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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席尔维向来是个拒绝二手歉意的人。这种拒绝不仅仅意味着“他不接受”,也意味着“别人不能给”。
      但是伏蒂涅的二手歉意他没法拒绝。

      他是不是没挑明为什么是二手歉意?
      他已经在直接当事人那里吃了瘪,还要反复回忆他和唐璜不体面的交锋吗?
      别了吧。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挑眉,检查头发是否拢全,捋了捋衣领,调整手表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对装腔作势的自己教训道:
      现实一点吧,你还在失业。

      伏蒂涅觉得,和唐璜的恋爱谈得很费劲、很没意思。
      他自认没怎么被唐璜牵动,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不理解。
      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做出总结:唐璜的脑回路称不上清奇,也谈不上有趣。此人是个包裹着亮晶晶的蓝紫色外衣的糖果,很吸引人眼球,但是寡淡无味。
      对于伏蒂涅来说,和唐璜谈话得到的愉悦感甚至没他和弗里拌嘴来的多。
      说白了,他们没什么共同语言。
      有时候,唐璜偶然冒出一句他不知道怎么答的话,他只好默默“嗯”一声聊做回复,随即担忧自己的态度让唐璜觉得敷衍。
      但他委实厌烦了捧场,尤其对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
      在唐璜又一次发表不知所谓的评论后,伏蒂涅干皱着一张脸,没想好怎么回复,只是沉默又抱歉地想:这到底有什么好单独拿出来说的?
      这或许是他们冷战的内因之一。
      但就算伏蒂涅正遭遇情感危机,他也要上班。

      而席尔维正遭受事业打击。
      事业……事业?
      当事人听了会挑挑眉,不赞同地反驳:
      你会把混口饭吃的工作当事业吗?
      你能从自己正在做的事中获得存在感和意义感吗?
      你的笑脸是一个习以为常的宛如复制粘贴的肌肉动作还是内心深处愉悦和宁静的外显?
      你付出的和你得到的对等吗?
      当然不!
      但席尔维也说了,他还在失业。

      这种质问会被当成一事无成之人的穷苦牢骚,是思想滑坡的系列性产物,会被取笑、讥讽和审视。
      最搞笑的是,这会被视为没有工作的焦虑、惶然和不满。
      如何能进行这样肤浅的概括和对等?
      人无法正视“没有工作”背后的社会性压迫,并非意味着认知不足,只是不愿意明目张胆的说出口。

      席尔维作出上述判断,拒绝承认自己失业的主因是驳了某位人物的面子。
      要是人一边面上谄媚,一边心里嘲讽,时间久了,会出问题的。
      他是为自己的身心健康着想。

      恰巧,机器人管理所招人意愿强烈。
      不知什么原因,反正绝不会是好心。

      伏蒂涅稍作思索,决定带上席尔维,一起碰碰运气。
      他还是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好”,起码别成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保持愤怒、不要麻木,尤其在一个昏迷不醒的世纪,我们走着瞧呢?

      伏蒂涅想起一段脚底生疮的艰难日子。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身上烂了一个大洞,绵绵不绝从脚底蔓延开的钝痛甚至让他难以起身。他躺在自家沙发上,唇干口燥,喉咙发腥,感到一种经久的腐烂。
      那是他极其不愿再经历的时光,仿佛其他一切都静止了,唯有痛苦还在流动。

      唐璜完全不觉得他们在冷战。在他的感受里,他们甚至没热起来过。
      这听起来好像有点神奇。
      恋爱开始总是深切、甜蜜和互相挂念的。他们两个好像越过了这一阶段,直接进入平淡期。
      这让唐璜新奇:他的情感经历要么是甜蜜蜜,要么天打雷劈。
      这没滋没味的相处竟然让他咂摸出一些新鲜感。
      但这种情况,也会让人会怀疑对方是不是移情别恋,或者更糟——在确认关系那一刻就不再喜欢自己。
      唐璜也不例外。

      于是,当唐璜听到楼道里的脚步身,拉开门,拦住席尔维时,他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是令他瞬间难受起来的一幕:
      伏蒂涅坐在自己修理台前和席尔维聊天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伏蒂涅不再是一副淡淡的漠然的神情。
      他被伏蒂涅脸上的笑扎了眼。

