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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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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勒太太很老了,老得对年轻饱含陌生和嫉妒,老得能隐约摸到死亡的边。
她的狗却是一条年轻的狗,身强力壮,毛发黝黑发亮,黑色的眼睛时常透露出不信任和警惕。
这只狗陪着它腐朽的主人,盘在她脚边,默不作声,只在老太太用枯瘦僵硬的手心拍拍它脑袋的时候,才撒娇一样哼哼唧唧。
夜深了。
伏勒太太睡得很不安稳,她有些耳背——这并不能提升她的睡眠质量。
那狗忽然警觉地直起身,黑暗中,它的眼睛闪闪发光。
“砰”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那狗蹿出门,隔着一段距离,左右前后地跳动,冲那东西狂吠。
一双红色的眼睛猛然睁开,紧盯着那狗。
楼梯间传来急乱、沉重的脚步声。
“杰米!”
这呼喊像是一声号令,那狗吠叫着冲向地上的“红眼生物”,它的四肢扭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阵翻滚之后,那狗被一股大力甩开了,跌在地上,无声无息。
不知什么时候被惊醒的伏勒太太佝偻着身子,躲在门后,眼里全是恐惧。
“怪物!怪物!”老太太可怜地喊。
席尔维也跑下楼。
他靠在一楼楼梯口的墙壁上,调整急促的呼吸,不敢靠近查看。
搞什么?人狗大战?!
杰米怎么突然成了这样?!
但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异闻!他不合时宜地想,上头条虽然够呛,但足够博人眼球了!
回到之前——
席尔维被阿索拉着,小心翼翼地移到门边,期间阿索直盯着古怪的杰米,一只手拧开门把手,一只手推着席尔维,轻声说:“你先出去……”
为什么?这可是我家!席尔维脑海中立马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他能察觉到某种紧张的氛围,却暂时搞不明白为什么,只好按耐住下意识的不满,听话地挪出去。
阿索几乎瞬间就合上了门,把席尔维关在外面。
“喂!”他喊了一声。
接着,什么东西砸在门上,撞了好几下,席尔维听见一连串劈里啪啦的声响。
他心里着急,又有点冒火:在我屋子里干什么呢?
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传出来,似乎是窗户被迅疾地扯开。
下一秒,玻璃的碎裂声轰然炸响。
席尔维心惊胆战,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忙跑下楼。
他差点踩空,连忙扶住栏杆,脚步凌乱,心跳如鼓。
然后,亲眼目睹了杰米和狗的厮杀。
最终,杰米赢了,隐入黑暗了。
他顺着墙壁蹲下,手脚发麻,心里填满了震惊和恐惧。但接着,一股荒谬绝伦的愤怒直冲他的大脑——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不是来看这个的!
他掐了自己一把,扶着墙起身,对面就是伏蒂涅家紧闭的大门。
他挪过去,大力拍了几下门。
拜托!拜托!
他仓惶的目光扫过近在咫尺的黑暗。
弗里,给我开个门!
嘎吱——门开了。
席尔维立马松了口气,又差点被肩膀上的触感吓个半死,他的尖叫还没出口,就被身后一股力推进伏蒂涅家门。
门“砰”地一声,关了。
灯毫无预兆地亮起。
席尔维回身,入目便是阿索满脸的血。
“你——”他下意识关心。
“嘘……不要说话。”阿索轻声细语。
席尔维皱了皱眉不再管他,环顾了一圈,没发现弗里的身影。
那是谁开的门?
他后知后觉,头皮发凉,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怖感包围了。
就在此时,头顶上传来细碎的“铿铿锵锵”声。
席尔维背上全是冷汗,脊背僵硬,心里却同时涌生出一种巨大好奇。
这矛盾的兴奋感促使他先向上抬了抬眼球。
那声音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接着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头顶正上方。
席尔维抬起了头。
那东西,离他仅几厘米,是一只机械蜘蛛。身长近1米,通体漆黑,蛛腿细韧,牢牢扎进墙面,扒在天花板上。
蛛腿侧面有一排坚硬的绒毛,闪着白光,似乎是利刃。
它静静地注视着席尔维,没有任何动作。
锋利,漂亮,危险。
席尔维仿佛被冻住了。
他的思绪却极其活跃,脑中自动生成了一幕幕血腥幻想,几乎看到自己被斩首。
他被机械蜘蛛复眼里的杀气震慑住了,僵立在原地,手心冒汗,瞳孔都放大了。
阿索的轻笑声在他身后响起。
席尔维回神,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块布在擦血。
“害怕?”他说,“它可是帮我们开了门。”
席尔维轻微晃了晃身子,拒绝谈论自己不争气的反应,故作镇定道:“原来这是你的东西……弗里呢?”
