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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席尔维,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的哦。”约翰阴阳怪气。
      席尔维毫不犹豫,立马回嘴:“约翰·杨,你是那种在意别人眼光的人吗?”
      约翰明显被噎住了几秒,不甘心道:“您真是缺乏礼貌。我以为您是个绅士呢。”
      席尔维嗤笑一声。
      得了吧,我和这种古早头衔从来不沾边,请不要对我产生这种错误的认知。
      这样的情况,这种难缠的人,席尔维大多数时候懒得搭理。但此时他觉得自己何必假装礼貌,嫌弃道:“您的所作所为配的上我这么对您。”

      “你怎么了?”阿索问,“为什么这么阴阳怪气?”
      “你管不着!”“不关您的事。”
      席尔维和约翰·杨几乎同时开口,并同时对这种“不约而同”感到烦躁。
      他们互相睨一眼,双双扭过脸。

      杰米平静异常,表情都不带变的。
      今天最大的不幸,便是他们这群无所事事之人,选择在同一时刻凑在一起。
      几步开外、一门之隔,她专注地盯着正在交谈的两人,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们说,他们现在在干嘛?”
      “聊天、恋爱……那么一回事喽。”约翰漫不经心地接话。
      “唐璜不像是个安分的,”席尔维说,“我看,他们迟早要分手。”

      杰米神经一跳:就这么把话说出来了?
      有些事,往好处讲,怎么都说不通;往坏处讲,却一切都说得通。
      杰米心里时常响起阴测测的呓语。
      然而,她厌恶这呓语。
      于是,她成为惯于隐藏阴暗想法的人。
      因此,即使面对席尔维区区这种程度的、对消极揣测的当众袒露,都令她感到担忧和不适。

      “不会。”
      阿索当即否认,刚说完,就迎来几道“你怎么那么肯定”的眼神。
      他觉得很有必要为自己的朋友正名:“唐璜这次很认真,你们不了解他。他不可能分手。”
      他们共同从这句话中嗅到了某种阴晦。

      “这多没意思。”几秒之后,席尔维说,“分手多正常一件事啊。人人都可能结束过不止一段感情。况且,这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他说不能分就不能分了?我看,伏蒂涅是个干脆的人。”
      “你分过手?”阿索问。
      “没有。”席尔维下意识回道,他都没有恋爱。
      “那你没有发言权。不要随意对别人的情感关系指手画脚,”约翰率先讥笑他,“你这人,真没分寸。”
      “什么?”席尔维直起上半身,摊开手,“这是我先开始的吗?谁开的话题,自己来说。”
      杰米见席尔维甩锅给她,有些许尴尬和恼火:“我……就那么一问……你们自己谈到分手上去了。搞得像我们密谋拆散他们一样。”
      阿索和约翰识时务地没接话,他俩可不想戴这顶帽子,
      片刻沉默后,最可能有这份心情的席尔维躺回沙发:“真没劲。”

      唐璜看着伏蒂涅的脸,心中奇异地安静。
      “他们嘀嘀咕咕什么呢?”
      “……不知道。”伏蒂涅直着身子,“这里不久之前刚刚装修过。”
      “哦……”唐璜四下看了看,“我知道,也见过,你的工作间。你喜欢白色?”
      一个私人化的场所,总会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用自己喜欢的东西去填满、装点。规矩一点儿的比如摆设、布局,个性一点儿的比如墙壁、灯光的颜色。
      这里几乎只有白色,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是两个格格不入的黑灰色斑点。他们走动起来时,就像白盒子里的黑色萤火虫,泛着暗光。

      伏蒂涅认真回答:“倒不如说我习惯这种白色。”

      听到“习惯”,唐璜心里一动。这个词真是有点儿古怪。
      这里的人过着毫无光彩的生活——这评价有点夸张,但也有和现实接洽的部分。无论如何,主色调和洁净不沾边。
      白并不是一个应该习惯、能够习惯的色调。唐璜发誓,自己没有对这里的环境卫生过分不满。

      他问下去:“怎么说?”
      “因为机器人管理所。”伏蒂涅答道。
      唐璜于是理解了。
      纯洁的白色,某种组织推崇备至,好像一个颜色就能象征或暗示什么一样。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容易,摆脱之前的影响却困难。伏蒂涅是想用这种方式留下点什么吗?
      但是这种形式的痕迹,就刻意了。
      唐璜的脑回路不合时宜地拐了个弯,他笑嘻嘻地问了句:“你是怀念那个地方,还是怀念那里的人呀?”
      “谁?”
      “这要问你呀……”
      伏蒂涅保持了沉默,几秒过后:“你不要找茬。我既不怀念那个地方也不怀念那里的人。”还有,别拿腔捏调。
      “是吗?”