      “有意思,”他关上门,走到席尔维面前,气势汹汹,“你和伏蒂涅倒是比我和伏蒂涅还要亲密。”
      哇塞!席尔维心里感叹了一句,他怎么知道我是要去找伏蒂涅的?
      他瞄了一眼手腕,皱着眉解释:“我们是去求职。”
      唐璜抬了抬眉毛,惊诧地说:“你失业了?”
      席尔维冷冷地眨了眨眼。
      唐璜大笑。
      “真想揍你……”席尔维喃喃细语。
      “或许吧,但你在付之行动之前,得先学会大声点说话。”唐璜学着诚恳的语气说道,眼神里都是虚情假意。
      席尔维完全不想接话。

      过了一会儿,唐璜乜斜着他:“说真的,你能不能离伏蒂涅远一点儿。”
      “凭什么?”席尔维觉得脑袋被戳穿了,头疼得厉害。
      “我很烦你。”
      “干我屁事。”席尔维不屑一顾,瞥了楼道一眼,“我又没和你交朋友。”
      “但你交的朋友是我的对象哎。”
      “……”惊天动地的烦人精。
      “唐璜,”席尔维双手抱臂,背怼着墙壁,嗤笑一声,“我不会抢别人的东西。”
      无论情谊还是回忆。

      唐璜似乎并不清楚,有些东西可以争取,但不能争抢。
      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和第三人无关。
      席尔维向伏蒂涅争取友谊,而不是和唐璜争抢情意。
      从来如此,永远如此。
      他和唐璜不对付吗?是,因为相处起来过于费劲。无关伏蒂涅。

      席尔维一脸晦气地和伏蒂涅会和。
      后者瞧了他一眼,见怪不怪:“你又没吃饭?脸白得吓人。”
      “不吃了。”他摆摆手,“走吧。”
      行。伏蒂涅点点头,停顿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弗里!好好看家!”
      没有回应。
      “弗里——”
      “知道了!”
      小机器人尖利的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席尔维闭了下眼,脸皱成一团:“怎么回事……它又心情不好了?”
      “很不好。”伏蒂涅摇摇头,“吵了一架,它还在生气。”
      席尔维对这个回答并不太意外。

      半个小时后,“滴滴滴——”一辆车停在路边,朝两人鸣笛。
      约翰在车里推了推墨镜,挑眉道:“我说二位,你们站在这里表演节目呢?走吧。”
      伏蒂涅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戴墨镜?”
      约翰又推了一下,那眼镜明显大了,他却怡然自得的样子:“去上班啊,多么巧。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伏蒂涅没回话,他和席尔维同时看向约翰,惹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约翰缩了缩脑袋,疑惑道:“我没惹你们吧。”

      “你在演什么?约的时间是几点?嗯?”席尔维话中带刺,“迟到了二十分钟的人是谁呀?真难猜。”
      “唉呀!”约翰抬眼看他,“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是我,是我,我道歉,我没时间观念。上车吧,二位。”

      一路上,席尔维如坐针毡。
      约翰把墨镜抬到头顶,压着头发,卡出一个凌乱不羁的发型,而后频频在镜子里看他,弯着眼睛,透着点儿不怀好意。
      “看路。”伏蒂涅冷然道,也不回头,一把将后视镜掰了上去。
      约翰的声音沾着点儿笑意:“行车安全啊,朋友,这样我怎么注意后面?”
      “你是在注意安全?”伏蒂涅语气上扬,带着点儿质问。
      “嗯哼……”
      伏蒂涅又要把镜子掰下来,不太顺利,摆弄了几秒,只听见“咔嚓”一声,他立马停了动作。