“好着呢。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席尔维皱起眉,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还有奎里——”
“也好着呢。”阿索打断他,瞥他一眼,小声地“嘶”着。
席尔维看了一眼他用布按住的脑袋,实在爱莫能助,无奈道:“我不会包扎。”
阿索一秒拉下脸。
接近凌晨,四处都静,夜风很凉,泛着潮湿、阴悚的冷气。
伏蒂涅和唐璜走在回家必经的小道上。
冷气贯通整条甬道,伏蒂涅觉得自己被有力的冷风拦着,不让前进。
他有点烦躁。
晚归对他来说不算稀罕事,早习惯了一个人回家,但他今天心情格外低沉,或许是这次晚归余事未尽。
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在累积。
伏蒂涅心里又冷又空,某种不详的预感在生发,他下意识看了看唐璜的脸。
唐璜面无表情。
伏蒂涅的不安空荡荡地飘在他周围,无形无力,引不起任何回响。
这时候,他身上反而充斥着无机质的冷感。直白点说,不像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类,像金属货柜上闪着冷光的精致展品。
“你冷吗?”唐璜开口问。
伏蒂涅有点儿恼,不想即刻回答这种问题,他不太想确定自己在恼什么。但这种小小的、瞬间涌起的恼怒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他就平静下来。
“不冷。”不管了,要到家了。
伏蒂涅的家比较凌乱。
夜晚的灯光,给他的屋子映照上了一层突兀的恐怖。
席尔维出色的想象力和不太好的视力让他看着某些东西的轮廓时,感到某种心悸。
“你喜欢看戏吗?”阿索坐在沙发上问。
席尔维并非这屋子的主人,但不妨他觉得阿索在这里的堂皇不太合适:“不喜欢。你别表现得像在自己家似的,伏蒂涅回来怎么解释?太不礼貌了。”
这种担心多么不合时宜。
席尔维对现在的状况真是没一点儿数。
他总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阿索盯了他一阵儿,像是在看什么难以接受的货品:“那你回去。真的,席尔维,别说蠢话。表现得聪明点儿,现在没人会因为你过于突出和敏锐而讨厌你。我需要你打起精神,保持警惕。别忘了,外面还有危险。”
席尔维心里涌上阵阵尴尬和懊恼,同时一股火气窜了上来:危险不危险我自然有数,你这人何必用谜语教训人!
席尔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问道:“你知道些什么,杰米怎么回事?”
这倒是个和他们处境相干性强的靠谱问题。
“我知道所有事,但我不能告诉你。有时候我也讨厌自己正在做的事……”阿索一脸厌烦,“但你总不能拒绝你最好朋友的请求。”
席尔维挑了挑眉毛:“你是说唐璜,请求……你?”
阿索眼神一瞬间极冷,因为席尔维话中的挑衅:“事实如此。如你所言,别跟我阴阳怪气,现在和我玩这种文字游戏,你活得还真是大胆……”
嚯,生气了?席尔维耸了耸肩,心里有些惋惜,早知道你对这种话题这么不爽,之前我该多说几句。你不开心,我反而高兴。
这边,伏蒂涅掏出钥匙,没等转动,门便自己开了。
门后是席尔维尴尬中带着点莫名激动的脸。他把伏蒂涅拉进家门之后,似乎要说点儿什么,却在看到他身后的唐璜时,陡然沉默。
唐璜靠在门边,阿索默默地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他身边。
伏蒂涅用一种“你怎么在我家”的表情看了阿索一眼。
“怎么回事,”伏蒂涅轻声问席尔维,“你怎么了?”
唐璜在他们身后嗤笑一声。
席尔维瞄了唐璜一眼,脸色苍白。
“这样,你去那边。我们待会儿说。”伏蒂涅指着隔间。
他又回头问唐璜:“你要回去吗?”