      为什么我们要说这么多无聊的废话?伏蒂涅想。
      这明明是他自己的地盘,他却觉得不自在起来,手在衣服上划拉几下,想找下衣兜,却发现自己衣服没兜。

      唐璜明显注意到他的动作,对伏蒂涅的窘迫有些惊讶,随即便想:他是心虚吗,难道真有什么谈论不了的故事?
      一时间,唐璜思绪百转千回,已经在心里为伏蒂涅安排了一场不可言说的“往事”,发生地点就在机器人管理所,时间,定在八年前。
      他胡思乱想,并说服了自己——伏蒂涅这种人就该拥有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
      即使他连对方是谁、什么样子都想象不出,唐璜却不能不为此感到嫉妒,以及更深层次的焦虑。
      和他以往那些为数众多且注定短暂的“缘分”不同,伏蒂涅会用认真而虔诚的眼神看向别人吗?会和别人分享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吗?他会主动拉着别人的手,走在并不温暖的阳光下吗?
      作为后来者,他虽不怀疑自己的独特,但也难免遗憾,恨不能早早遇见伏蒂涅。现在,远非最好的安排。他难道只是成为伏蒂涅平淡生活中的一个补充说明吗?
      奇怪的是,在所有谈不上正面的情绪之中,他渐渐生发出一种模模糊糊的渴望。

      你得承认,有些人的孤单就是他该享有的自由,找不到任何能够放在他左边或者右边的拼图。
      伏蒂涅就是这种人。
      别人站在他身边像个多余的物件,明明他气场并不凛冽,也没有什么排斥别人的紧促感。

      但这有什么?他唐璜偏想成为那块拼图。

      “喂!”
      一声不满的电音刺激两人的耳膜,唐璜暂停了自己的遐想——这遐想要是让伏蒂涅知道,就是瞎想了。
      他朝声源望过去,当然是弗里。
      “你们还有多少话要聊?”小机器人站在地板上,看着他们的动作和致力维护颈椎的一个后仰如出一辙,“约翰·杨走了。他留下了合同。我猜,你过两天就要去上班了。”
      “这么草率吗?”伏蒂涅语气平淡,“拿来我看看。”

      他们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了席尔维。
      失业之后,此人气质大变。
      “阿索和杰米呢?”伏蒂涅问。
      “回家了,或者喝酒去了。”席尔维没骨头一样,瘫在伏蒂涅家里唯一比较体面的沙发上。
      他看着他们,眼神没有光彩,如同冬天将要滑落进污水中的一捧雪。
      伏蒂涅看着他,有些担忧:“你看起来很不好。”
      “……”
      席尔维叹了口气,小声说:“我一直这样,只不过状态比平时要差那么……一点儿。”
      “你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冲我对象撒娇。”
      唐璜这句话飞快掠过,精准地砸近席尔维耳朵里。他有些懵:“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他似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到底没把那个词重复一遍。

      这是怎样的离奇揣测!
      人的确没有必要掩盖自己的痛苦。
      尤其在这痛苦到了别人完全无法忽视、自己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
      但是对不相干的人展示自己的痛苦,是卑鄙而可笑的。就像一场讽刺戏剧。
      他何必做这种事博取同情!?