      约翰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至于吧……”
      伏蒂涅斜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松手,肉眼观察了几秒,显然看不出什么,于是及时收手,也不打算再掰回来:“我合理怀疑你的车在碰瓷我。”
      “你……是在说笑话吗?”约翰稀奇道,打了下方向盘,拐过了弯,才接着说,“一个冷笑话?”
      席尔维扒着伏蒂涅的椅背笑出声。
      约翰似乎往后瞥了一眼,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机器人管理所的地下停车场干净得不可思议,衬得约翰的车很上不了台面,像块拼错了的、格格不入的拼图。
      好空啊。席尔维想,略显局促地走进电梯,盯了会儿伏蒂涅的脸,慢慢平静下来。
      电梯也慢得很。
      席尔维很无聊,他开始了想象:如果我现在是外面的一个普通人,永远不会和这里有交集的路人,只远远地匆匆往这个建筑一瞥,我的感受会是什么样的?
      他在心里罗织了一个场景,并给伏蒂涅安排了个角色,还没等想象中的伏蒂涅开口,“叮”的一声,他们到了。

      电梯门滑开,入目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顶部是一排白得刺眼的灯,两侧站着人,笔挺挺地,几十张面无表情的脸望向他们。
      席尔维讨厌这种审视,他心里潜藏着的渺茫感、空虚感和叛逆精神瞬间被唤醒了,让他突觉没意思。
      “接下来干什么?”他直接问。
      “跟着我们走。”伏蒂涅说,又更小声地叮嘱了一句,“你就保持你平时的表情就行。”
      我平时什么表情?席尔维想。
      “你最好别说话。”约翰补充道。

      接下来,席尔维经历了一场自己永不会忘记的面试。
      说是面试,倒不如说是盘问:这群人端着循循善诱的模样,披着可亲的外衣笼络人心,却总是挑毛病、找问题,钻人心的空子,拿捏人的企图昭然若揭。
      好几次,席尔维的嘲讽都要从嗓子眼冲出来,又在约翰和伏蒂涅不动声色的表情中偃旗息鼓。
      他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把话都挡了回去,尽职尽责地保持了一张扑克脸——这是他的理解中,自己的日常表情。
      “最后……” 其中一人眼看拿捏不住其他两位,眼神便灵活地滚到席尔维身上,骨碌碌地转着,“那么……这位,我们的条件,您能接受吗?”
      席尔□□住了表情,先是默不作声,后又假装犹豫,脑子已经转开了。
      伏蒂涅看了他一眼。
      席尔维便做出判断:“我接受。”

      “恭——喜——!”约翰走在前面,拖着声音说道,“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
      席尔维看了他一眼,却问身边的伏蒂涅:“蝎尾医生?”

      先前唇枪舌战、词句乱飞的时候,这名号就飞入他的耳朵,很是稀奇古怪。他既然听见了,一个疑问也就不打招呼滑进了他的脑海。现在,他几乎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很不礼貌,席尔维先生,”约翰说,“当事人就在您面前,您却绕开我,问的还是鄙人的私事。您太不礼貌了。”
      伏蒂涅眼皮一跳。
      “我在您眼里竟是个会讲礼貌的人吗?”果不其然,席尔维也佯装震惊,“不过说实话,如果我问您,您会答吗?”
      约翰思索了一会儿,扯出一个笑,斩钉截铁道:“不会。”
      席尔维耸耸肩,既不失望也不意外:“可想而知。”
      约翰看着他,笑出声,似乎带点儿稀有的善意:“席尔维,新同事,明天见喽。”
      他向停车场走去了。

      席尔维停在原地,忽然灵光一闪,明白约翰之前不待见他的根本原因:他们本该是同一种人——擅长直接且真实的厮杀,而不是去维护精致但虚伪的体面。
      但席尔维既做不到厮杀也做不到体面,他被架在这两种人之间,与任何一方都有些格格不入。
      对于约翰来说,他的存在或许意味着某种背叛,他站在某种现实的不明的灰色地带。这地方很窄,很局促,但相对于黑白都刺目。而现在,他似乎已经朝其中一方走了好几步。
      所以,等约翰开车出来,路过他们的时候,便特地摇下车窗,摆了摆手。

      席尔维目送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就这么被丢下了?”
      伏蒂涅说:“他有其他事。我们先在附近吃个饭。”
      席尔维点点头,和伏蒂涅并肩走着,他理应感到一阵轻松,却莫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机器人管理所,幻觉自己被套上枷锁。
      真奇怪。他摇摇头,权当自己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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