“……”唐璜看起来有些生气。
“那你随意,如果要走,帮我带个门。”
这下唐璜直接冷笑一声。
伏蒂涅皱眉,没去管他。
“弗里呢?在你那儿吗?”伏蒂涅问,“一回来就发现没见它。”
“我不知道,但是伏蒂涅,今天晚上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杰米她……不是她了,弗里不见了,门莫名其妙地被一只蜘蛛打开了,阿索和唐璜绝对有阴谋……你回来的时候看见路边的狗了吗?”席尔维有些语无伦次,像是在说疯话,又重复一遍,“你家里进了一只机械蜘蛛。”
伏蒂涅冷静地盯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胡话。你是不是有点儿神经过敏。阿索吓唬你了?别紧张,他就是那么一个人,莫名其妙的。”
“不是!”席尔维语气有些焦急,“我觉得唐璜他们有阴谋。”
伏蒂涅点了点头,显然不是很在意,像是在说梦话:“好吧,如你所说,他们有阴谋,不怀好意。但我也不清楚他们要干什么,况且,我也没办法阻止。谁知道——”
伏蒂涅突然眼皮一跳,手心撑了下额头,疑惑而苦恼地看着席尔维:“等一等……杰米,你刚说她怎么了?”
“她可能疯了。”席尔维盯着他的眼睛回道。
杰米没疯,只是莫名躁动,全身的血液好似沸腾起来。
她这种半自动化的人类,对于温度的感知不算灵敏,很少有“冷了点”或“热了点”的细微感受。
所以她现在的状况很罕见。
她不禁大笑几声,攥着黑狗的一只腿,正大光明地进了伏勒太太家的门。
“您好!”她亲切地打招呼。
老太太吓得跌坐在地上,嘴唇不住的颤抖,甚至流出了口水,眼神中也满是惊恐。
“我知道,”杰米叹了口气,“您一直不喜欢我,瞧不上我。您记不记得,几年前,您怀疑我偷了您家的东西,闹得伏蒂涅不得不向您赔礼道歉——他那其实也不算道歉,只是被您纠缠烦了,不得已,找个方式翻篇。现在我想问您,是我偷了您家的钱吗?”
伏勒太太“嗯嗯啊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珠却不停地滚动,左瞄右看。
“嗯?”杰米继续问。
“不……不是。”
杰米满意地点点头,蹲在老太太面前,歪着头,捏住老人的下巴,硬要对上她垂在地上的眼神:“可不是,我终于从您这里得到清白了。以后也请好好说话,行吗?”
伏勒太太哆哆嗦嗦地,点了个头。
杰米安静地盯着她那张布满泪水的老脸,上面的纹路如同被雨打散的蛛网。
她甩开手,站起来,冷着脸:“您真令我恶心。”
老太太害怕到极点,全身哆嗦个没完,终于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杰米似乎有些厌烦,把狗丢到不省人事的老人身边,自己坐在老太太常坐的裁缝位上。
她支着下巴,面带微笑,照着月光。
“你懂不懂爱屋及乌?”阿索很平静说出牛马不相及的控诉,语气中终于掺进几丝厌烦。
他拉着唐璜:“席尔维是个笨蛋,什么都搞不懂,甚至胆小懦弱。你可以放他一马。”
唐璜看了他一眼:“这和爱屋及乌有什么关系?”
“你和伏蒂涅的事我不管。我不想牵扯到席尔维。”阿索说,“认不认我这个朋友?”
唐璜愣了一下,笑着说:“当然。”
“这不是开玩笑吧。”伏蒂涅神色疲惫,“杰米她——”
“她!”席尔维挥舞着手臂,语气激动,“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家门口,半死不活的模样。我把她请进来。她睡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醒来,一副谁也不认识的样子。那样子真不正常,毫无感情。阿索当时也在,我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她估计是跳了窗户。我追下去,吓个半死……”
伏蒂涅捂着额头,眉头紧锁。
“她还和狗打了一架……”
伏蒂涅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安慰席尔维——让你经历并目睹这种事情真是抱歉。
“我知道她在哪儿。”伏蒂涅突然说,攥了下席尔维的手臂,“你呆在我家里,别出来,好不好?”
席尔维有点儿不乐意,又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事儿和他无关,他虽然害怕,但也好奇。
他顿了一下:“我要知道为什么。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你告诉我。”
“……先找到杰米。”伏蒂涅叹了口气,神情疲倦又厌烦。
席尔维只好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