想什么？
　　这不是你安排的吗？

　　“我们一起去。”唐璜回神，“我放心不下你。你看，阿索都受伤了。”
　　“那你更应该好好照看你的好朋友啊。”伏蒂涅轻飘飘地建议，“怎么能把朋友又置于危险的境地呢？”
　　阿索的脸色更难看了。
　　伏蒂涅看他一眼:“你看，他脸都白成这样了。你不能放他不管，应该陪着他。不用顾忌我，我不会拦你的。”
　　唐璜哑口无言。

　　突然，一声十分困倦的哈欠声传来:“伏蒂涅说得没错，你该照顾好自己的朋友啊。”
　　三人闻声扭头，看到了趴在窗口的杰米。
　　他们面面相觑，杰米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晚上好啊。”
　　伏蒂涅朝她走了几步，话还没开口，被席尔维的尖叫打断了:“杰米!你脸上的血!”

　　没人眼瞎，都看得见，喊个什么。

　　阿索偏头“啧”了一声，很不耐烦。
　　唐璜别开脑袋，闭了下眼，甚至没分给席尔维一个眼神，只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厌烦的弧度。他的目光回到伏蒂涅身上，后者疲惫的脸色让他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痛楚。

　　“……什么血?喂?先生，您还在吗？”
　　席尔维收回尴尬的表情，冲电话那头说：“没事没事……人好像找到了……对……应该没什么问题……啊？就这样了?……哦是……您忙您——”
　　电话挂断了。

　　席尔维指着杰米，又指了指通讯器，冲伏蒂涅露出一个“搞什么?!”的崩溃表情。
　　伏蒂涅闭了闭眼，只好先问杰米:“脸上……是你的血吗？”
　　“你猜？”
　　伏蒂涅看她:“我猜不是。”
　　杰米露出一个笑，很可爱。
　　紧接着，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一脸惊恐。
　　杰米扒着窗户，冲他喊着什么。

　　伏蒂涅听不到了。
　　他被自己肩膀上尖锐的疼痛击穿了，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身体，刮蹭过他的骨头，架住他，将他缓缓举起，又狠狠砸在地上。

　　他的脑袋一阵轰鸣，视线倾斜，余光中只看见一双鞋走到他脑袋前，停住。
　　“怪不得你不爱我。”唐璜幽幽地问，“你是人吗？”
　　这个问题像是人身攻击，让伏蒂涅心里闪过巨大的疑惑，随即被混乱、破碎和不清晰的思维片段冲散了。
　　他依稀听见杰米的尖叫，阵阵轰鸣声在他的脑袋里钻来钻去。
　　他想抱住脑袋，捂住耳朵，却动弹不得。
　　他的四肢被钉在了地上，脸贴着地板，不算干净的、他家的地板。
　　他心里掀起愤怒，还有耻辱。

　　“你甚至没有流太多血。”唐璜蹲在他身旁，按了按他的肩膀，“我早该发现的。”
　　他捏住伏蒂涅的下巴，抬了抬:“看着我。”
　　伏蒂涅的眼神依旧有疑惑，但终究归于愤怒，他直直地注视着唐璜，目光又转移到不远处瘫痪在地的杰米身上——她扭曲成一个很不雅观的姿势，活像她的抽象画作。
　　你要干什么？他说不出话，用眼神质问唐璜。

　　“一点儿小动作。”唐璜却以为他是要解释，“你要知道，杰米是个半机械人，很好改造，加个零件。你听没听说过微型控制机器人’？不是个新词，我知道，但也类似。她身体里有我安置的东西，所以她受我控制了。虽然……”
　　他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杰米身上:“虽然有时候不那么好控制。不得不说，我小瞧她了。我也小瞧了你。”
　　杰米的眼睛已经暗淡下去，毫无神采，渺无生机，她的右眼大张着，冲着这边，一眨不眨。
　　伏蒂涅难以忍受地别过眼，心脏被灼烧一般的疼痛。

　　那只机械蜘蛛顺着一缕粘在天花板上的蛛丝，把自己连带着伏蒂涅拎起来。
　　我家的天花板是用什么做的？伏蒂涅很不合时宜地想，会不会根本承受不住我们的重量，砸下来？
　　不会。那是水泥钢筋，“铜墙铁壁”。
　　唐璜伸手摸向他的脸，摩挲了几下，自顾自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贴着伏蒂涅的脖颈。
　　伏蒂涅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和冰凉的皮肤。
　　伏蒂涅完全无法反抗，并且完全搞不懂他在干什么。
　　伏蒂涅扭过头，看到席尔维——低着头、攥紧拳头，正被阿索用一把枪抵住脑袋，动也不敢动，话也不敢说。
　　他只是个普通人，这表现过于正常。但阿索并不会对他开枪。伏蒂涅有如此预想。
　　他被吊着，疼得有些麻木，四肢都不像自己的，想法却逐渐清晰起来，开始判断自己的状态。
　　当然很不好。但他只是疼，并不鲜血淋漓，起码不会在地板上滴出血泊。
　　他家地板其实挺平整。
　　你为什么不能把我放下来？他看着唐璜。
　　“想下来？”唐璜笑着问，“你点个头。”
　　伏蒂涅于是宁愿受苦。