      “你——”席尔维神色一阵变换,骂道,“脑子有病!”
      唐璜面色不快,看向伏蒂涅,故作委屈:“你朋友骂我……”
      席尔维冷哼一声。
      “你别烦人,”伏蒂涅开口,扭头又冲另一个人说,“你别犯混。”
      被说的两人同时露出一个“你竟然怪我!”的表情。
      伏蒂涅轻轻“啧”了一声。
      弗里在一旁琢磨了会儿,双手抱臂,静静地补了一句:“我真搞不懂你们。”

      “你年轻,天真水灵,这可是你的资本。”
      杰米和阿索面对面坐在一家酒馆,脑子里却回荡着和他们分道扬镳时说的话,后者眼神在杰米和阿索身上转了好一会儿,留下暧昧一笑。
      她不觉得这句话出于好心,暗自在心里反复揣测,竭尽全力忽略他过于揶揄的语气。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杰米回过神,对面的阿索嘴角挂着浮浅的笑,用探究的眼神扎她。
      她回想了一会儿,神色有些抗拒:“我不想去设想那么远的未来。我的考试还没个准数……”
      “那不重要,”阿索循循善诱,“你有这张脸,到时只要你露个脸,什么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说实话,阿索的声音听感不错,挺让人舒服,但杰米听到他的话,却立马觉得被刺伤了。
      我还是喜欢清新柔软的声音。她脑子里掠过一个想法,神色有些冷。
      “你和一个人长得太像。你不喜欢我的说法,我知道,但你不能摆脱这个。人无法拒绝来自往日眷恋过的幻影,更无法拒绝这幻影实实在在出现在他面前。”阿索似乎陷入什么回忆当中,神色有些寂寥,“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个。”
      “我不要。”她说。
      “也行。”阿索点点头,拿起酒杯,靠在椅背上。
      虽然他依旧神色自若,但杰米却从他看似温和的接话和幅度不小的肢体动作中,察觉到某种隐晦的厌烦和不满。
      她又听见他问:“一辈子待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你真的甘心?”
      出人头地?她心中冷嗤一声,靠成为别人的幻影?
      这心绪很快化为讥讽,掺杂点愤怒为底色的防御式不屑——因为她过于迅速地判断出,自己正被糊弄和轻视。
      她讨厌自己的敏感,并前所未有地对阿索的为人和居心产生警惕。
      她没法继续谈下去。
      “我想想。”杰米撂下这句话,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酒,将酒杯“嗒”的一声磕在桌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总结,相当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喂!”席尔维又不满地喊了一声,想要打断,却只拽住奎里话的尾音,“这是我的隐私!”
      “这是你的毛病。”伏蒂涅不客气道,弯腰从满地的废稿中拾起几张,看了几眼,皱了下眉。
      “我的失败作品。”席尔维故作姿态,语气倒真听不出半点在意。
      伏蒂涅听了,一张张拾起来,甚至想按照顺序理理,但席尔维没有标页码的习惯——为什么?
      这让伏蒂涅的细心无从展现。他把这堆稿纸重放回席尔维的书桌上,用一支没什么墨水的钢笔压着。

      席尔维默默看着他的动作,觉得此情此景非常尴尬,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搞行为艺术的失败作家。
      这稿子可不是他一气之下,带着某种扭曲的表情和夸张的肢体动作,抛上高空或甩到身后的——纯粹是没关窗被夜风吹的。
      他也想不明白,伏蒂涅为何把战火烧到他身上。他又不是使性子耍小脾气的那个!
      还耍了好几天!
      你这时候跑来对我施展什么人道主义关怀?我有一点儿烦你了!伏蒂涅这人呀……席尔维懊恼地想着。

      “你知道,我讨厌别人插手我的生活。”过了一会儿,席尔维诚恳而体面地表示。
      “多么神奇,”伏蒂涅故意大惊小怪,“你竟然讨厌这个!”
      “你在阴阳怪气吗?”
      伏蒂涅瞥了他一眼:“失业让你失去了自制力。你该找些事做。”
      说完,他悄悄用牙齿扎了下舌尖,对要不要抛出接下来的提议,依旧感到犹豫。
      席尔维短促地大笑一声:“您真是好心!我亲爱的医疗小机器人诚心请来的帮手,我生活中伟大的关怀家,说说您的建议!”
      伏蒂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和我一起去机器人管理所。”
      席尔维笑声戛然而止:“……什么?”
      “明天。”伏蒂涅补充道。
      席尔维缓缓张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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