　　“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个地步。”唐璜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投给他一个深重的眼神，“但我想要这么做。我说的当然不是这种折磨，我觉得你需要被我折磨，以防你很快就忘了我。”
　　伏蒂涅费劲抬眼，看着他，摆出一个骂人的表情:你才需要被折磨。
　　“我要走了，回我该回的地方。”唐璜似乎难以接受，避开他的眼神，接着说，“我走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你不可能跟我一起，我也没办法再回来见你。伏蒂涅，你能想象那种界限分明、时间有限的自由吗？虚伪的自由。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想象不到。况且你走了，我们就自然而然的分手——和平分手。你不会留，我不拦你，互不耽搁。
　　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你真他妈放屁!”席尔维猛得向前一步，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脸上的表情却相当惊恐。
　　阿索没拉住他，竟然，也没开枪，只在他身后有些烦躁，露出一个“真麻烦”的表情。
　　“说什么没有自由、没有选择，你只不过是在狡辩!”
　　席尔维气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抖，凭借几分莫名的勇气，他快步上前，狠狠推了唐璜一把。
　　面对伏蒂涅，席尔维却不太敢靠近。他极其恐惧机械蜘蛛，尤其在它的蛛腿洞穿伏蒂涅的身体并把他吊起来的时候。
　　“你不该这么折磨他……这是在上刑。”席尔维声音放低了，压抑着恐惧靠近伏蒂涅，轻轻把手贴在他身上，“放他下来，就当我求你。”
　　“你站在什么立场要求我？”唐璜的话淬了冰。真是忠诚又可歌可泣的友谊……我成什么了？他恨恨地想。

　　席尔维瞬间露出一个十分厌烦的表情，眉毛拧成一团:“我只是见不得我的朋友受苦。我也不是要求，只是请求。”
　　他很低声下气了，唐璜怎么什么都能扯到一个别人完全难以理解的方向去呢？

　　过了一会儿，唐璜说:“没必要如此担心。你听——”
　　“什么？”席尔维一愣。
　　“什么都没听到。”唐璜说，“他都不喊疼。可见，这种程度只是小意思，他忍受得住。”
　　“你有病吧……”席尔维真心实意地感慨。
　　你顶着他对象的身份干这种事？
　　你凭什么替他预设痛苦？
　　你凭什么这么云淡风轻？

　　事到如今，席尔维起码能判断杰米是个纯粹的倒霉蛋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席尔维问，“你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就先冲杰米下手了。你谋划了多久，她是死了吗？”
　　他这话属实问得辛辣无情，态度中甚至有些漫不经心，透露着对一个年轻倒霉鬼悲惨遭遇的十足轻慢，不见半点儿悲悯。

　　不太对劲，难道是在诈我？唐璜于是佯装讶异，煞有其事地说:“我以为你挺关心。或者说，我以为你有一个普通人的胆怯和良心。如果我说，她真的死了呢？”
　　那我真希望杰米还能被抢救一下。席尔维本以为唐璜不会做得太过。
　　他那种荒谬的“事情还有救”的想法已经荡然无存；那种装出来的、若无其事的表情也已经完全维持不住，他感到伏蒂涅在他手下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绝对很痛。他想，很不自在地别过眼神:“……这也没办法。我刚才自身难保……”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开始解释。

　　席尔维本该积攒些勇气，厉声质问唐璜的骇人行径，却在明确知晓“死亡”之后如鲠在咽。
　　他大爷的，他想，这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了吧。
　　他苦着脸，觉得陷入了死局。

　　“他这个人，”唐璜忽然冒出一句，“太自由，让我觉得什么都抓不住。”
　　席尔维眼皮一翻:“可别!我不想听你的爱情感悟，那不是你伤害伏蒂涅的理由。你别装可怜啊，跟自己有天大的委屈似的……”
　　唐璜闻言，神情微妙:“你没有反驳我。”
　　“什么？”席尔维动了下眉毛，显然不懂。
　　“我说伏蒂涅很自由，你没有反驳。”
　　我为什么要反驳？席尔维下意识就想反驳，却只张了张嘴，随即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对伏蒂涅的看法，竟然和唐璜达成共识——伏蒂涅的确自由。
　　这种认知很主观，但就是这种细腻和笃定让事实显得好像的确如此。

　　此时此刻，他内心一角裸露出的东西，他尚未理清的流动的东西，就这么被唐璜察觉并点出，直白地给出定义——这种妄断让席尔维觉得恶心。

　　然而这想法真的很奇怪:伏蒂涅的存在状态很难和自由沾边。他太稳定了，像一颗盘踞在黑街的石头，不顽固、不扎眼，只静静地、冷冷地，成为一个永恒的锚点。
　　所以，所谓伏蒂涅的自由只是一种错觉。
　　席尔维如此想到，同时感到懊恼:我怎么没意识到，我是什么时候将这种错误想法烙印在心里的。太对不起伏蒂涅了。

　　席尔维对评判朋友，或者是在意的人感到抗拒。
　　他也为自己如此轻易地被引导感到脸热。
　　于是，他对唐璜这个始作俑者更没有好脸色了。
　　“你不要岔开话题。”席尔维冷冷地说，“快把伏蒂涅放下!否则——”
　　“怎样？”唐璜似乎是觉得好笑，挑起一边眉毛问。
　　席尔维表情一时间有些空白，他还没掌握放狠话的精髓——有足够能力戳“敌人”的痛处。
　　现实是，他没能力改变现状，也不知道唐璜的痛处。
　　他怎么能对重要的人做出这么糟糕的事呢？席尔维焦虑地想。

　　他不愿意明白:有些人的确会挑身边人下手，好像你和他的链接就是方便他下手的理由一样。
　　席尔维这种心很软、胆又小的普通人难以理解这类极端——唐璜自认有资格对伏蒂涅做出很好或者很糟的事，在他眼里，都是亲密的象征。

　　这边的情况一筹莫展。

　　而在机器人管理所，弗里身上的镣铐被烧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